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馬雅不相見已有二年餘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 海狗被打槍了，主任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我從師大到 士林，打算跟著馬雅去打史學杯。到師大見著馬雅，看見滿院狼籍的東西 ，又想起海狗被打槍的經過，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淚。馬雅說，「事已如此 ，是他活該，好在天無絕人之路！過了幾個月，還會再被打槍一次」 回家收拾球具，馬雅還了買了新球棒；又借錢辦了新學生證。這些日子， 隊中光景很是慘淡，一半為了球員都不練球，一半為了隊長跌斷了腿。吃 完早餐，馬雅要到士林比賽，我也要到球場情搜，我們便同行。 到球場時，有朋友吵要吃香蕉，勾留了小七一下；接著，便須渡江到士林 ，須臾上車北去。馬雅因為事忙，本已說定不送我，叫宿舍裏一個熟識的 駝獸陪我同去。他再三囑咐駝獸，甚是仔細。但他終於不放心，怕駝獸不 妥貼；頗躊躇了一會。其實我那年已二十歲，士林已來往過兩三次，是沒 有甚麼要緊的了。他躊躇了一會，終於決定還是自己送我去。我兩三回勸 他不必去；他只說，「不要緊，他們去不好！」 我們過了江，進了河堤。我休息，他忙著照看球具。球具太多了，得向經 理行些小費，才可過去。他便又忙著和他們講價錢。我那時真是聰明過分 ，總覺他說話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終於講定了價錢；就帶我 坐著。他給我揀定了靠雨棚下的一張椅子；我將他給我做的新球衣鋪好坐 位。他囑我路上小心，夜裏要警醒些，不要受涼。又囑托駝獸好好照應我 。我心裏暗笑他的迂；他們只認得女生，托他們直是白托！而且我這樣大 年紀的人，難道還不能料理自己麼？唉，我現在想想，那時真是太聰明了 。 我說道，「馬雅，熱身吧。」他往錢包看了看，說，「我忘記帶學生證了 ！需回中和拿，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我看那邊球場外的帳篷有幾個 正妹的等著人檢錄，馬雅人似乎有種不能跟他們搭訕的悔恨。回到中和， 須兩三小時，須過河又壓車。馬雅是一個胖子，回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 來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讓他去。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西武藍球 衣，深青布練習衫，慌張地走到機車邊，速速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 他插上鑰匙，要爬上機車座位，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 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 ，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我趕緊拭乾了淚，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 我再向外看時，他已拿著阿勃勒的學生往回來了。過河堤時，他先將學生 證拿在手上，自己慢慢爬下機車，再收起學生證。到這邊時，我趕緊去接 過學生證。他和我走到場上，將學生證一股腦兒放在我的正妹檢錄台上。 於是撲撲衣上的泥土，心裏很輕鬆似的，過一會說，「我上場，為我加油 ！」我望著他走上球場。他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見我，說，「坐吧，裏邊 沒人。」等他的背影混入球場上來來往往的人裏，再找不著了，我便進來 坐下，我的眼淚又來了。 近幾年來，馬雅和我都是東奔西走，馬雅的記性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 出外謀生，獨立支持，做了許多大事。哪知老境卻如此頹唐！他觸目傷懷 ，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鬱於中，自然要發之於外；隊上瑣屑便往往觸他之 怒。他待我漸漸不同往日。但最近兩年不見，他終於忘卻我的不好，只是 惦記著我，惦記著我的球技。我北來後，他寫了一封信給我，信中說道， 「我身體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舉箸提筆，諸多不便，大約引退之期不 遠矣。」我讀到此處，在晶瑩的淚光中，又看見那肥胖的，青布練習衫， 西武藍球衣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時再能與他相見！ 2013年5月在新莊 大家要記得帶學生證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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