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香吟 (20061125) 從剛開始接觸台灣文學的時候，每回看到王詩琅的名字總會多留幾分心思，一部分因為 他龐大的台灣文史著述，一部分則是他的小說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總覺得那其中藏著一 種說不出來的早熟。 早熟卻未必總是繁華的，而王詩琅也總謙稱自己是笨拙而苦讀的。然而，有一種人，正 是因為自認笨拙，求知若渴，廢寢忘食，把書讀破為快，反成了厚積而薄發的讀書家； 漫長的養成過程，好像車輛暖機得十分徹底，一旦開速起步，就成了能量、耐力皆持久 的馬拉松選手。 這個自小遍讀稗史小說而成了個終身「在筆桿下討活」的人，在日治時期的台灣文學點 將錄裡，未必是最搶眼的人物，他的小說也的確不多，區區五、六篇，且只集中在一九 三五、三六年。之後，他去廣州編報紙，戰後轉向文獻論述，不再有小說面世，其中主 因當然是生計忙碌，但我有時不免主觀猜想，這人小說之所以寫得少，恐怕不在於不能 寫，而在於眼界太高了。 好比他寫過一篇〈賴懶雲論〉，學生時代，我好幾次重讀這篇文章，訝異在文壇初立， 多數文藝評論還處於陽春雜談的階段，有這樣一篇，寫人也好，評文也好，都清新大膽 ，不說廢話。細微處，把賴和的生活性情，創作心境、技藝鍛鍊苦心，看得十分明曉； 從高處談，又能比賦賴和與同代其他文學大家，點出賴和在當時文學發展階段的瓶頸與 突破。這是王詩琅在他的文藝青年時代所留下最亮眼的作品，表現一種樸素而用功的面 面思量，很長一段時間，評論賴和沒有其他文章能超過此篇高度，至今亦仍是賴和研究 的必讀文獻。 戰後他寫社論，編文獻，說故事，洋洋灑灑數百萬言。楊雲萍在王詩琅故後的追憶文提 到一件小事，那是六○年代晚期，王親自給他送來一套剛出版的《台灣史話》，並於目 錄頁將自己執筆的章節一一圈選出來，這些量，放在王終身的著作成就來說，或許只是 一部分，但目錄頁已被劃上二十來個圈圈了。 一九七九年，張良澤為他編了《王詩琅全集》，十一冊還未必統覽他的文字金字塔。此 外，在一次名為「寶刀集」的副刊專輯，王詩琅交出一篇〈沙基路上的永別〉，是睽違 四十四年的小說，並以此為轉點，社會各界似乎趕在他的人生謝幕之前，接續頒了好幾 個獎項給他。 對比他戰前的水準，〈沙基路上的永別〉不能算是成功之作，但以一個七十二歲的老人 來說，前半段流暢的筆調仍稱得起寶刀未老。這個長居艋舺陋巷的文士，此時已經不良 於行，眼幾近盲，那些手持放大鏡辛苦寫得字字打結、行距錯疊的手稿，讓目睹的人都 說不出話來。 不多久，這個早熟而老苦的文士終於休息了，六十年的老友楊雲萍嘆道：「他的一生實 在太辛苦了」，拿出當年王詩琅親自送來的《台灣史話》，再數一數他親筆劃下的圈圈 ，回想老友一生足跡──「這些都是他執筆的」。 這是一個動人的追憶。 -- 取自《中時人間》副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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