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AL 信箱] 歷史月刊 二五九期 學生喜歡怎樣的歷史課 ◎張元 我是一個大學歷史教師，今年（民國九十八年）二月屆齡退休，但還教一些課，在 原來服務的清華大學，擔任通識教育歷史領域的課程；在台灣大學，隔年講授歷史 系的「《資治通鑑》選讀」。通識課程修習學生來自各學系、各年級，與歷史系的 課程性質有異，講述的方式，課業的要求，應該有所不同，這裡只談談關於通識歷 史課的教課感想。 現代論著與傳統史籍 我從民國六十四年開始，在大學教歷史，擔任中國通史課程從未中斷，至今已有三 十多年了。在這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的教課，學生反應基本不錯，但也不是很成 功，因為學生對我的某些教法有意見。 今天反省檢討，學生反應不錯，頗為肯定，主要原因有二：一、我喜歡教書，把教 課當作重要的事，認真去做。記得讀研究所時，到中央研究院看資料，在近代史研 究所的特藏室看到天津的《歷史教學》，很興奮，每次去南港，都會去讀一些，還 做了不少筆記。後來，讀的範圍就更廣了，主要是讀了一些英國學者的論著，受益 很多，對於教學有了理論上的認識。二、也在讀研究所時，仔細讀過《資治通鑑》 ，很喜歡，一些故事的印象特別深刻。後來讀到范文瀾的《中國通史簡編》，看到 他寫了很多故事，幾乎都在《通鑑》讀過，既熟悉又親切，對范著就有了一種特殊 的好感。這些「故事」用於教課內容，明顯受到學生歡迎。 至於學生不好的反應呢？恐怕是課業要求較多，考試題目太細的緣故。例如：不論 物理系、外文系，都要讀余英時《歷史與思想》裡的八篇文章，史學、政治傳統、 清代思想史和紅樓夢各兩篇，分別在兩學期（當時「中國通史」為一學年的必修課 程）的期中、期末考試中出題測驗。當然，還有每個階段的史學論文，學生閱讀的 分量不輕，就以八十學年度第一學期為例，期中考（八十年十二月七日）學生閱讀 文章有：何炳棣，《黃土與中國農業起源‧全刊小結》、徐炳昶，《中國古史的傳 說時代‧敘言（中國古代歷史的輪廓）》、張蔭麟，〈戰國時代的政治與社會〉、 錢穆，〈中國道家思想的開山宗師──莊周〉；期末考（八十一年一月五日）則有 ：沈剛伯，〈法家的淵源、變遷與影響〉、余英時，〈反智論與中國政治傳統〉、 李長之，〈司馬遷及其時代精神〉、蕭啟慶，〈北亞遊牧民族南侵各種原因的檢討 〉。這是經過「調整」後的考試文章，難度已經降低了很多。每學期，得高分的學 生固然不少，但不及格的學生也不少，總是超過15％。學生心裡是不高興的，他們 的反應意見，只是說，老師強調學歷史要思考，但考試的題目卻要死記，顯然矛盾 。我說，題目都是文章中的重要概念，而且可以選答，讀過文章總要留點印象，但 也不得不降低難度作為回應。 近年反省檢討，學生其實是不喜歡那些史學論文，讀不出趣味，更讀不出精采。讀 現代學者的史學論文與上課聽老師講故事，對大多數學生來說，厭煩與喜歡，對比 十分明顯。改進之道，可以減少現代史學論文的閱讀，而以傳統史書的片段取代， 這就是我現在的作法。從學生的反應來看，少數學生說文言文讀不懂，希望多用白 話資料，但比例很低，一般學生閱讀傳統史書的片段，並不覺得無法接受，尤其經 過講解，是沒有困難的，也是他們喜歡的。 我怎樣選擇史書資料中的故事呢？我寫過一篇文章〈歷史課堂教學的新程式──故 事、閱讀與書寫〉，刊於《台大歷史學報》第三十七期，這是一門通識歷史課程「 中國典籍中的歷史世界」的教學實驗結案報告，文中提及「故事」，只說要簡單， 要有趣，要有意義，至於為什麼應該簡單，什麼是有趣，意義指何而言，都未作交 代。今年（2009）三月，我參加北京大學主辦的「海峽兩岸高校中國古代史教學研 討會」，提交一篇文章〈引導學生神遊古代中國──以「講故事」為途徑〉，討論 稍詳，為免重複，本文就不談這三個問題了。 自我轉化與文化傳承 用傳統史籍中的故事，取代現代學者的研究，多少涉及學生學習歷史，目的為何的 問題。歷史系的學生對於當前歷史學的研究情況，當然需要深刻認識，這是專業知 識，很重要。不是專攻歷史的學生呢？應該有點不一樣吧！其實，這是一個學習歷 史為了什麼的問題，換一個方向，就成了「歷史」是否因為學習者不同，而應呈現 不同面相的問題。美國學者 Keith Barton 認為學院的歷史，以培養歷史學者為目 的；與學校的歷史，以培養中、小學歷史教師為目的，應有不同。我們似乎可以進 一步說，學習作為未來公民的歷史，也應該與為了作為歷史學者、歷史教師的歷史 ，有點差異吧！這裡必須說明，如果我們把「歷史」分成「學院的歷史」、「學校 的歷史」與「學生的歷史」三個範圍，其間的共通重複部分是很大的。因為既然都 是歷史，歷史知識中的主要部分，如：證據、邏輯、多元解釋等都不能少，儘管學 生將來不會從事歷史專業工作，仍然可以從歷史課程中得到歷史知識給我們的能力 ，一種帶得走的能力，這點很重要，不可輕忽。 然而，歷史不能只是提供現代公民某些能力而已，這是不夠的。過去的世界對任何 人來說，都應該是充實豐富，多采多姿，既令我們嚮往，又讓我們感動。從過去的 世界中，我們可以擴大生活的經驗，提升對事對人的識見，明白一些人世的道理。 見到許許多多精采的人物，傑出的表現，或者暴虐的行徑，深重的苦難，怎能不會 對於自己的人生態度有所啟發與提升？美國藝術評論家，也是分析的歷史哲學家， 亞瑟‧丹托在《美的濫用》（台北：立緒出版社，2008）中述及「藝術的轉化力量 」，說道：「其實每個人都有過這種經驗，多能道出自己人生如何因為一部電影、 一齣戲劇，甚至只是一幅畫而為之改頭換面。」又說：「我的人生就曾經發生過轉 化，這都要拜閱讀普魯斯特與亨利‧詹姆斯之所賜，如果不是讀了兩位的大作，或 從來不曾領略過他們，今日之我也就是完全不同的我了。」（頁 237）。歷史課程 對於學生的「轉化」，也許無法產生「改頭換面」的功能，但也不是完全沒有作用 ，至少歷史教師應該有此信念，相信學生必能從對於過去世界的理解、欣賞與撼動 中，有所轉化。這些對於現代公民來說，都不是不重要的事，今天的歷史學研究能 夠提供的信息恐怕不多，反而是存在於傳統史籍中的，相當不少。 傳統史籍流傳至今，一代又一代的人們，閱讀它、注釋它、討論它，形成了文化傳 統中十分具體的部分。我們從這個傳統中取材，介紹一代又一代的觀點，一層深過 一層的理解，不也是對這個文化傳統的繼承嗎？「傳統」當然也有不好的地方，但 正如西方諺語所說：倒洗澡水的時候要小心啊，不要把盆裡的嬰兒也倒掉了。我個 人相信，繼承傳統優點最多的人，就是最優質的現代公民；優質公民越多，這個社 會就越穩固。 傳統在一代又一代人們的理解中，也存在於人們的心靈之中。正如傅青主所說：「 由來高格調，發自好心肝」，一個故事何以傳誦、何以記載、何以注釋、何以討論 ，其中儘有許多心靈的呈現，故事的意義即在此處。所以，學生聽故事，分析、理 解之外，感覺與體會也就十分重要了，老師如何帶領，要好好想一想。 學生感受與教師引領 從傳統史籍中選取「故事」，在課堂上講述，如何進行？我在歷史月刊發表的〈大 班的歷史課，怎樣教？〉（第二三七期，2007年10月，頁116～122）以及〈課堂選 讀資料的閱讀與講解〉（第二四四期，2008年5月號，頁126～131） 兩文中，已有 所呈現，請參看。 至於教學效果如何？我個人的經驗，覺得想當不錯，學生說喜歡，而且有收穫，他 們願意向學弟、學妹推薦。一、二年級的學生，要求我「加簽」的理由之一是，不 管是得到九十幾分的學長，或六十分低分通過的學長，同樣推薦這門課。學生上歷 史課喜歡聽故事，更重要的是從故事中得到他們認為有價值的東西。我經常在期中 或期末的考卷上問問學生上課的心得、感想與意見，這裡挑選九十七學年度上學期 、下學期寫得最好的各一份，作為成效不錯的例證。 歷史，古往今來，但重要的，不是以往到底多少名字、年代，而是我們從 古人的態度與事跡中看見了什麼、學到了什麼。 因此，我認為這是一門心靈的知識，也是藝術的知識。必得挖空心思，抽 出靈魂，儘量將自己拋回那古老的年代，找尋他們的心意；同時又要慎心 思考一切事件背後的隱性脈絡。困難，但絕對有助於思想的提升。而思想 一旦提升，更多全新的想法與觀念也再湧出，成一循環。 但最重要的，還是向古人的道德學習致敬，想李陵、蘇武的忠心，解憂公 主的積極，好在生活中一一實踐。然後，自己再成為未來的歷史，使後代 借鑑，重複循環不已。這就是歷史。（中文系二年級 9641011 張詩敏） 讀歷史，常有人說為了鑑古知今。且不論鑑古是否真的能知今，我認為在 閱讀歷史中，最可貴的，是去看一個古時候發生過的故事。去看一個古代 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有天氣；在那個社會裡，有經濟；在那個時代裡，有一切 現代我們看得見的，只要我們願意去看，歷史就會以相應的角度回應我們 。 而其中最值得我們去觀賞的一個角度，就是人物。 在東晉、南朝的故事裡，有太多的歷史形象。無論是庾亮的氣宇、桓溫的 猶疑、苻堅的執著、蕭衍的自持、高洋的癲狂等，有太多太多寫不盡的精 彩人物，以他們的一生在歷史的大流裡，刻劃下生命的光輝。這些是其他 地方永遠找不到的，當我們從小說戲劇裡尋找若有似無的，如夢似幻的情 愫，也許有時候該問問自己，尋找的也只是一些過去的想像。然而在歷史 中，我們看見的是過去曾經活生生的存在。 往過去中找，我們看見的只是撲朔迷離的事件，沒有標準的答案。然而人 性的本質卻相對難以動搖的。從歷史中，從人物裡，我們追尋人性與客觀 交綜的脈絡，而獲取豐富的資產。在這一過程裡，生命也能有所啟發，而 對世界與人性有了更大的體悟。這是我對歷史如此著迷的原因，也是我認 為歷史作為今日基礎教育之必要的理由。我們應當懂得看，懂得想像，懂 得思考，才更能在世界的潮流裡因應，並蛹化。（資訊工程系 9562203 宋俊育） 我們經常說，學生是學習的主體，教師只是居於引導的地位，但是學生聽課時想些 什麼，我們作老師的，似乎未曾予以應有的重視。學生的想法，遠比我們想像中的 複雜、深刻。他們坐在那裡，聽老師講課，腦中浮現的，是相當多樣的圖像，有些 想法很深遠，很讓我們料想不到。有一位動力機械系三年級的學生（陳建良 9533111） 在考卷上寫道，上課認真聽講，但是站在老師的對立面，一來思考老師 的敘述邏輯能否成立，二來看老師能否說服我。如果不是他寫出來，我真的不知道 他是這樣在聽課。然而，學生無不喜歡去看看那過去的世界，去接觸那精采紛呈的 林林總總，去體會那造事者以及敘事者時而熾熱，時而悲涼的心靈內涵。一節課開 始了，老師走上講台，學生抬頭望著，無非就是說：我們可以上路了，我們出發吧 ！ 高中課堂的教學經驗 您看到這裡，也許會想，你教的清華大學，他們已是大學生了，可以用這個方法， 用於中學恐怕就不成了。不是的，千萬不要小看今天的中學生。我幾乎沒有教中學 的機會，但去年（2008年）五月，很難得的在高雄中學教了一節高一的中國史，還 把它寫成文章〈如何在一個課時講完隋唐──以問題與材料為主的教法演示〉，九 月在建國中學主辦的「第五屆歷史教學新嘗試研討會」上報告。這篇文章，得到大 陸學者葉小兵教授的賞識，推薦給天津的《歷史教學》，該刊任世江主編立即於十 月號刊出，並在文前加一「按語」，錄於下： 編者按：張元先生是大學教授，主攻宋史，中學教法是他的副業。這是一 篇他執教中學的實錄，雖然較長，但耐心閱讀，很有意思。這節課完全不 同於本刊及兄弟期刊發表的、我們認為已經相當成功的案例。這節課雖然 沒有用現代化的教學手段，但學生的學習興趣被調動起來了；雖然運用了 大量材料，但學生不覺得枯燥；設計的問題雖然很多，但是學生都能積極 思考。這節課真正把學生帶到了歷史情景中，拉近了歷史與學生的距離。 歷史的魅力及其思維訓練，在這節課中都有體現。這是一節理想的、充滿 神韻的常規課，給我們很多啟發。為了使讀者看明白中的門道，我們特邀 南京師範大學姚錦祥老師結合自己的課題，研究這個案例。他的文章可以 看做是對這一案例的解讀。 由於台灣的一些常用語與大陸有些不同，我們對本文及標題略作修改。我 們還將張先生的一些文句排成黑體字，以期引起大家的思考。特此說明。 這篇文章的標題，刊出時改為：「一課時講完隋唐史的實驗──以材料與問題為主 的教法演示」；內文部分，改動甚少，也無關重要，幾乎保持原貌。文章頗長，共 十二頁（頁10～21），在大陸期刊殊不多見，亦可見任主編對此文的重視。後來， 任主編告知該文已收錄於人民大學主編的《複印報刊資料‧歷史、地理教學卷》， 可見喜歡的朋友還不少。任主編還組織了幾位優秀的中學老師，用同樣的思路，撰 寫這類的教學文章，陸續在《歷史教學》上刊布。 我的這篇文章，所選材料，取自《國史大綱》與《中國通史簡編》，但講述的「故 事」仍採自《資治通鑑》；所以，在講述理念與方法上，與我在清大的課並無不同 。曾任我的課堂助教，聽過完整一個學期課的博士生陳冠華，看了該文，對我說： 「與你在清大的課一樣。」 我想要談的，其實是學生的反應。課後，幾位前來觀摩的老師說，不妨問問學生， 看看他們的上課感受。於是，擬了三個題目，要他們寫一寫。第一，你想對張元老 師說什麼？第二，這堂課你學到什麼？第三，上這樣的課，你怎麼準備考試？有一 位未具名的學生，回答這三個問題，分別是：一、歷史是一場時光的旅程，您是最 好的導遊；二、以前只在書和文字中背出過去，現在能用心靈想像未來；三、以後 的歷史不再是文字詞組，將是影像、氣味及聲音；不再用背書湊答案，是從知識中 看到真相。我看了，感覺是真聰明！另一位陳昱光同學，回答第二題寫道： 歷史，講求真實、證據。史料、實物互相對照而得，然而竟和「想像」有 關聯。原來學生「背誦」歷史學家藉史料「想像」出歷史，老師要我們站 在歷史學家的觀點上學習。歷史不只是知道「在某時某地有某件事發生」 ，要自己思考藉想像並有條理的推出其因果和其他事件關聯性。 陳昱光的回答已經進入到「歷史知識」的層次，雖然不是十分清楚，但只上了一堂 課，就能領悟到這些概念，以及其間的關聯，真可謂好學深思，令人讚賞。文章中 還選錄了十幾位學生的上課感想，也都十分精采。從他的回答中，可以看出今天的 高中學生，理解、思考與感受的能力相當敏銳，我們只要善加引導，在課堂上讓他 們領略歷史的魅力，課堂之外，介紹他們多讀好書，可以為他們一生的發展，奠定 良好的基礎。 結語：從學生角度來想 這幾個例子，說明坐在教室聽課的，許多是非常聰明的學生，我們一方面要想到如 何引領他們，另一方面，切實記住，我們只要稍有疏忽，就難逃這些學生的法眼， 我們給這些聰明學生的印象就遭到扣分。我想起了已故的蘭州大學歷史教授趙儷生 ，他上課之前都要演練一遍。我覺得應該用這樣的態度來準備，我自己做不到，有 時也會出現不順暢，甚至講錯了的情形。也許，更重要的是多想一想，講這一段學 生會喜歡嗎？他們會有收獲嗎？而不只是認為這是學術，所以這很重要。 多從學生的角度來想，更能貼近學生。聽聽學生的意見，時時調整自己的教學，就 可以從學生的眼神中看到他們喜歡與讚許，將會感到無比的欣慰，同時也是教學工 作價值之所在。 -- 凡事物者，求之甚苦，繼而得之，守護亦苦， 　 得而失之，思念復苦，於此三時，皆無有樂。 　　　　　　　　　　　　　　　　　　　　　　　佛曰：人生為苦為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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