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oushun (瀟湘神)
看板NTU-Fantasy
標題[小說]一為精靈的敘事詩
時間Mon Oct 15 22:22:40 2007
這是我大學時代寫的小說,以斐羅緒世界為背景,是命運之輪的相關故事。
在命運之輪的本文中並沒有交待清楚關於薩弭爾的事,在這邊小說中有完整的
說明。如果可以的話請與命運之輪參照!XD
──正文開始──
「克里斯又不見了!」亞剛.羅伊緊張地跑來找他。
精靈德魯伊──暹諾德的薩弭爾抬起頭來,綠水晶般的雙瞳澄澈地看著眼
前的人類。他的神情自在地像是自然韻律中的永恆和諧,沉靜地像是融入滿屋
的綠色爬藤。
「他失蹤已經兩天了,」克里斯之父著急地說道:「而且這次又連一張紙
條都沒留下。薩弭爾,雖然之前的事是我們誤會你了,但這次學者公會的人告
訴我事發當天曾看到你跟克里斯在一起。所以……如果你知道什麼的話,拜託
你告訴我們!」
「請放心,」精靈德魯伊說道:「克里斯多福他平安無事。只是現在他正
面臨命運的考驗,所以才會離開安德利爾,以向未來尋求解答。我相信幾天後
他便會與你們聯絡。」
亞剛聽到這句話後呆了片刻,接著又滿臉怒容。
「是你對吧!」亞剛生氣地說道:「是你跟他講了些什麼對吧?那些什麼
命運的東西……他只是一個年輕人而已,這些東西關他屁事?」他伸出手去抓
薩弭爾身上的毛衣,企圖將德魯伊提起來。
精靈看著亞剛,眼中閃過一絲波動。他能瞭解眼前的人類對他的怒氣,也
瞭解他怒氣的真正來由。就如同他之前將克里斯多福擅自離家的行為歸罪於己
一樣,他一直對自己引導他的兒子成為德魯依一事懷恨在心,尤其是當另一個
兒子不成材的時候。
這一切他都能諒解,所以他只是逆來順受地被亞剛提起。亞剛揪住他,右
手向後一張,似乎要一拳打在他臉上,但這時他的手停住了;他眼中的理性與
情緒交戰著,甚至反映到他的表情之上,讓他的臉看起來有點扭曲。
他為何猶豫呢?精靈想道。因為他畢竟顧忌著自己是克里斯多福的老師嗎
?是因為自己教育過克里斯,所以他下不了手?還是他擔心克里斯回來時,會
因為知道他曾找過自己麻煩而表示不悅?薩弭爾微微瞇起雙眼,卻不打算為這
些問題尋求解答。
人類的心太複雜了,身為精靈的他一輩子都不會懂。連人類間都不能彼此
瞭解了,更何況是他這個異族呢?
最後,亞剛鬆開手。但薩弭爾並沒有坐下,只是神情不變地看著他。亞剛
握緊手,僵硬地說道:「要是克里斯出事了,怎麼辦?」他雖然收手了,但這
句話卻有著強烈的威脅語氣。
「如果是這樣,那必然是循環的一部分。」薩弭爾沉靜地說道:「諸神給
了眾生內在自由與外在限制,便是要他們為了向命運爭取內在自由。如果最後
的命運是如此,至少克里斯多福的內在是自由的……」
「放你媽的狗屁!」亞剛終於忍不住了,他上前揮出一拳,狠狠地揍在薩
弭爾的臉上。精靈德魯伊被打得倒退出去,撞在牆上。亞剛又衝上去抓住他,
大喊:「你當他的老師當了這麼久,就只為了叫他去死!?這種老師不要也罷
!」
去死?薩弭爾心想,不是的。這是第四紀元一位偉大的學者--塞爾林.麥
勒說的話。而且他也知道,眾生擁有很多不可控制的外力,面對是唯一得到自
由的方法。這點他非常清楚。打從生命出生開始,不可控制的外力便太多了…
…
話說回來,其實他剛剛本想告訴亞剛:我會保護他。這是事實。他已經聯
絡葛洛瑞翁,請求葛洛瑞翁給他的弟子一切可行的援助,而且他也儘一切可能
與他的弟子保持聯絡,無論是藉著維特的力量還是他的力量。
這句話是他曾經想出口的,但他為何沒有說出口呢?因為他是精靈,精靈
是不會這樣說的。說了又有什麼用呢?這種承諾是沒有辦法說出來的。一旦宣
之於口,這個句子便不再具有任何意義,也不具有任何力量。
力量?……是的,力量……一種他現在極需要的東西……
忽然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艾蜜麗.卡拉尖叫似地衝了進來:「你在
做什麼!」她跑到兩人身邊用力地推開亞剛的手,同時站在薩弭爾前面。精靈
看向這位弟子的臉,這才發現她的表情並不瘋狂,只是對克里斯多福的父親懷
有敵意罷了。艾蜜麗瞪著亞剛,雖然滿臉通紅卻又表情嚴肅。
真有趣,薩弭爾在心中輕聲想道。但這念頭太輕了,輕到連他自己都沒有
察覺。他只覺得人類真是一種有趣的生物,幾種看似矛盾的情緒竟能同時在他
們身上呈現。
「克里斯的事,與老師無關!」艾蜜麗叫道:「如果克里斯想跟你講,那
他自然會跟你講。如果沒有,那麼該檢討的就是你自己!為什麼克里斯不願跟
你講他離開的理由,卻願意跟老師講?你認為這是我老師的問題?你為什麼不
檢討你自己,看是不是你什麼地方做了對不起克里斯的事?說不定,讓克里斯
離家出走的始作俑者是你也說不定!……」
不是這樣的,薩弭爾在心中想道。聽著艾蜜麗如連珠炮的辯護,薩弭爾只
是想,其實克里斯多福是怕父母擔心才隱瞞自己被詛咒的事,並不是對父母有
什麼不滿。但他看亞剛的表情,卻發現艾蜜麗的話正刺到了亞剛的痛處。也許
他自己也懷疑過吧?為什麼克里斯多福不跟自己說呢?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就
離開了?是不是自己真的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也許他在理性上會否認,但
他卻會如此懷疑,人類便是如此……
那麼他該點破嗎?薩弭爾沉靜地想著。如果點破的話,那便是辜負了克里
斯多福的好意,因為他不想讓父母擔心。但身為一個精靈,他能坐視真相被矇
蔽嗎?而且艾蜜麗的這番話,顯然會讓亞剛陷入痛苦之中,這又不是克里斯所
希望的了。他該怎麼做呢?尊重克里斯的決定,還是以一位精靈的身份去點破
這一切?
最後他做了決定。暹諾德的薩弭爾伸出手,制止艾蜜麗那從未停過的話語
,要向亞剛說明真相。他面色從容地站上前去,窗外的風吹過他的身邊,襯托
出他優雅而輕柔的舉止。
他張開口,以一個精靈的身份。
所謂的精靈啊……
傳說,精靈是這個世界上最早的文明種族。文明是由他們而起,並遍佈到
整個大陸的。他們是優雅、知性而崇高的生物,即使是自視甚高的矮人都會尊
重他們的意見。
精靈有著植物崇拜的文化性格,他們親近自然,與自然達成美好的妥協,
但又能發揚文明的特長,使得野處的生活不失優雅。精靈理性而開明,他們尊
重自己以外的生物,不敢自高自大。即使是學術系統極為豐富的人類,也都尊
崇精靈學者的公正客觀。
所謂的精靈,就像是林間飛舞的蝴蝶。蝴蝶儘管拍動翅膀,卻從不振出駭
人的旋流。精靈之舞是自然之舞,他們並非不動,但卻不會與世界衝突,而是
有如古老傳說的風中之風,以知性、美好的姿態展現他們的生命。他們積極,
但從不過份;他們美麗,卻絕不軟弱。力量無法在他們身上糾結,因為他們有
如容器;就如同第三紀元的偉大德魯伊所說的:「一隻蝴蝶從這邊飛來,又從
那邊走了。思想便是這麼一回事。」精靈也就是這麼一回事。
雖然他們的美未必璀璨亮麗,但他們確實美麗。那種美不是來在於言行外
表,而是來自先天的知性。精靈是文明種族之始,也是至今文明種族中最完美
的。但儘管如此,他們卻從不驕傲。
精靈就是這樣地美好、自然、崇高。
「老師?」艾蜜麗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那您什麼時候回來?」
薩弭爾露出微笑:「等到克里斯的危機解除了,我自然會回到你們身邊。
」
這是?喔,對了,精靈德魯伊這才想了起來。這時離克里斯多福離開安德
利爾已經半個月了。他收到葛洛瑞翁的信息,說是關於調查詛咒來源的事已經
有了進展,希望他能幫助探查。於是他寫了封信,請自己的老鷹把信交給克里
斯多福,並請克里斯多福前往迷幻森林向葛洛瑞翁尋求幫助。
但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當初是他自己說應該讓克里斯獨自面對命運
的,為什麼現在自己要出手幫他?以一個精靈的觀點來說,他不該插手他人的
循環才是,但他現在卻要與他的人類朋友聯手,解決自己弟子所遇到的困境,
這是為什麼呢?
當薩弭爾有在路上時,他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句話。遙遠的陰影彷彿回到了
他的心中,那始終擺脫不去的烏雲在他的靈魂深處重現。精靈的臉色仍然平靜
,但他的心卻已如大海深處一般暗潮洶湧。
也許,他心想。也許我還有什麼地方,像是人類吧?
據說精靈是傾向伊斯提紐斯的。
伊斯提紐斯,知識之神。理性的源頭,掌握四大原素的本質。在這位神祇
的影響之下,精靈具備了理性的天性。相較於其他種族,他們少了對真善美的
強烈熱愛,也少了強烈的情緒和使用法師法術的力量。
但水之森林中的情況卻非如此。據說在水之森林出生的精靈,出生時便會
受到水之森林之主──神靈莎希須赫的庇護,天生便具有施展法師法術的能力
。本來法師法術是由力量之神馬爾提斯所統轄的力量,天生便缺乏馬爾提斯所
掌握的黑暗面及慾望的精靈,是不可能順利使用力量之神的法術的。
然而水之森林的精靈卻沒有這樣的問題。因為莎希須赫賜給他們力量,讓
他們能夠自由使用馬爾提斯之力。但是,這並不是沒有代價的。莎希須赫從眾
多的精靈中選出一位,並賜予守護者的名號,使其女性子嗣承受莎希須赫付予
的責任,也就是保護森林不被破壞或傷害。
儘管守護者一族必須負擔這樣的責任,但大部分的精靈則是自由的。除了
具有使用馬爾提斯法術的能力之外,他們多半與其他的精靈並無不同。然而,
莎希須赫的意志是難以瞭解的,正如馬爾提斯一般,那種純粹的慾力往往缺乏
足以說服人的理由。
八十年前,一位受到莎希須赫眷顧的精靈誕生了。他既非守護者一族,又
非女性,但莎希須赫卻破例將強大的力量賜予他。祂甚至未曾向他的父母提起
。
這個孩子自幼便極有馬爾提斯的天賦。精靈們儘管被賜予了力量,但仍不
能瞭解馬爾提斯的屬性;對於馬爾提斯的恣意妄為,他們是完全不能理解的。
但這孩子不同,他不但具有施法的能力,同時也對馬爾提斯的神性非常瞭解。
他在精靈法師中一直非常突出,十二歲便能背出馬爾提斯的六十三分身以及其
屬性,這對一般的精靈來說是相當困難的。
但是,困惑很快就來了。隨著年齡增長,他漸漸開始覺得奇怪;為什麼自
己總是會有一些其他精靈不會有的想法呢?他一直覺得自己與其他精靈不同,
同時這個不同點也讓他感到恐懼。但,精靈會為這種事感到恐懼嗎?本來每個
精靈都有可能不同,根據循環,精靈會害怕自己與其實精靈不同嗎?
他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為何。他只知道,他會怕。
當下一任的守護者繼任時,他正在自己的房中看法術書。這時,莎希須赫
的意志降臨了。對莎希須赫的信徒來說,這是一個莫大的恩寵,因為幾乎只有
守護者一族才有機會直接與莎希須赫心靈溝通。但就在那天,他得知了一個讓
他幾乎不能接受的事實……他這才知道他為何恐懼,而且他的恐懼也成真了。
原來莎希須赫基於自己對這個孩子的喜愛,在他的靈魂中注入了馬爾提斯
的種子。這是這位龐大神靈的關愛表現,但真相卻讓這個精靈青年受到很大的
打擊。原來他之前的天賦都不是自己的實力,而只是神靈的恩寵罷了;不但如
此,他還被迫背負了一個無法逃避的原罪--他的靈魂並不是純粹的精靈靈魂。
當天晚上他就逃了,逃出水之森林。他不是經由循環離開的,而是因為自
卑、痛苦、以及怨恨而離開。他背離了馬爾提斯,再也沒有使用過力量之神的
法術。他轉而信奉馬爾提斯的妻子,自然之母伊提瑟,希望能藉此得到心靈上
的慰藉……
「你可以自己做決定,薩弭爾。」葛洛瑞翁說道:「這件事可能已經不光
只是你弟子一人的事了。而我要請你幫的忙,也未必對拯救你徒弟有直接的幫
忙。」
「但是,它仍然可能拯救我的徒弟,對嗎?」薩弭爾柔聲問道。
「是的,它仍有影響。」葛洛瑞翁說道:「但我不確定幫助大不大。」
「就算只有一點機會,我也願意嘗試。」薩弭爾起身說道。他的表情看來
相當溫和,溫和到好像白玉雕像一般完美無瑕。
是的,就算只有一點機會,他都願意嘗試。現在回想起來,為什麼那時自
己願意盡全力幫助克里斯呢?自己第一次遇到克里斯又是什麼時候?他回想起
四年前的場景,忽然覺得自己心中情緒起伏……
克里斯確實是他相當珍愛的一位弟子。但其中的原因,他卻不甚瞭解。如
果真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克里斯與世無爭的個性吧?與一般的人類不同,克里
斯幾乎沒有什麼野心或慾望;對他而言,這個年青人就像是人類中的精靈一樣
……
但照理來說,自己不是應該憎恨嗎?雖說精靈不該憎恨,但自己應該極不
願看到類似的人物才是,而事實卻非如此。克里斯多福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質
,那種純真的氣質將他吸引過去,他完全是不由自主。
不過,新的恐懼又從心中產生了,那不屬於精靈的部分總是這樣地摧殘他
。他開始害怕自己為什麼要當他的導師。看到一個這樣的人,不是應該讓他天
真而自由自在地成長嗎?為什麼自己要當他的老師,去主控他的未來呢?自己
當初在他面前展現伊提瑟的力量是對的嗎?自己真的只是單純地想要收他做徒
弟,還是要對這個命運進行報復,將過去的錯誤強加在另一個無辜的生命上?
薩弭爾感到害怕,只能儘可能地不去幹涉克里斯。
他絕不能讓自己變成一個因為喜愛便恣意決定他人命運的精靈。
逃出森林的精靈孩子,後來長大了。但他卻不願承認自己來自水之森林。
他自稱是一位來自暹諾德的德魯伊,在斐羅緒大陸上四處行走。他漫無目標,
只是沉默地進行那無止盡的旅程。
暹諾德,是拉比附近的一個小山丘名稱。精靈青年在那裡遇到了他終生的
朋友--一隻狼獾,他給牠取名叫維特。這是一個通用語名字,與他認識的第一
位人類朋友同名。接下來長達三十年的時間,他穿越了整個大陸,走遍一切他
能走的森林,拜訪各地的德魯伊社群,但通常只留一兩個月便離開前往下一個
地方。中部的氣候變化頗大,不能一言以蔽之;但新露草原的地面星空、失蹤
森林的如夢落花、迷霧森林的深幽綠蔭,有多少人能在有限的人生中看遍?北
方的風相當強烈,在風域尤其如此。但隨著進入洛斯雷爾平原,風便漸漸小了
。天空看起來不再這麼地藍,而空氣也頗為乾燥。南方的文化有很深的海洋影
響,而且樹都不高。雖然如此,但仍有不少的德魯伊聚落。
這一切的一切都被他看遍了。他像是風一樣地吹遍大陸,正如古老的地侏
傳說。但,他心中卻有一個根,那是讓他痛苦的根源,因為他永不可能像是真
的風一般清靈,那來自土地的黑暗,隨著陰冷的大浪緊追著他的影子。他擺脫
不去,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身後有著什麼……
因此,即使他已經收了一些弟子,但卻必須不斷地離開與前進,就如何一
般的精靈因為循環而離開一樣。在這麼多弟子中,只有一個叫艾蜜麗.卡洛跟
著他一起旅行。他很感激這位弟子。
在流浪了三十多年後,他來到了一個叫做安德利爾的小鎮附近。這是在弗
朗境內的小地方,大約只需要幾天的路程便能到達水之森林。成年精靈向北望
去,卻看不到水之森林的蹤跡。他的旅程尚未結束,因為他的生命尚未結束。
雖然到到這裡了,但這也只能是他生命中的匆匆一瞥,他不是為了見莎希須赫
才回來的,如果他想的話,他隨時可以聽到神靈的聲音,但他已經封住自己的
耳朵三十年了。
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他遇到了一個孩子。一個天真的孩子,一個讓他
喜歡的孩子。雖然那是一個人類,但他就是喜歡他。就如同馬爾提斯的信徒所
堅信的,喜愛這種事,是不需要理由的。
忽然間,他好像找到了家一樣地,想要留在這裡。他對這個弟子充滿期望
,雖然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望什麼,但他就是在這裡留下來了。在安德
利爾的日子非常快樂,住在鎮上的人也很和善。這裡似乎是一個可以讓他忘掉
過去陰霾的地方,他終於可以躲過心中的那一片烏雲,成為他自己真正想成為
的人。他傳授他的弟子自然之道,並告訴他們不能逃避命運。命運這種東西,
一定要面對它、對抗它,而不是屈服。
是啊,就好像他自己一樣。如果他當初順從莎希須赫的意志,也許就是一
個完全沒有機會體驗自由的人了吧?所以,命運是必須與之抗衡的。不是要去
違反自然,而是不能屈就於外在限制。只有對抗命運,內心才能突破牢籠,得
到自由……
儘管他過著這麼幸福的日子,但他卻從未忘記這件事。
也從未忘記自己對於「自由」的期許……
薩弭爾一個人倒在無頂之塔中,四周寂靜無聲。精靈微微睜開眼,看到了
這座塔無法遮蔽的美麗星空。微風徐徐吹來,讓他金黃色的髮絲微微飄動,但
因為他的頭髮已被血跡沾染,所以輕柔不再。
敵人已經不會再攻上來了,他很清楚。因為他們已經知道自己的命運,所
以便離開了。至於自己最後的下場為何,既不重要,也不值得關心。他知道自
己離死亡之門已近在咫尺。
忽然他的心中產生一股厭惡;他想到,死後的異界不正是馬爾提斯的女兒
阿爾東掌握的嗎?難道說自己放棄力量之神這麼久了,最後還是無法逃離祂的
擁抱?
這時一個腳步聲響起,沙沙地好像行走在落葉之間。精靈綠寶石般的眼珠
轉動,只見一道白色的身影輕柔地飄落在他身邊。雖然精靈沒看過這個人,但
是因為祂的話語已在耳邊徘徊數十年了,所以他立刻就認出了祂。
「你快死了,我的孩子。」莎希須赫柔聲道,卻沒有把話說完。
薩弭爾看著祂,知道剛剛聽到的腳步聲只是幻覺。這裡離水之森林太遠,
祂是藉著自己的心現形的,這個影像只存在於自己心中。
「你能救他嗎?」精靈忽然說道:「你能幫助我的弟子嗎?我曾經求過你
一次,請你救活維特,當時你答應了。我現在也只有這個要求,你能答應我嗎
?」他的語氣帶著一如往常的平靜,就好像隨口說說一般。
莎希須赫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不是凡人所能看穿的。片刻後,祂的聲音再
度響遍薩弭爾的心靈:「上一次你答應留在水之森林,卻沒有實現承諾。但是
我並沒有追上你逼你兌現。現在,你有什麼能向我保證的東西呢?」
「就因為我要死了。」薩弭爾輕聲道:「這是我死前的最後一個要求,難
道你不願意幫我嗎?莎希須赫……我覺得你虧欠我,所以至少……」
「就因為你快死了,所以才更沒有籌碼。」莎希須赫打斷他的話,但祂的
態度並不嚴厲:「你應該知道,你的靈魂會在死後回歸水之森林的殿堂,這是
已被註定的命運。至於你的要求,我從未覺得對你有所虧欠。我來,只是要聽
你親口許諾。」
「我不會回到水之森林的。」薩弭爾柔聲道:「我離開水之森林這麼多年
,上天不會要我這種時候回去;伊提瑟會保佑我的。」
「所以這就是你的選擇,」莎希須赫柔聲問道:「你仍是暹諾德的薩弭爾
,而不是水之森林的薩弭爾?」
不知為何,薩弭爾竟感到自己有一絲遲疑,但最後他仍是點了點頭。在他
面前,那掌握他一切命運的神靈一言不發。祂在想什麼呢?薩弭爾心想。祂真
的覺得祂沒有對不起自己嗎?還是祂其實心懷愧疚,但卻不願承認?不……不
會有這種事的,他很瞭解馬爾提斯屬性的神靈。
片刻後,那純白色的身影消失了,一句話都沒有留下。薩弭爾看著空蕩蕩
的塔頂,一時悲傷和感慨湧上他的心。
最後自己竟是這樣死的嗎?回想自己的一生,感覺上竟是一片空白;除了
對於黑暗力量的恐懼及對抗之外,他幾乎什麼都不記得……那些他曾看過的天
空呢?那隨著時空而變化的美麗森林呢?現在正在他頭上有如流水的星空呢?
那一切都空了、消失了、都不存在了。
不,薩弭爾輕聲說道。在最後的這段時光中,他曾具有力量……他可以感
覺到。即使不藉著馬爾提斯,他仍具有力量。只是那太薄弱、太微不足道。當
那藍衣少女舉起手,他竟連一點招架之力都沒有。不但如此,天階模型的一角
仍是被奪走了,他根本無法阻止對方。
所以,他仍是幫不了克里斯。這段期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無功的。
薩弭爾伸出手,好像想要抓住星空一樣,但他的手卻在空中停住了;星光
從他的指尖流下,讓他回想起三十多年前的夜晚,他遇到維特的時候。
「維特,我的分身……」精靈德魯伊對著星空喃喃說道:「你能幫助我嗎
?你能代替我,在克里斯的旁邊守護他嗎?或者是……」他心中忽然響起一個
聲音,那是來自馬爾提斯之力的悸動,是一種他極為熟悉的對像在他心中的模
樣。是維特吧?他心想,是維特的精神穿過千里來到他的身邊向他許諾了。他
輕輕地將手放下,撫摸維特在他印象中的皮毛。
「維特,只怕我又要對不起你了。」薩弭爾虛弱地笑道:「當年,我不該
請祂將你復活,讓你變成這樣。現在,你願意讓我施這個法術嗎?也許透過這
個法術,你我還能躲過命運的追蹤,進一步幫助克里斯。你願意嗎,維特?這
可能會讓你遇上危險,因為對方可能會將你也當成目標……」
狼獾無言地舔了舔精靈,並在他的身邊坐下。薩弭爾倚著牠,輕輕地舉起
手,準備施展最後一個法術;他知道狼獾想說什麼,他與牠心靈相通。精靈德
魯伊在心中對伊提瑟叫出了最後呼喚,並感覺到自己已與自然融為一體,那風
、雨、雲、月,都已在自己體中。那自然旋流自他的體內竄出,將他的肉體化
為了地水火風,飛散在這天地之間。
然後狼獾站起來,眷戀地看了薩弭爾一眼。牠一聲悲鳴,接著再也無法連
結上薩弭爾的心,而從精靈眼中消失了。
就像霧一般,這已是薩弭爾最後的形象。他有如一片沒有重量的沙塵,感
受到自己正隨風消散;他的龍形已再也無法維持身體的形態。這時世界在他的
眼中已經變樣,他所看到的只剩下淡淡的乳白色;那白色變著一望無際,鋪成
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空乏世界,正如同他的心一般。
這就是死前的景像嗎?還是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覺?啊……幻覺的掌握者
,月神瑪絲提雅,這是你讓我看到的嗎?薩弭爾放鬆靈魂,想讓溺水的靈魂浮
上水面,從這個世界解脫。
忽然,一陣恐懼再度擄掠他的靈魂。他張開眼,驚訝地發現水面上的是什
麼。那景象正是他所熟悉的,同時也是他最害怕的夢魘;那是水之森林,是他
的出生地,也是他一輩子想逃離的地方。
薩弭爾驚訝地看著水面,才發現莎希須赫果然沒有騙他。一股淡淡的絕望
如流水般流入他的靈魂,將四周變成藍色。結果竟然是如此嗎?他逃了一輩子
,但最後卻被迫再度回到這裡。那他這一生的逃亡到底算是什麼?他這一輩子
,到底做了些什麼呢?
所謂的精靈啊,是世界上最美麗的生物。他們的舉止猶如自然之舞,瀟灑
行於天地之間。
年輕的精靈看到書上的這段話,心中暗自竊喜。原來自己是這麼崇高的生
物啊,我竟到現在才知道。而且,這段話還不是由精靈寫下的,而是由人類所
言,這更表示這並不是精靈的自吹自擂,而是連其他種族都認同的。
不過,為什麼那位年長的精靈並沒有唸出這一段呢?而且,為什麼旁邊的
精靈也對這一段沒有興趣呢?年輕的精靈對此感到疑惑,難道他們都沒有看到
這一段嗎?
年長的精靈直接開始講精靈文化中的基層哲學,也就是循環。所謂的循環
,指的是一個靈魂自然的自髮狀態,也就是順從自身並具有行動的能力,並能
在各種關係中密切對應的現象。
年輕的精靈聽著,卻不是相當有興趣。雖然他知道循環在精靈文化中是相
當重要的觀念,但這種東西以後再學就好了。話雖如此,但身旁眾人對他有興
趣的段落沒反應,也已讓他熱情全失。他彷彿賭氣般地直接看下去,不打算聽
年長的精靈講課了。
然而,當他知道自己雖然空有精靈的外表,但靈魂卻不是純粹的精靈後,
他簡直氣炸了。對他來說這實在是太不公平了。精靈唯一的缺陷便是不能使用
馬爾提斯的力量,本來他以為生在水之森林的他早已克服這點了;不但如此,
他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從沒想過自己的靈魂竟不同於一般精靈。
他實在是很難不懷恨,因為這不公平。身為精靈的他,為何竟不能是精靈
呢?於是他再也不用馬爾提斯的法術,再也不承認自己的出生地;他沒辦法原
諒自己,也沒辦法原諒自己的神靈。所以他就這樣地逃走了,再也不回去。
原來是這樣的啊……薩弭爾張開眼睛,心中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啊,其
實他從來沒有去對抗命運,只不過是逃離命運罷了。這幾十年來,他帶著恨意
,以對抗命運的名義逃離一切,讓自己相信自己是無辜的、自己是受害的。但
這卻只是讓他走上一條沒有未來的路,因為他從未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然而,他從來沒有必要是一個精靈。生命中有太多不可控制的外力,莎希
須赫的旨意便是其中之一。然而,那不就和他身為一位精靈一樣嗎?一切都只
不過是無法控制的外力罷了。有些人出生在貴族世家,有些人則出生在窮苦之
地,這都是不可逃避的一部分。他何必因為自己不是精靈而離開水之森林呢?
不……或許他早就察覺到這一點,只是不願承認罷了。因為如果他承認的
話,就等於承認一開始便是自己背棄了循環。然而,這卻使得他一再地背離循
環,使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只能這樣無所適從地渡過
一生,卻無法瞭解自己存在的意義。
但是儘管他一直在逃,循環卻始終在指引著他。雖然循環是精靈文化的基
底,卻是存在於一切事物之中的,就算不是精靈,也能被循環所指引。所以,
我是被循環所指引了吧?薩弭爾心想。
是的,這就是他為何幫助克里斯的答案。儘管乍看來之下,以精靈的身份
並不該介入他人循環,但事實卻不是如此;他只是順著自己的內心這樣做罷了
,循環就是這麼地簡單。所以他做出了選擇,並接受循環、接受自己,儘管代
價是死亡,但是那就是循環--而他終於找到了自己。
薩弭爾笑了出來,並朝著水面伸出雙手。
「我是水之森林的薩弭爾,」精靈笑道:「但我卻不屬於這裡。我的靈魂
屬於這個大地,再也沒有什麼事綁得住我。」
他笑著,並看著水面的光芒越來越強。他一點都不擔心,因為他終於知道
自己是誰了。而他的一生也不是毫無意義,因為他最後對於自己內心的實踐已
經讓他了無遺憾。他的心中不再黑暗,而是朝向光明的水面,那是多麼地自然
而然?他現在才知道順從循環的體驗竟是如此美妙。
然後,他自水中浮出,卻什麼都沒有浮起來。當他離開水面時,水面上是
空無一物的,只有幾絲波紋蕩過,像是風中蝴蝶所舞動的自然之舞。
這時遠方的維特發出了一聲悲鳴,似乎是在哀悼什麼。狼獾發足狂奔,不
理會身後克里斯的制止。只見平原上一隻狼獾在月下疾走,寂靜的秋草隨風掃
過月亮的面容;那星空仍是如此平靜,而月色則是亙久不變。維特的身影在小
丘上回頭,看著眼前無止盡的過去與未來。
最後一聲狼嚎響起,帶來了一陣風;然後,風停了,四周寂靜,停止一切
由風所帶來鼓譟。
莎希須赫手中的沙流盡了。神靈張開手,溫和地看著手中留下的最後一粒
沙。接著,祂將手倒過來,讓最後一粒沙也落入時間之流。
「真是遺憾,我的孩子。」神靈宏大的聲音在祂的空間中響起:「如果你
回來的話,那你還能活著,以另外一種方式。」
但是那是你的選擇,我不會幹涉。莎希須赫心想。祂張開眼,眼中看出去
的範圍能達幾千哩,祂看得到過去也看得到未來。在整個時空之流中,一個薩
弭爾的遭遇算得了什麼呢?在同一時間,有無數個與他類似卻又不同的故事發
生著,這一切都看在神靈眼中。不只是莎希須赫,還有更多的神靈都在看著。
而薩弭爾也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些森林、那些雲、那些風、那些草。森林
中飄落的紅葉撥動溪流,風與雲像是線一般地在林間穿梭織繞。在萬物的流動
中,生命便這樣地被編織出來,薩弭爾正是其中之一;那平凡、卻又美麗的歌
唱正迴響著……
這首,一位精靈的敘事詩。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5.232.210.74
1F:推 flamerecca:看完了 等級差好多阿QQ 10/21 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