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大電機啟示錄 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所長◎吳泉源 每年七月的考季，是無數考生與家長飽受煎熬的日子。今年尤其如此！表面 上，大學聯招九成七的錄取率，讓「大學窄門」走入歷史。骨子裡，瞄準熱門科 系，擠進心目中理想的龍鳳榜單，才是心之所繫。但聯招所呈現的雙峰現象讓高 等教育烏雲罩頂：臺大電機系平均每科最低錄取分數高達八十三分，同一類組的 考生每科卻只要十二分就有大學可讀！ 大學招生如此，研究所也好不到哪裡！許多人不清楚臺灣的大學科系排名背 後，其實隱藏了曲折的科技政治學，對國家的產業與社會發展，充滿豐富的啟示 。如果你以為臺大電機系的龍頭地位，只是反映幾十年來臺灣經濟發展與社會的 拜金主義，你可能只看到冰山一角而已！先讓我們來看幾個統計數字。 號稱國際電機電子學界「積體電路奧林匹亞」的國際半導體電路研討會 （ISSCC），臺大電機被接受的論文數，在過去兩年躍居全球各大學的第一名。去 年全球微波科技界的領導刊物「微波理論及技術期刊」（TMTT）上，臺大電機發 表的論文超過該刊的六％，居全球各大學之冠。在國際ＩＡ設計領域，兩個更為 頂尖的設計自動化會議（ＤＡＡ）與電腦輔助設計會議（ICCAD），臺大電機也是 連續兩年在全球各大學中坐二望一！ 別誤會，我無意替臺大電機系打廣告，因為沒有比這個更蠢的作為！重點是 ，臺大電機系的突出表現，其實是非常晚近的現象：臺大電機系的老校友回顧自 己「青青子衿」的歲月，不是常笑說臺大是「一流學生、二流師資、三流設備！ 」有相當長一段時間，在半導體領域裡執牛耳的是交大而非臺大，直到五、六年 前，臺大連ＩＣ自動化設計（ＥＤＡ）的領域都闕如，更別說跟清大的堅強團隊 競爭！ 為何短短不到十年，臺大電機「麻雀變鳳凰」，師資倍增，變成擁有十個學 群，超過一二○個教授，八百個大學生，一千二百個碩士研究生，六百個博士生 的超級怪獸?!它不止大到超過國內許多大學單一學院的規模，還嚴重威脅到其他 電機系所的生存。過去「臺清交成」群雄並立的電資學院研究所，現在頂尖的學 生幾乎都被臺大電機系搶走，更不用講優秀師資的競逐，或是一筆筆打造「博理 館」、「明達館」的鉅額捐款！展讀臺大電機啟示錄，蘊藏著臺灣產業科技政策 的歷史教訓。 哈佛大學「比爾蓋茲講座教授」孔祥重院士曾經指出，全世界很少國家像臺 灣這樣，幾乎最好的人才都投入理工科系。臺大就是最佳的代表，這也是造就臺 大電機系、乃至整個臺灣資訊電子業重要的起始條件。當然，整個社會人才一窩 蜂往單一領域傾斜，加上人文社會領域投資不足，在全球科技創新邁向與生活科 技結合的趨勢下，臺灣只重視「製造代工」的供應面，科技人才欠缺人文社會素 養的窘境，已經面臨必須改弦易轍的瓶頸。 其次，從一九七○年代起，臺灣幾乎傾舉國之力、加上整個世代的理工菁英 之投入，才造就資訊電子產業在全球無可取代的地位。以臺大電機系為主力的人 才，包括施敏、胡定華、史欽泰、曹興誠、楊丁元、蔡明介等，在其中扮演了舉 足輕重的角色。然而，這裡有兩個一直被忽略的重要關鍵。 今天大家耳熟能詳，奠定臺灣ＩＣ製造技術的ＲＣＡ取經故事，重點不是那 些曲折動人的故事，而是臺灣至今絕無僅有的技術學習策略。直到今天，產官學 界引進國外技術時，多半還是採取「現買現用」的統包解決方案（turn-key solution），忘了當年電子所前後派出二、三百人赴ＲＣＡ學習技術，立志從製 程、管理到產品設計完整學習的精神與作法。因為這種「生根發展」策略，才讓 關鍵技術在臺灣立地生根，造就了遍地開花的資訊電子產業。 以臺大電機為首的國內電機電子學界能縱橫國際，還有一項關鍵的制度性因 素。國科會在一九九二年設立的「晶片設計製作中心」（ＣＩＣ）透過明智的談 判策略，引進動輒上千萬元、業界泛用的電腦輔助設計軟體，以優惠甚至是免費 方式提供學校使用，並且以「多計劃晶片」（Multi-Project Chip）方式，整合 學界不同設計案於同一套光罩，就近委託國內晶圓廠進行製作，培養國內學界堅 實的實作能力。這種連國際最頂尖大學教授都無法享受的超級待遇，對那些一天 到完忙於撒錢、救火的財經官員與政治人物，是不是當頭棒喝?! 臺灣ＩＣ設計學界近年來在國際大放異彩，還有一項「人和要素」：相對於 國內學術界慣見的文人相輕、海歸派貶抑本土人才、為爭奪資源而黨同伐異的陋 習，ＩＣ學界確敞開心胸、打破門戶之見、提攜後進、精誠合作，才會在人才培 育與研究績效上立竿見影。交大已故的沈文仁教授所樹立的典範，至今仍為許多 人所感念，也值得當今的學術領導人借鏡。 最後，導致臺大電機系這幾年異軍突起、獨領風騷的臨門一腳，在於「矽導 計畫」這項繼ＲＣＡ取經與竹科之後，號稱第二次產業躍升的國家型計畫，為臺 灣的ＩＣ學界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增能機會。撇開其所獲致的成效不講，此一計畫 的執行過程，不幸地複製了臺灣科技與社會發展「衝量」的迷思：這項近年來學 術界少見的擴充計畫，不但導致一些名校不斷擴充師生員額，更因為手握資源大 舉挖角的結果，幾乎導致一些二軍大學的系所崩盤。 臺大因為過去累積的龍頭地位，加上龐大資源的挹注，成為此一電機資訊學 術界重新洗牌最大的受益者。午夜夢迴，清交成三校當年參與矽導計畫的學術領 導人，說不定會悔不當初！ＩＣ設計人才不斷量產，似乎將導致這個以創新設計 、質的提升為目標的產業，重演過去製造代工的割喉競爭，值得深思。 臺灣ＩＣ產業的發展經驗再度印證，國家的作為，關鍵不在於短線操作與細 部管理，而在領導人為長遠發展打下基礎的慧見與魄力。這也許是過去七年來我 們最深沈的悲哀！臺大電機系啟示錄在於，我們是否能夠以同等的眼界和作法， 為其他嗷嗷待哺的科技與社會領域而行動?! --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灘。 水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漸歇。 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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