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p35 (速度優先兼顧質量)
標題[轉錄] 中文好,為什麼那麼重要
時間Sat Aug 16 02:59:56 2003
■挑戰龍應台7
中文好,為什麼那種重要
◎張讓 (2003.08.07)
那天吃完晚飯,不知怎麼談到全球化的問題,竟和朋友爭辯到半夜,
聲音不自覺越抬越高。他強調全球化為窮國致富之道,我則專注在全球化
手段的激烈霸道和對各國文化的破壞。我想的先是台灣,然後是中國大陸
。我想到台北處處的Starbucks、麥當勞、7-11,更想到台北、永和滿街
店招不是英文就是仿英文,到電影院找不到國片可看,到書店去放眼都是
翻譯書,即使是中文書有的也莫名其妙以英文做書名,甚至附帶英文書名
。怎麼回事﹖
我定居美國二十幾年,大約兩三年回台一次。台灣的景象一年比一年
更陌生,越來越有異國之感。彩色高樓多了,大玻璃樓面多了,城市光鮮
了,私人轎車多了,馬路上出現了鮮明的路標,機場變成了航空站。市場
和媒體統治社會,大家追逐利潤和偶像,自我膨脹。金石堂推出了排行榜
,商品的包裝越來越漂亮,店員的態度也慇懃許多,那一聲幾乎可以冒充
真心的「歡迎光臨﹗」總教我不習慣。閩南語多了,英文也多了,hi代替
你好,bye代替再見,年輕人出口就是「酷」,街上的黃髮男女是黃皮膚
的同胞,人人一支手機。一檔專政結束,解嚴後,報章雜誌暴增,文學跌
價,廣播電臺有了扣應節目,文章裡動輒出現文本、書寫、論述、顛覆、
策略、戀物、後現代這類字眼,小說裡出現了生動的閩南語詞彙,台灣成
了值得凝視探討甚至愛惜的地方,學生開始學到台灣史,同志文學出櫃,
大家什麼都敢說,計程車司機和乘客暢談政治。然而同時,台灣仍是台灣
。落地一出機場,那潮濕的空氣,環目可見的山巒,處處可見的大廟小廟
,大廣告牌上那些巨大的中文字,擠在一起的建築和人潮……;甚至不是
這些,單只是心理因素:無論如何,再怎麼改怎麼變,台灣是台灣,到台
灣永遠是,回家。
台灣的變在於西化
說台灣已經「面目全非」,是說有得有失。任何改變都有雙刃,因為
改變就是破壞。台灣的變在於西化,當初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以
西方之長補東方之短,走到現今,西化威脅要全盤取代東方。問題不在於
台北只有一家紫藤廬,卻有幾十家Starbucks。Starbucks、麥當勞、可口
可樂、Nike席捲全世界,台灣景觀只是這國際現象的一環,雖然驚心,到
底不足為奇。畢竟,紫藤廬之外還有清香齋、耕讀園和更多我不知的,來
自茶的文化的雅店。而就算滿街西餐廳,台灣的西餐廳有自己的格調,西
餐也因融入了中餐精神而更好吃,雖然「不道地」。但,我必須承認,兩
年前回到台北,看到台大旁就有兩家Starbucks,著實悚然,乃至憤慨。
因為是台大人,我不禁立即便感情用事覺得:這下台灣真的變成美國殖民
地了。美國到處Starbucks已經夠糟了,現在連台北也一樣「等而下之」
,真是斯可忍孰不可忍!這是真的大驚小怪,因為台北人似乎很泰然。我
自己覺得理由充份。台北人開咖啡館歷史已久,當年我和好友就不知坐過
多少家,各有面貌,家家不同,為什麼要一窩蜂開Starbucks呢?更基本
的,我鄙視又恐懼連鎖店所代表的反智精神,和它帶來的思想腐蝕(習慣
於單一而麻木)。
連鎖店,尤其是跨國連鎖店,以身外化身的方式重複單一,除了鑄造
單一文化景觀,更鼓吹根本上斲喪想像力創造力、比模仿更不如的抄襲和
拷貝。連鎖店背後的思考模式是:只要一個想法行得通,就不妨永久大批
製造。孔老夫子絕想不到當年說自己的「道一以貫之」,竟在二十世紀通
過連鎖店而實現。於是,在連鎖店的老家美國,從東岸到西岸,從南方到
北方,不管文化精神有何差異,放眼一看不是連鎖店就是連鎖店,別無選
擇。這種炒冷飯的商業哲學表現在電影上是老片新拍、外國片重拍和生產
線上不斷推出的續集,表現在出版上是以一種公式製造罐頭暢銷書,譬如
那一系列的心靈雞湯,源源不絕的名人回憶錄。美國的矛盾是口口聲聲個
人主義、自我表現,實際面貌是沙漠(褻瀆了我喜歡的沙漠!)式的單調
,在這文化環境下要同中求異而我行我素,竟似比傳統封建的時代更加罕
見。年輕人表面上的標新立異其實也膚淺不過,都有公式可循。絕少真正
的特立獨行,每種不同都有食譜,都是一種品牌。這種罐頭精神藉全球化
行銷天下,地球變成了一架巨大的拷貝機,人人成為照本宣科的傳聲筒,
世界「大同」儼然已將實現。因此台北大量的Starbucks不免讓我萬分驚
恐地想到:台灣是不是也正逐步變成美國一樣的沙漠?台灣已經失去了
「我」嗎?
西方是什麼?
這裡「我」指的是文化自我。而談到文化立即就牽涉到文化內容,跟
著就掉進強勢文化弱勢文化霸權論述主流論述非主流論述這類政治性議題
裡去。無論用什麼樣的省籍和黨籍標籤,不管說的是閩南語、國語、客家
話、原住民語,生長於台灣的人擁有共同的土地、歷史和命運,如同國際
擁有一片天空一個地球。台灣這隻包子不管餡的成份多麼細碎複雜,台灣
是一個整體。在海外,「台灣製造」意義清晰,有別於香港製造,波蘭製
造、墨西哥製造。我的婆婆曾玩笑說:「我的媳婦是Made in Taiwan。」
我個人的台灣意義,是我擁有據以攻錯西方的台灣經驗和廣闊的中國文化
腹地,中文是我的家和後院,西方是我的前院,我有大門,但是沒有圍牆
。而當今台灣的意義是什麼?台灣人自身有個文化的我嗎?還是無窮借貸
拼貼西方與東洋?
而西方是什麼?多少年來,民主政治和資本主義一樣,成為解救天下
的萬靈藥,救苦救難的新福音。現代化、民主化、市場化、私有化等觀念
,是一個尺碼天下適穿的鐵枷、六親不認的嚴刑峻法。在這一尺碼下,貧
弱或陷入危機的國家必須叩頭如搗蒜,以近乎「臣惶恐,臣該死」的卑微
接受先進國的聖恩,不得違抗。裡面巨大的矛盾,正是在宣傳自由平等開
放同時,強制西方觀點,剝奪國家選擇的自由。尺有所短而寸有所長,急
於趕上現代化、全球化高速快車的貧弱國家抄襲的,正是以一副刀叉而丈
量天下的教條,是一種冠冕堂皇的現代極權。
幾年前,當我看到一本新出的中文書以英文做書名(英文書名大於中
文書名,若我沒記錯),或附帶了英文書名,馬上驚跳起來,問:為什麼
?給誰看的?給國際觀光客嗎?這些書的對象分明是中文讀者,為什麼需
要英文書名?那潛在的讀者若不懂中文書名也就不懂內容,封面體貼地掛
上英文根本無濟於事。因此封面上的英文字並不是為異國人而設,那麼為
誰?是以英文書名來抬高身價?以此來表示這書現代、新潮?這給我的驚
恐更甚於滿地麥當勞,因為書籍直攻心靈。可以說我驚弓蛇影,小題大作
。因為對出版社而言,封面設計放上英文可能純是裝飾﹐營造活潑的視覺
效果而已。但我始終耿耿於懷,覺得在文字和出版大事上這樣作法根本卑
躬曲膝,失去了自我的文化尊嚴——我覺得羞辱,不只是我來自台灣,而
且因我以中文寫作。封面上的英文並不像台灣衣服印上不通的英文做圖案
,那無意義就像美國人穿了印著「走狗」大字、肩上抗著「愛」的字樣刺
青——封面上的外文是有心、有意義的,是對英文世界拋媚眼。果真是全
球化的壓力迫使英文走到中文書的封面和商店招牌上嗎?還是台灣人自動
投懷送抱、委身示好?我難以想見現在,甚至就算有一天當中文成為強勢
語言時,在紐約、倫敦、巴黎的書店裡看到他們的書籍封面以中文來裝飾
。正如,惡於想見到了捷克或西班牙,而卻聽到滿街英文;根本上,惡於
看見一個面目同一的世界。
對英文世界拋媚眼
有人說不必擔心,台灣文化兼容並包、多元活潑,是現代的拼貼文化
,封面上拼貼上幾個英文字小事一樁,不是說話已經中英夾雜了嗎!然而
不管如何拼貼,語文是文化的脊樑,如果語文掉了包,那文化還有自我嗎
?台灣的中文不管怎麼國閩南語客家語英語夾雜,畢竟英文是客,是調味
料、染料。中文多年來必須拄著英文的拐杖無可厚非,甚至文句遭受英文
文法污染而變得冗長笨拙無可奈何。但果真丟掉中文無異漂白自己膚色、
修改文化基因,調味料變成了原料,染料變成了布匹。就像實行人民投票
未必就是民主,投靠英文未必就晉身國際。據守中文不是回到閉關自守,
而是保護自己的家,拒絕做文化游民。可怕的是大家不覺得自己的文字值
得護衛,眼看它點滴腐蝕走樣而視若無睹。這樣流年暗中偷換的,豈止是
時間而已!
我並不擔心台灣不再是台灣,而擔心台灣的獨特一天天沖淡、失去稜
角面目模糊了。每次回到台北,我都感到熙嚷之下的蓬勃創意,感到那裡
仍有美國還沒征服、全球化還沒完全佔領、統一的地方,還有逃離公式化
的國際風景回到化外蓬萊的可能。好友陪我去古鎮,帶我到鶯歌去看新一
代的陶瓷,到巷裡感覺上小如錢幣而精巧若眼珠的小店,同時年輕一代的
作者寫出自己的聲音和文采。看到了具有台灣特色的設計,不管是從傳統
出發,還是借自西方的靈感,都一樣覺得格外高興。我不在尋找舊台灣,
而在尋找肯定台灣自我的文化情調,那傲然說「我是台灣」的聲音。
(本文作者張讓,現旅居美國,曾獲《聯合文學》中篇小說新人獎,
時報文學獎散文優等獎。著有小說《並不很久以前》、《我的兩個太太》
、《不要送我玫瑰花》,散文集《當風吹過想像的平原》、《斷水的人》。)
--
PETER TSCHAIKOWSKY
Concerto for Violin and Orchestra
in D major, op.35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編輯: op35 來自: 140.112.155.45 (08/16 03:00)
1F:→ AnimalFarm:然而美國不是我們的宗主國嗎.. 推140.112.214.207 08/16
2F:→ hsiawenc:不是 推140.112.155.200 08/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