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竟然來貼創茶作品，大家可以直接跳最後一句XD（爆） AQUA VITAE：序 　　亞瑟．沃森呆呆地走下樓，仍無法確定剛剛的事的意義；不，其實他 是知道的。就好像1976年的巴黎品酒會，讓久負盛名的法國酒變得灰頭土 臉一樣，這場品酒會也必然改變世界。只是，智利？他想都沒想過。未來 到底會變得怎樣？他難以想像。 　　這麼說起來，斯伯瑞爾就像是魔術師一樣。無論是1976年的巴黎品酒 會和這場品酒會，都是斯伯瑞爾主辦的。到底是怎樣的天才才能促成這一 場又一場的革命？他緩緩走到桌邊，加入閒聊的評審與記者們。 　　「說起來，你們對智利酒熟嗎？」一名白髮，穿著卡其色西裝，滿臉 福相的紳士問。 　　「當然不。誰想得到呢？在此之前，我可沒喝過智利的酒。」一位優 雅而高貴的女士說，語氣中隱藏著不滿與不平。她對面坐著一位英挺的老 者，他沉吟道：「不過那瓶Viñedo Chadwick，確實相當優雅，完全出乎 意料之外。」 　　「是的，我完全沒有想到竟然是……我本來以為一定是波爾多紅酒。 」亞瑟第一次有了回到世界的感覺。只有透過談話，他才能脫離剛才投票 計分結果的震撼。他誠懇地說：「我想這是1976年後最令人震驚的一次品 酒會了。」 　　「同感。」白髮紳士說：「結果可能也跟那次一樣，引起軒然大波吧 ？希望這次法國人不要再這麼沒品了。」他發出相當失禮的笑聲，那女士 瞪他一眼，卻沒反對，只是淡淡地說：「法國酒獨霸的時代早就過去了， 他們大概也已認清現實。但誰已經準備好面對全世界？我的天，如果智利 辦得到的話，下一個是誰？難道連台灣都能種出優秀的葡萄、釀出優秀的 酒？」 　　「台灣在哪？」 　　「在東南亞，日本南邊，中國東邊。」亞瑟喝了口水，說：「但我想 不可能，氣氛條件不足。」 　　「總之，雖然這次是法國人蒙羞，但我可開心不起來。」那女士說道 。亞瑟大致能懂她的心情。事實上，這次品酒會的結果，是動搖到了他們 的認知和權威。對一般人來說，他們只會一窩蜂地追隨評價，到市場裡大 聲要求著他們聽說很好的東西；他們會很興奮，因為這對他們來說並不重 要。 　　但對品酒人來說，他們的常識被顛覆了。為了追上這個世界，他們要 投注更多的精力，去瞭解新世界的東西，被迫修改自己的認知。這絕不是 一件輕鬆的事。念及於此，亞瑟不禁想到1976年的巴黎品酒會，世界所面 臨的震撼，一定比這更大。 　　在1976年以前，只有法國酒是酒，其他產區，不過是次一等的，混了 酒精的水而已！這不是傲慢，是「常識」。無論是收藏家、記者、名餐廳 的大廚，都對此全無懷疑。但是，一場在巴黎舉辦，沒有任何人重視的非 正式品酒會上，新世界的酒廠以加州葡萄酒證明了自己已在法國葡萄酒之 上。 　　品酒會分成兩部分，先進行白酒，其中加州酒六瓶、法國酒四瓶，以 盲飲的方式進行。本來氣氛相當愉快，但當評審發現自己無法分出哪些是 法國酒、哪些是加州酒時，氣氛就變了。 　　其中一位評審說：「這一定是加州酒，一點香味都沒有。」但事實上 ，那是法國酒。當結算總分時，評審們都傻了，結果竟是加州酒得第一， 而且領先很多。品酒會是在巴黎舉行，評審也都是法國人，他們絕不能做 出傷害法國的事。 　　因此，在紅酒的品評上，他們便變得非常小心謹慎。只要他們察覺那 是加州酒，他們就會調低分數。然而，加州酒還是贏了。說起來不誇張， 這改變了葡萄酒的世界，對這明晃晃的事實，法國人只能用絕口不提來迴 避。 　　過去亞瑟也覺得法國人的做法很沒品，沒有運動精神。但現在，他隱 約感到他們的心情了。他忽然驚覺，自己竟也正在經歷著這一切，就在巴 黎品酒會的18年後。 　　「話說回來，你們知道『生物動力自然農法』嗎？」那老者忽然露出 神秘的笑容：「據說1998年，智利政府便與Santa Emiliana酒廠合作，在 Casablanca、Maipo、Colchagua這三個產地實驗，用這種農法來栽種葡萄 ，製作葡萄酒。」 　　「Maipo？剛剛的Viñedo Chadwick也是產自Maipo的酒廠，你是認為 這就是智利酒進步得這麼快的原因？」女士問。 　　「這我就不清楚了。」 　　「我看不是，這種農法在法國也行之有年。」白髮紳士說：「不過， 我斥之為荒謬。」 　　「怎麼說？」亞瑟問，其實他沒有聽過什麼「生物動力自然農法」， 對這話題有些好奇。只見那老者笑了笑，說道：「簡單地說，是一套深具 神秘主義色彩的農法。他們認為，天體的運行對植物生長有影響。」 　　「什麼？」亞瑟感到驚訝。他雖然不盲信科學，也認為世上一定有科 學無法解釋的事，但現代竟還有這樣帶著神秘色彩的行為，仍讓他難以相 信。 　　「是真的。他們認為當太陽處於黃道帶的土象和水象星座時，比較適 合栽種，而進入風象和火象時，比較適合耕耘和收割。各位知道什麼是土 象、水象、風象、火象星座嗎？」老者悠然說道，態度輕鬆。 　　「就是天秤座、雙魚座那些吧？我記得天秤是風象，雙魚是水象？」 　　「不錯。摩羯座、金牛座、處女座是土象，雙魚座、巨蟹座、天蠍座 是水象，雙子座、天秤座、水瓶座是風象，牡羊座、獅子座、射手座是火 象。」老者笑著說，白髮紳士卻略為不快，語帶諷刺地說：「謝謝你的星 座教學。」 　　老者沒將他的反應在心上，繼續說道：「當然不止如此，他們也相信 不同的月相適合種植不同作物，譬如說新月時適合種芹菜、花菜，滿月則 適合種花生、洋蔥等，簡單就像是神秘儀式。」 　　「真的有人相信這些？」亞瑟問，白髮紳士哼了一聲，說道：「當然 ，還不少。我記得他們還會給土壤餵食，真是見鬼了。」 　　「沒錯，你必須在秋天，將牛屎塞到牛角裡，在土裡埋六個月。春天 時，你要將石英粉放在牛角裡，在土裡埋六個月。除此之外還有蒲公英花 、馬尾草、橡木樹皮，全都有獨特的使用方式，使用的時間也不同。」老 者笑到：「這不是很有趣嗎？彷彿不只葡萄是有生命的，就連環境本身也 有生命，也有其生長週期一樣。」 　　「荒誕不經。完全沒有科學根據。」白髮紳士揮了揮手，厭棄地說。 　　「不過，創造出生物動力自然農法的人，也是一號人物啊。」老者看 向其他人。 　　「誰？」 　　「魯道夫．史坦納。」 　　「唉呀，是他？」女士驚奇地說：「『人智學』的創始者？他也接觸 農業？」她似乎對這話題產生興奮感，但亞瑟對這位史坦納卻一無所知。 　　「他可是個多材多藝的人呢。」老者笑道：「有句話不是這麼說的嗎 ？『史坦納本人就像是一座大學』，他接觸的領域包含神學、哲學、社會 學、政治學、戲劇、舞蹈、建築，當然也有我們剛剛談的有機園藝。」 　　「學多必不精，提出這種沒有科學根據的農法，就是證據。」白髮紳 士說。 　　「史坦納本人要是聽到了，可不會高興啊。」老者苦笑道。 　　亞瑟不禁對史坦納這個人感到好奇。雖然他不相信什麼生物動力自然 農法，但在聽說了史坦納是這麼厲害的人後，便忍不住覺得也許真的有什 麼他不知道的根據。他說：「不好意思，我對史坦納不熟，可以稍微為我 介紹一下嗎？」 　　那老者和女士看向他，接著兩人對望一眼，然後老人笑了笑，便開始 向亞瑟介紹魯道夫．史坦納這個人。史坦納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界初的 奧地利哲學家、建築師、神秘主義者，自幼時便有神秘體驗，後來曾一度 加入神智學會，並撰寫「神智學」一書。之後，又以自身思想為中心，創 立「人智學」。 　　在老者解釋了什麼是神智學、什麼是人智學後，亞瑟不禁感到奇怪。 這兩者不都是神秘學嗎？為何史坦納要獨立自創一門學派？他詢問兩者的 差別，老者笑了笑，說道：「這是個好問題。雖然與問題無關，不過亞瑟 ，有件事我想問問你的意見。你覺得神和人有何不同？」 　　亞瑟嚇了一跳，沒想到會忽然被問這個問題。他有些緊張地說：「這 問題太褻瀆了。人是神創造的，兩者怎麼能相提並論？」 　　「上帝說，『讓我們照我們的肖像，按我們的模樣造人，叫他管理海 中的魚、天空的飛鳥、牲畜、各種野獸、在地上爬行的各種爬蟲。』既然 都被造成跟上帝一樣了，那人為何不能跟上帝相提並論？」 　　「當然不行。」亞瑟皺眉道：「就算外型與神一樣，人還是神造的啊 ！既然是神造的，那就一定比神次一等。」 　　「有誰規定受造物不能超越創造者嗎？」 　　「沒有，但經驗上，就是沒有超越創造者的受造物。」 　　「那電腦呢？」老者笑道：「電腦的運算能力，毫無疑問地比人類快 。而且如果人類沒有可能被電腦超越的恐懼，那為何會對人工智慧恐懼， 進成創作這麼多人工智慧叛變的故事來警惕世人？」 　　亞瑟一時說不出話，他沒想到會忽然被丟來這問題，他陷入了困窘。 這時旁邊的白髮紳士，似乎因為厭煩沒有科學根據的話題，而跟旁邊的女 士繼續討論起剛剛的品酒會了。亞瑟不由地後悔起來，他也希望話題能回 到剛剛的品酒會上。 　　忽然，亞瑟感到了什麼事不對勁。他眼珠轉動，只覺四周的空間好像 慢了下來，不，應該說空間本身變得像水，一切的流動都清晰可見。他仍 聽到白髮紳士跟那名女士的對話，但那聲音卻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或 是中間有什麼東西隔絕了音波。 　　「你不覺得，酒就像人一樣嗎？」那女士說，明明是正常的速度，聽 在亞瑟耳中卻慢得異常。這是怎麼回事？他們都沒發現不對嗎？ 　　「怎麼說？」白髮紳士說。 　　「酒跟其他飲料不同，是有生命的，所以才被稱為生命之水。人的一 生，會成長到顛峰，然後慢慢衰亡。鹿躍酒廠的酒，雖然在1976年得到勝 利，但在幾年後的品酒會中，便過了高峰期。」女士說道，她綠色的眼睛 在燈光下就像翡翠一樣，亞瑟發現自己能看到很細的東西，只要注視著什 麼，感官能力就會被無限地放大。 　　「嗯，確實，這對我們來說，可是極切身的事呢。」白髮紳士悠然地 說，甚至換了個姿勢。但他沒有發現，空間中已出現了各式各樣的金色軌 跡，就好像有蟲子從那邊飛過，並留下金色的殘像。那些金色的東西彷彿 在編織什麼，讓亞瑟聯想到聖誕節的美麗燈光。 　　「既然如此，那種植葡萄的方法也有其生命，有何不可？」女士說， 她桃紅色的嘴唇水嫩欲滴，美麗的臉龐也彷彿被水清洗過，潔淨無比。那 些金色的絲線穿過了她的腦、她的眼珠，她卻像是不會痛似的。這時，亞 瑟聽到了清脆的拍手聲。 　　亞瑟轉過頭，只見本來老者坐著的地方，竟換了另一個人坐。那是一 個看起來大約四十幾歲的中年人，看起來十分消瘦，灰藍色的眼珠帶著蒼 桑，灰褐色的頭髮有些凌亂，配上那洗到透白的青色西裝，讓他帶著藝術 家般不修邊幅的氣質。 　　他是何時坐在那，而老者是何時離開的，亞瑟一點頭緒都沒有。不過 ，拍手的人似乎就是他。 　　「酒就像人一樣嗎？說得好。作為遺言，可真是完美。東方有位哲人 說『朝聞道，夕死可矣』，更何況這個道還是從自己口中說出來的？」那 中年人輕鬆地坐在那，然後緩緩從懷中拿了根煙，點燃。 　　遺言？這是怎麼回事？亞瑟心想，但卻沒有說話。他很平靜，太平靜 了。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十分溫暖、舒服，甚至有些熱淚盈眶。沒錯，一切 都很正常，沒什麼不對！比起變慢的時間，他更想提醒這位中年人，這裡 是禁煙的。 　　中年人吸了口煙，看向亞瑟，眼神帶著一絲挑釁。 　　「怎麼辦？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死。」 　　是嗎？亞瑟心想。不知為何，他一點都不感到意外。事實上，就算死 了又有什麼關係呢？所以他默默地點頭，調整姿勢，準備面對即使到來的 死亡。中年人盯著他，忽然吸了口氣，用不太滿意的語氣說：「告訴我， 亞瑟，你信上帝嗎？」 　　信上帝？為何這麼問？不過，亞瑟並沒有感到疑惑的權力，在即將終 結的時間中，他誠實地向眼前的男人說自己是天主教徒，態度有如告解。 在他說完後，那中年人從懷中取出小酒瓶，倒了一杯紅酒給他，說道：「 那麼，喝下這個，你就能成為這場災難唯一的生還者。」 　　他穿越了重重的金色絲線來到亞瑟面前，身形高大而發光。亞瑟接過 杯子，聞到一陣酒香。 　　太熟悉了。像這樣拿著杯子，品酒。這正是他一直以來的工作。忽然 間，亞瑟被強大的悲傷擊倒，他感到自己對塵世的眷戀從心靈深處升起， 有如滴入水中的血，靜靜瀰漫開來。他喝下紅酒，生命豁然衝進他的體內 ，幾乎令他窒息。 　　中年人靠近他，湊近他耳邊小聲說道：「願上帝祝福你，亞瑟。」然 後便忽然大笑起來。那些炙熱、滾燙的黃金之光掃向中年人，但他毫無感 覺，甚至很愉悅。 　　亞瑟感覺到了。在他遲鈍的聽覺中，他聽到一陣悶聲，然後從樓上的 位置，一片烈火迅速爆炸而來，就好像一朵又一朵金色的花在空中綻放一 樣，緩慢、優雅，卻又殘酷暴力。這種毀滅性的力量只有聖經中有記述。 　　女士和白髮紳士在時間中停住，毫無所覺，就好像雕像、人偶、照片 。中年人在他們面前大笑、跳舞，形成了極其詭異的畫面。「哈哈哈，恭 喜！恭喜你，亞瑟。歡迎來到聖徒的世界，上帝祝福你！」中年人以近乎 狂喜的語氣說，這是在火燄撲到亞瑟臉前，他聽到最後的話。 ＊　　　＊　　　＊ 　　「……子、孩子？」 　　克里斯提昂．維恩霍夫睜開眼。 　　無色的天空，悽涼的風從自己身上吹過。他想移動身體，卻發現自己 一動也不能動。不，正確地說，應該是一動就痛得要死。媽的。自己怎麼 會變得這麼難看？不過這也是正常的，畢竟受了這麼重的傷。 　　為何自己還沒有死？ 　　「我、我們……」克里斯提昂努力張開口，問道：「贏了嗎……？」 他的聲音虛弱，就算沒有寒風，他的身體也已經沒多少溫度了。陣陣的煙 硝味傳來，帶來濃濃的血腥味，他身上也有同樣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死神近了。 　　其實他不認識眼前這人。那是一位慈祥的老者，身上穿著牧師袍。他 一定不是軍人，所以就算問了，他也不知道吧？但在死前，他好想知道戰 況，雖然他自己也不樂觀。 　　「你是普魯士人嗎？很遺憾……」那牧師有些悲傷地說。 　　「是、嗎？」克里斯提昂想裝出一個能瀟灑死去的微笑，卻發現自己 做不到。他強忍著劇痛，再問出一句話：「……有多慘？」 　　「……不用擔心，腓特烈沒死。」 　　克里斯提昂聞言差點笑出來，但他卻只能勉強咳個兩聲。也許這已經 足以表示他內心的想法了吧？廢話，腓特烈怎麼會死？他是這麼地了不起 、這麼強大。不過，就算他心中對腓特烈再有信心，也不得不承認牧師的 這番話讓他放下心來。 　　可以放心地去死了吧？他模模糊糊地想。抱歉了，夏綠蒂。 　　「孩子？聽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那牧師撫摸著克里斯提昂的臉 說道。克里斯提昂覺得很煩，都已經要死了，就不能讓人安靜地死嗎？不 過，他不能對牧師抱怨這個，因為他是虔誠的教徒。他忽然想，如果自己 死了，讓這位見證自己死亡的人來主持喪禮似乎也不錯，所以他再度睜開 眼睛。 　　「……什麼？」 　　「你信上帝嗎？」那牧師問。 　　這什麼問題？克里斯提昂差點又要笑出來，或是說，為何要在死前問 這個問題？為了決定自己的葬禮型式嗎？真是貼心啊。不過，牧師的態度 卻截然不同。他睜著眼，非常誠懇地看著克里斯提昂，甚至帶著點懇求。 那眼神讓克里斯提昂對死亡的痛恨和嘲諷化為烏有，於是他提起最後的力 氣，點了點頭。 　　「謝謝……謝謝你，孩子。」那牧師笑了，他看起來真的非常高興， 幾乎就要流下淚來。雖然克里斯提昂不瞭解他為何這麼高興，卻多少也沾 染到了對方的心情。算了，這個人高興就好，他想，這時牧師的聲音傳入 耳中，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孩子，現在我要救你，希望你不要恨我。那個聲音說。我很清楚這麼 做只是為了我自己，所以以後，如果有一天你想死了，來找我，我會親手 殺了你，並背負著這個罪下地獄。 　　他到底在說什麼呢？克里斯提昂迷迷糊糊地，這時他忽然感到唇上一 陣溫熱，澀澀的液體滲入口中，奇妙的香氣在他的口腔間綻放，彷彿讓他 到了另一個世界。牧師抱著他，以極虔誠的口吻說：「願上帝祝福你。」 　　然後克里斯提昂．維恩霍夫死了。 　　不，正確地說，是塵世的克里斯提昂死了，在他被聖徒祝福的一瞬間 ，塵世的他消滅，他成為了新的聖徒，從圓滿的上帝之手中重新誕生，不 老不死，直到被迎進樂園。 　　但這也意味著，他為了取悅上帝，將不得不參與聖靈的遊戲盤，用一 場又一場的勝利來讚頌上帝、歌頌上帝。無論他願不願意，他必將如此。 他所愛的人，必先他而去。而且他不可能自殺，不是做不到，而是作為教 徒，他不會選擇這條路。他永遠不會背叛上帝，只是上帝對此還不夠滿意 ，聖徒要做得只會比凡人更多，不會更少。 　　從此之後，只有聖徒能瞭解他、接受他。 　　因為他不再是凡人。 ＊　　　＊　　　＊ 　　平安夜，銀色的雪如同玻璃球內的玩具般落下，水晶杯沿凝聚著醉人 的光，唱詩班的孩子們吟唱著聖歌，聲音美到簡直讓寒風融化。保羅．霍 普坐在旅館陽台，身上只穿了件襯衫，薄到不合時宜，卻突顯出他健壯的 身材。他看著對面的一棟建築，瞇著眼，淡藍色的瞳孔如北極天空般深遠 澄澈。 　　他吸了口煙，吐出的一口煙圈，迅速在風中消散。 　　在他眼中的是什麼？悲傷、憤怒、平靜，還是憎恨？旅店中的收音機 放著納京高的「聖誕歌」，但悠揚的歌聲卻洗刷不掉強烈的情感。保羅的 心冷如堅石，沖來的銀色波濤最終只能化為泡沫。 　　「話說，」一個雍容的聲音忽然介入保羅的情緒：「你知道耶穌的生 日其實不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嗎？」 　　在悠揚的歌聲中，保羅看向對面的男人。那是個戴著眼淚，臉上始終 帶著溫柔笑容的英俊男子，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天主教牧師袍，胸前的十字 架閃閃發光。保羅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杯：「嗯，十二月二十五日是異 教徒節日，是因為羅馬為了結合民間的太陽節與新的國教，才將基督誕辰 定在這天。真正的基督誕辰不在這天。」 　　「但即使如此，你仍將執行神的正義的日子訂在這天。」神父說。 　　保羅無言，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和柔菈，今年聖誕假期本想出國旅 行。」他的聲音很輕，在低溫中化為淡淡的霧氣：「這是為了弔念她。何 況，雷克斯，還有哪天比今天更能將人們從希望中葬送到地獄去呢？」 　　他說得沒錯。 　　現在街上的人已經少了，但每個家庭的燈都是亮的，裡面的氣氛都是 溫暖的。大家都等著迎接聖誕節，等著團聚，一同慶祝基督誕辰。在這條 街上的某人，是將保羅的家人虐殺至死的犯人之一。即使是再怎麼窮兇極 惡的犯人，也擁有過聖誕節的權力；他們到底為何殺了保羅的家人？又有 著怎樣的過去，是以何種心情面對未來？保羅不在乎。 　　他與雷克斯就是為了報仇而來。 　　「動手的時間是十二點，要是在那之前他們睡了怎麼辦？」雷克斯問 ，但其實他一點都不疑惑，他只是喜歡與保羅交談。保羅聳了聳肩：「不 可能。他們沒有選擇，我在他們家裡佈下了『迷索思』，午夜十二點前， 他們絕不會想睡。」 　　「恐怖啊，就像杜蘭朵公主的命令一樣。」雷克斯笑了，但保羅沒有 說話。 　　 暖火上烘烤著栗子， 　　　　霜之精靈輕捏你的鼻子， 　　　　詩歌團齊唱聖誕頌歌， 　　　　而人們都穿得像愛斯基摩人。 　　納京高的歌聲傳來，讓這夜晚變得十分可愛；今晚的燈是不會熄的， 紅紅綠綠的聖誕紅看起來就像玩具一樣鮮艷。保羅看著這美麗的夜晚，用 一杯杯的酒品嚐著與柔菈的回憶，並一絲絲地化為堅定的意志，化為迷索 思。雷克斯悠閒地坐著，邊喝酒邊欣賞保羅的技倆。 　　一縷縷金色的絲線飄到街上，緩緩將一戶人家隔絕到世界之外。那戶 人家就是目標，當他們動手時，不會有人看到他們進入那戶人家，不會有 人聽到那戶人家裡發生的事，一切都會非常寧靜和平。 　　「真美，不是嗎？」雷克斯說。保羅一時間沒回應，過了一會兒，才 有些感慨地說：「是啊。」雷克斯放下酒杯，說道：「一年之中，我最喜 歡的日子就是聖誕節，因為在這天，我可以看見人們歡樂的笑容。」 　　「是嗎？我倒覺得近來的聖誕節太商業化了。」保羅的近來，恐怕是 幾十年的意思。 　　「那有什麼不好？就算是商人營造出來的，聖誕節也真的產生了慶典 般的氣氛。這才是聖誕節──太陽節的本來面目啊。我還認為，前幾個世 紀的聖誕節都太寂寞了。」 　　「你到底渡過了幾個聖誕節？」保羅問道，嘴角終於浮現淡淡的微笑。 　　「很多。」雷克斯簡短地說。 　　　　眾人皆知，一隻火雞和幾株榭寄生， 　　　　就能明亮整個季節， 　　　　兩眼放光的小小孩童， 　　　　發覺今夜很難入睡。 　　「你知道嗎？在你回來前，有個朋友告訴過我很棒的一句話。」雷克 斯說：「據說是一個凡人的死前遺言：酒就像人一樣。酒跟其他飲料不同 ，是有生命的，所以才被稱為生命之水。人的一生，會成長到顛峰，然後 慢慢衰亡。酒也是如此。」 　　「對遺言來說，真有意思。」 　　「你覺得呢？邁克。」 　　「也許是吧。不過為何這人會以這段話作為遺言？」 　　「那個人被捲入了『門徒之戰』，對方還算是仁慈，刻意沒讓他們意 識到死亡的瞬間。我想那個人也不知道這話就是自己的遺言吧？」雷克斯 笑了笑，看上去卻有些感傷：「不過我覺得，那是因為這人只是凡人，知 道得不夠多。比起人，我認為酒更像聖徒。」 　　「喔？怎麼說？」 　　「因為酒就算過了高峰，慢慢衰亡，也只是壞掉，不會死。聖徒也是 一樣。」 　　　　他們知道，聖誕老人正在路上， 　　　　雪橇上載著無數玩具和糖果， 　　　　而每個孩童都等著窺看， 　　　　看麋鹿是不是真會飛翔。 　　保羅驚訝地看向雷克斯，心中揣摩這位神父的真意。他難以想像雷克 斯竟說出這種話。但從雷克斯的表情中，他看不出什麼端倪。但他沒有討 好雷克斯的意思，便說了真心話：「就算如此，能配得上聖徒的也只有一 種酒。」 　　「喔？」 　　「那就是基督的寶血。」保羅說：「基督的寶血是不會腐敗的，永遠 保持在生命最輝煌的時刻。所以喝了寶血的我們，才會不老不死。你也是 知道的吧？雷克斯。」他盯著黑袍神父，神父在寒風中吸了口氣，然後優 雅地笑了出來。 　　「啊，是啊。邁克，我就是愛你這點。你總是能找到正確的解釋。」 雷克斯緩緩說道。這時，旅店中響起了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咚──咚── 這是基督誕辰到來的喜報，也是冷酷無情的喪鐘。保羅的迷索思已經編織 完成了，現在那戶人家，已處在塵世的任何存在都無法觸碰之處。 　　「當然啦。」保羅站起來，淡然說道：「因為我們與神同行，我們的 行動就是神的旨意，接下來的一切也是。」他拿出柯爾特M1860單動式轉 輪手槍，他的愛槍，然後將子彈一一填入。 　　雷克斯也拿出自動手槍。雖然他是不用槍的，但因為保羅的家人死在 槍下，這點，可不能馬虎。酒精的量已經夠了，迷索思也準備充分，現在 他們所在的世界，便是保羅所編織出的傳奇故事，排除一切世俗。 　　喔不，保羅還保留了一樣，就是反覆播放著的，納京高的「聖誕歌」 。這恐怕是，接下來血腥狂暴的夜裡，世界上唯一的一個聲音。兩位聖徒 準備好後，便有如降落所多瑪城的兩位天使，來到了那戶人家門前。 　　　　因此我要獻上這簡單的話語， 　　　　獻給從一到九十二歲的小孩， 　　　　雖然這句話已被重覆多次， 　　　　祝你聖誕快樂。 　　雷克斯有禮貌地敲門。 　　一位婦女打開門，食物的香味和家庭的溫暖從裡面傳出來。她驚訝地 看著兩位聖徒，問道：「請問有什麼事嗎？」但沒有答案。雷克斯只是看 她一眼，迷索思便奪去了她的神智，她順從地退後兩步，讓聖徒進門。 　　然後，對於投來好奇眼光的屋內的人，雷克斯和保羅解除了將槍屏障 起來的迷索思。 　　「Merry Christmas。」 　　黑袍神父給予至高無上的祝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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