我總是在回想一些過去的事情,像是我的前男友的煙草味,和他不成熟的愛之
類的。
我是在補習班的樓下第一次見到以人的,他在補習班放學之後總是會和一群朋
友窩在巷子裡,大聲地說一些似乎很好笑的事情。每當他大笑的時候總像是會嗆
到一樣,那真的讓我覺得愚蠢。
他們那群男生似乎覺得世界上一切事情都很好笑。而好像不去嘲笑,他們會就活
不下去一樣。
「一直講笑話到底有什麼意義呢?」有一次我問他。
「我怎麼知道有什麼意義」他似乎很厭煩地說。「嘿,你知道那已經變成你的口
頭禪了嗎,總是在問什麼有什麼意義的,你不知道這個問題有多無聊。」
我當然知道那已經變成我的口頭禪了,我也知道那是一個很無聊的問題,反而是
是他並不明白我們之間的沉默是更加另我難過的事,我不得不逼他說點什麼話。
但我當然沒有那樣說,只是讓他低頭繼續吃他的早餐。那是一個大而多汁的燻雞
三明治。
「那為什麼你跟朋友在一起總是在講笑話。」
沉默。
許多的料和醬汁從三明治夾縫中掉落,像一群爭先恐後的難民。他吮了一下
手指,視線在咖啡店裡面飄浮,似乎很認真在思考著。
「那是因為大家都說笑話的關係。」他說「你滿意了嗎? 總之就是這樣。」
而以人的口頭禪是"總之就是這樣",我想他卻一直都沒有發現。他也許也沒發現
他那一直都瞧不起我的態度是如何地讓我生氣,而那態度也是日後構成他離開我
的主要原因。他有著敏銳的直覺,一旦發現原本他瞧不起的事物有了改變,而且
還是他無法掌控的那種改變的時候,他總能迅速的逃離,全身而退。
我尾隨在他的身後走出咖啡店,心裡還是想著第一次見到他的那一眼,想著
到底是什麼讓我在第一眼見到他時就喜歡上那樣愚蠢的他,而現在的他卻又改變
了些什麼。
他的步伐總是大又快,跟著他逛過這麼多路的我,現在也習慣多了,只是從
當初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旁變成了在他身後,兩三步的地方,不遠不近地只求能
跟得上他。
其實我明白他的步伐從未改變,他的態度也是。他那瞧不起我的悲哀,我是
一點一滴地感受到的。在那一場愛戀中,雖然提出分手的人是他,但是在戀情中
改變心意,背離戀情的人卻是我。是因為我瞭解了那悲哀,所以我再也沒有辦法
滿足他,回應他的愛。而我也不再想要那樣做了。
「你知道嗎? 我覺得我像是你的搜集品。」我以耳語的聲調對他的背影說,而
他並沒有停下腳步。「你愛我像愛你的車子,你的手錶或一個身份。」
他並沒有聽見我在說話,只是在我面前兩三步的地方認真走路,面帶笑容。
我是他的背包,或背包上面的吊飾,被一條無形的鍊綁住,不遠不近地跟著
他。
四周好像靜了下來,我的腳步聲突然變得特別響亮,街道上的車聲和人聲變
得很虛弱,而雖然虛弱但是仍不斷加進我和他之間越來越寬廣的空間。
就像是斷了線一般,我的腳步停了下來。
此時有關他過去的回憶又自動在我腦中發生。不同的是,我失去了全部應該
要有的感覺,我像是在看一部電影一般,像是在用別人的感覺去感覺。我覺得那
份回憶已經不屬於我的了。我突然感受到一個重大的改變。
以人發現了我沒有跟上他,氣極敗壞地回頭來責問我,而我發現我正在跟他
說謊,講一些不成理由的理由。我在心中想的已經是如何結束這一切。我決定讓
我的哀傷成圍我的秘密,一個隱藏的傷痕,一個漂亮的搜集品所不該擁有的傷痕
。
在這件事過後三天,他主動向我提出分手。我居然哭了好一陣子,也讓他安
慰了我好一陣子。那真是讓我驚訝。直到現在我仍想不出當時哭的理由,不過我
想那大概是因為大家分手都會哭的關係吧。
後來,我就常常練習流眼淚了。我在課堂上流眼淚,在父母前流眼淚,在貓
或狗的面前流眼淚,在街上流,在海裡面流...
「在海裡!?」半半瞪大了眼睛叫了出來。
「嗯。」我說,然後盯著他誇張的表情,那上面似乎有點佩服之意。
「那你怎麼知道你真的有流出來?」
「流久了就知道。」
「在海裡..真不敢相信。你在開玩笑吧?」
「不是。」我說。
半半仰起了頭看著天花板,好像在想像我在海裡面流眼淚的樣子。他的姿勢
讓我覺得一奴嘴就能噴出煙一樣,雖然我知道半半是不抽煙的。
「那你,在我面前可以故意流出眼淚嗎?」
「我試過了。」
「我從來沒有看過你在我面前流眼淚過呀」
「因為流不出來。」
「再試一次嘛,我好想看一次。」
「喔。」我說,然後開始努力流。
原本經過多次的練習,我漸漸比較能找出讓淚腺興奮的源頭了。我使用的方
法並不是想一些讓我傷心的事,而是想辦法去遷動淚腺附近的肌肉,或是去想像
讓那邊的神經細胞放電。但是奇怪的是,正當我覺得我快要把流淚完全純化訓練
成生理性動作時,我認識了半半,而突然地,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何時流眼淚。
「流不出來。」我說。
「唉唉唉,真可惜。不過沒關係啦。」他拍拍我的肩膀。「那,我們去別的地
方好不好,其實我蠻討厭這裡的耶。」
「煙很臭。」
「對呀對呀,你前男友一定只是想痛快地抽煙才一直帶妳來這家店的。不是
我在說,妳還真能忍呀。」
我一直覺得如果有人偷聽我跟半半說話,一定會覺得我們是神經病,不過那
樣也好,那樣的話就不會有別人打斷我們說話了。
半半環視了一下店裡,廉價的電影海報被二手煙所掩蓋,顯得灰暗又蒼白。
「然後那天你跟以人出了店之後,去那裡呀?」半半問。
「去騎車。」
半半和我出了咖啡店,走到那天以人停車的地方。半半的車也停在一模一樣
的地方。我和半半想去一個那天我和以人去過的地方,只是我忘了在那裡,於是
我們就從這家咖啡廳出發,想盡量沿著一樣的路走,希望能想起來那天我和他是
怎麼去的。很神經病對嗎,是的,這是只屬於我們的活動。
我在後座指路給半半,沿著以人那天載我的路走。我一邊走一邊回想那天我
們後來去了那裡。繞過幾個轉角之後,我們滑入一個急下坡。
「後來去河堤。」我突然想起來了,像想像中那樣。
「那我就知道路了。妳抓緊一點,我要稍微加速囉。」
車子忽地向右頃,繞一個小弧,此時油門猛然升高了聲音,車就直竄了出去。
風彷彿從輪底往耳朵後面噴。我只能猛盯著時速表瞧。這是所謂"稍微加速"。
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每個載過我的人都喜歡騎快車,可能因為我是特別膽小
的人,所以嚇唬我特別有趣吧。
雖然說都是飆車,但是其實種類有很多種,主要分技術型和時速型。載過我
最多次的目前仍是以人,標準技術型,他騎車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在切割車陣,而
且熟知冷僻的小路,尤愛鑽進只有雙臂寬度左右的窄巷,像是刺進去一般的騎法
。
半半則從來不鑽車,完全相反地,幾乎每輛車在看到她那種霸道的騎法時都
會稍微往旁邊閃一點,像摩西分紅海一般。或許我有點誇張了,因為半半說她從
來沒有這種感覺。
我一直認為每個載我的人都蠻有一套的,也很特別,可是當我這麼說的時候
他們都不這麼覺得。也許是他們都太少坐後座的關係吧。
那天在河堤上面,我和以人並肩坐著看風景,說一些有關天氣的話題,然後
沉默。讓頭上的小樹輕輕地搖動。所謂的,不該多話的浪漫時刻,唉。
我仍覺得心情浮燥,我已經知道我改變了,但是我到底改變了些什麼我沒有
辦法明白。在車上時我就一直努力在想,一直在問自己,我到底獲得了什麼。當
時只覺得彷彿脫下了一層厚重的甲皮,身體變得很輕盈,很像自由。但是我那發
紅的皮膚確敏感異常,當風吹過來變會一陣一陣涼冷地痛。
以人當然沒有發現我的異狀,他太習慣我那樣。
「到囉到囉,下車吧。」半半說。
我滑下後座,四周望了一圈。
「小樹吧。」我指著唯一的那一處有陰影的地方。
停好了車我們便坐在樹下,喝點水,就像郊遊一樣。
在遠方有一座高架橋正在施工,未完成的橋面正在鋪展。可以看到裸露的鋼
架,以及那下面休息中的工程機器。半半用手指指著那些機器叫我看,然後開始
說一些他小時候為了那些機器所編的故事。他小時候認為那些機器像是用魔法陣
呼喚出來的巨獸,牠們有很強的力量,但是性情卻很溫和。
「牠們的樣子很醜,聲音又很恐怖,所以牠們需要長像更恐怖的魔王來領導。
但是牠們的魔王又一直都不出現,所以牠們就很寂寞,整天都只能挖挖土發洩力
氣,不然就是發呆。然後長相英俊的戰士突然開始覺得牠們很可憐了,就把牠們
一隻一隻帶回去養,唉呀,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故事啦。」
「然後呢? 養在那?」
「然後那時候我家附近有很多新蓋的大樓,就是那種有黑色大理石大廳的那
種,戰士就住那,巨獸也就想養在那邊了。」
「養得順利嗎?」
「順利呀,除了經過大廳時都要收起爪子以免刮傷地板之外,其他都沒什麼麻
煩。雖然被養著就沒機會用力氣,牙齒也沒用了角也沒用了,但是巨獸們並不在乎
,牠們寧可不用那些東西。雖然說那是他們的特色所在,但是..」
我看著半半揮舞著雙手努力地向我說明,並且不時提出一些疑問讓他可以說
得更多,因為比較起思考要說什麼,還是盯著他看,聽他說話有趣得多。
看著半半的臉和背景合而為一是一件另人愉快的事,半半的臉總是能和任何
背景配合得很好,不論是城市的街道、亮藍的海面或是復古風味的餐廳都是那麼
相合。
有一次當我又癡迷於他的臉孔和他身後的老搖椅的配合度時....
「妳可以當我的女朋友嗎?」他就這麼說了。
「試試看吧。」於是我就這麼說了。然後她又接著說她剛剛原本在說的事,好
像只是向我敲定了晚上要吃那一家餐廳一樣自然。
過了幾分鐘之後我才瞭解我們剛剛到底在說什麼,不過想想好像什麼都沒有
改變的樣子,而且也錯過討論的時機了,另外實在也是嫌麻煩,結果就是後來我
們從沒再討論過這個話題了。
和半半對話總是讓我瞭解到我對很多事情真正的反應到底是什麼,我開始不
對應該驚訝的事驚訝,對應該好笑的是感到好笑,而是在我真正那麼感覺的時
候,我才那麼表現。於是我生活中所謂重要和不重要的部份也因為混淆了,畢竟
那會牽涉到除了半半之外的那些所謂現實。包括我們是男女朋友或不是什麼之類
的。
眼前的大橋依舊延展著身體,只是在末端的地方有點破碎,那讓我感覺到的
不是正在建造而是正在崩毀。我把我想到的說給半半聽,一句一句慢慢思考用
詞。而半半每聽我說一句就會接著說一串意見,以填補我思考的時間。我們虛擬
著橋的出生及死亡,把它當成傳說中的巨獸一樣繼續傳說牠的故事。
「沿著橋走,就能到了。」就像說好了一般,突然我就想起來怎麼去那個我
想去的地方了。
我們站起身來,對高架橋雙手合十來祈福,並告別。一閉上眼睛,四周似乎
也就靜得像古神廟一般,陽光清淡。我轉過頭看著半半,看他閉著眼睛彷彿沉入
睡眠,不知道他又為橋做了些什麼夢。
坐上了車沿著未完工的高架橋走,隨著那些還未鋪上橋面的橋墩在市區內穿
梭,彷彿在乾枯的河道中前行。我們機車的廢氣在城市中描勒灰邊,經過各種熟
悉的店面,KTV、牙醫診所、漫畫店、在不認識的路的日常所見,然後,就在一個
九十度急彎的懷抱中,我們找到了那棟大樓。
那是一個佔地面積相當大的建築,想用機車繞它一圈都要花一段時間。在十
三樓以下是橢圓柱型的有現代感的建築,而在十三樓以上則分為許多的子大廈,
不同高度的大樓在十三層樓高的平台上聳立。猛一看像是巨型的盆栽。
此時,太陽的亮度已經漸漸減弱,開始看得見大樓的燈光和夜之間的對比。
十三樓下的部份在設計上歸化為商業區,有一家百貨公司及許多小型商圈,它們
的華美燈光正在發揮威力,吸引顧客前來。
十三樓以上的部份則只有放出零星的燈光,不小心便會跟這個城市中看不見
份都沒有被建造完成的緣故。擁有並建造它們的公司在這棟大樓漫長的建設工程
中不幸倒閉,而後買下並繼承大樓的公司則又完全沒有把十三樓以上的部份建造
完畢的打算,畢竟那些看起來就不怎麼有經濟利益的部份不能不說是前一個公司
倒閉的原因。
我伸出手抓向那大樓,落了空。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很被未建造完畢的景象吸引,也許就是因為我喜歡用我
的想像力幫它們完成那些沒有被完成的部份,喜歡它們有所保留的型態吧。於是
我在第一次跟以人經過這裡的時候便被深深地感動。並且把它當成我生命中的一
個重要標誌。
在那一天,我一個人站在大樓底下抬頭看。發生在我身上的那種奇異感覺似
乎已經沉澱下來,不希望被攪動。雲壓得很低,圍繞住大樓。天空的頂端深邃而
純靜,似乎發著黑色的光。
我在他的後座平靜地說我要下車了,我有一些事需要想一想。他順從地停下
了車子,開始問我各種問題,就像修理壞掉的玩具。但是我下了車子之後只是抬
頭看著大樓被天空襯托著,一句話也沒有說,那時候我心中想的是: 這是多麼多
麼美的場景呀,我是多麼地幸運能夠身為這個場景的一個觀眾。那時候我真的覺
得我只有一個人了,他也是一個人,大樓也是一個人,都是孤單一個,誰也不屬
於誰。但是那樣的感覺真好,真的很好。
沒有發現他是什麼時候離開我身邊的,似乎是很久之後吧,月亮從大樓頂端
升起。我開始繞著大樓行走,欣賞熱鬧的人聲沸騰著大樓底部和百貨公司散發的
濃郁的燈光,及十三樓之上的,不平整鋼架虛擬的荒涼。
那天回家之後我生了病,在高燒退盡之後的那天晚上,他打電話過來很認真
地說要分手,剛聽到只覺得莫名地可笑,之後,眼淚就開始奇妙地不停地流了。
「眼淚的源頭。」我對半半說。
「原來大樓也會流眼淚嗎?」半半瞇起了眼看著大樓。「我以為只有人會認真地
流眼呢。」
「會的。」
「如果眼淚只是一種物理現象,像是扭開水龍頭,那大樓會流淚也沒什麼稀
奇了。」
「反過來說,也對。」
我承認在分手的那一天,我的眼淚並不真誠,說得更精確一點,是沒有任何
的感情成份在裡面。但是,我想如果以人根本無法感覺眼淚的情感,那麼我就算
在裡面放入再多情感也是沒有用的,畢竟眼淚也只是物質。
我和半半坐電梯上了十三層,我們眼前聳立著那數棟大樓。只有少數的燈光
在上面閃動,像發光的葉子和它們所附著的挺拔的樹。十三樓平台上其他部份是
花園,栽種了各類幼小的植物,強風搖晃著它們那以一慣律動搖擺的頭。
我和半半坐在平台的邊緣看著他們。運用我們腦中所能想到一切形容詞形容
著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並且當彼此的聽眾,我是半半的聽眾,半半是我的聽眾,
而我們也是他們的聽眾。眼前的景象慢慢一點一點活了起來,舞蹈在擬人法的言
語音律之中。
「像掃墓。」
「去拜那個過去的自己啊? 那這棟大樓是墓碑囉。」
「嗯。」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