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概是距今四百多年以前的事情。 　　雖然現在這個島嶼上的人們所說的都是中文，可是那個時候， 　　眾人所說的都是別的語言。 　　有些是來自高山上的狩獵民族，他們用無法書寫的語言歌頌聖山。 　　有些來自遙遠的海彼岸，這些人一頭紅髮長至披地，就像是頭戴紅紗的新娘。 　　她們來自女人的國度，帶著先進的火藥，說著饒舌的語言。 　　恩許基友便是在這個時代出現的。 　　一對交誼甚深的男性，乘著他們破破的帆船，在海上流浪。 　　直到有一天，他們上到岸來要買潤滑油和一些補給， 　　其中一個卻被紅髮女人抓進宮裡，另一個人勉強躲了起來。 　　他窩藏在狩獵民族的家中，雖然語言不能相通，但卻受了很多幫助， 　　也親眼看到幾次紅髮人欺負狩獵民族的場面。 　　於是他借了把獵刀，和狩獵民族一同衝到紅髮人的聚落邊， 　　時而游擊、時而圍城。 　　花了一個月，終於將紅髮人趕回了海上。 　　拿著獵刀的男人和他落為階下囚的好友終於再度相聚。 　　他們廣發瓶中信，叫海上的流浪者們前來島上，一起落腳。 　　跑來這座島上的流浪者們為了紀念這兩個海島之主之恩， 　　就用「恩許基友」這個名字尊稱、紀念他們兩人。 　　…………。 　　……。 　　那大概是距今四百多年以前的事情。 　　四百年後的現在，大海上駛的不再只有帆船， 　　也多了燒煤的海上鐵道火車。 　　國度與國度之間的邊界已然消彌， 　　這座島嶼上如今不止流浪者，包括紅髮女人的子孫在內， 　　各種國家的人們都在這裡交會。 　　他們取代了狩獵民族的位置，燒毀林子，築起一座座高樓大廈。 　　把山夷平，落成商店、工廠、農地。 　　四百年之間時代的洪流不停沖打這座島嶼， 　　在不知確切何時之際，「恩許基友大學」也就蓋成了。 　　■ 　　遠方隱約傳來飛空艇起飛特有的點火聲。 　　那大概是今夜北上的倒數幾班飛空艇。 　　點火聲結束之後是充滿重量的螺旋槳聲。 　　接著那股聲音慢慢駛離，等到聲音完全消失， 　　周遭就又只剩下黑夜了。 　　蟬鳴、風吹樹動，偶爾有一台腳踏車駛過雲平大道。 　　大道兩旁的路燈在黑夜的薄霧中泛出柔光， 　　路燈和路燈之間的活動旗子則簌簌地拍打著空氣。 　　……我站在「飛撲」底下閉著眼如此想像。 　　如果這是真的有多好呢？只可惜，睜開眼的話， 　　就會發現只有路燈、旗子、樹、霧是真的。 　　那個霧倒也不是霧，而是霾，汙染物混和著附近的工廠廢氣， 　　能夠同時讓喉嚨、鼻子、眼睛不舒服。 　　就這樣在這裡站著裝文青倒也不是不行， 　　可是今晚的空氣特別汙濁，髒到感覺站在這裡兩秒就會短兩年的壽。 　　於是我邊走邊把耳機戴上，從口袋中拿出線另一端的手機， 　　掀開摺蓋，快速按了幾個號碼。 　　嘟……嘟……嘟……喳嘰。呼呼呼的風聲…… 　　「乃君，妳那邊怎麼樣？」 　　「目前什麼也沒有。」 　　「嗯……這次的還真不準時耶。」 　　「聽說這次的毛球跟前兩次的比是完全不同等級的。 　　　也難怪會這麼慢吧。」頻道上出現了另一個窩在口罩裡的聲音。是布夫司基。 　　根據餓鬼的測量，今晚會出現的毛球特別大。 　　先前我們對付過的毛球頂多只有「飛撲」那樣大小， 　　可是這次恐怕大上好幾倍。 　　……不過棘手的是，已經過了預估時間十一分鐘了， 　　在警報地點附近卻什麼也看不見。 　　「上面有看到什麼嗎？」 No 　　「Нет。」然後聽見類似把口罩拿下來的聲音，「嘶──呼……」 　　「空氣中隱約有味道。不過從這裡看不到任何蹤影。」 　　「嚼嚼嚼嚼嚼嚼嚼……」 　　「餓鬼，你佔線了。」電話其中一端的乃君冷冷地說。 　　「咕嘟……」那傢伙大概又在主控台前面吃東西了吧。 　　「布布，你之前也都說聞到味道了，可是每次都猜錯位置啊。」 　　「那、那個是……失誤！這個島嶼的空氣，我還不太習慣。 　　　在我的家鄉，我可是很擅長嗅出野兔藏在哪……」 　　「嗯嗯，總之算了一下目前的大氣情況， 　　　如果要讓雲平大樓頂端的布布聞到味道， 　　　大概在大學路這邊吧。」 　　餓鬼喝了一口飲料， 　　「嘖……喂，學長又忘記開手機了啦。這樣是要人怎麼聯絡？ 　　　所以才說你們噢……」 　　「也才剛到回報時間，他等下就會打了吧？」 Damn it 　　「Чёрт возьми！」 　　布夫司基突然大罵了一聲。我抬頭看向雲平大樓屋頂。 　　「喂……喂喂喂……」 　　「這個，」電話傳來餓鬼把飲料杯子丟在桌上的聲音，「這個也太大了吧……」 　　在雲平大樓的屋頂，有一團大過半棟雲平大樓的巨型毛球， 　　正在緩緩地滑落屋頂邊沿。 　　毛球的表面一如往例，長滿了覆蓋著灰黑色毛絨的人體部位。 　　這次是腳。上萬隻密密麻麻的腳幾乎黏在一起， 　　並且各自朝著不同方向竄動著。 　　「布布，你沒事吧！喂！」餓鬼邊大喊邊迅速敲打著主控台的鍵盤。 　　登登登、登登── 　　電話中傳來樂聲，隨後是新的聲音。 　　「系統現已啟動。」這個聲音是機械式的， 　　雖然友善但是平淡，而且帶著人工智慧特有的金屬式毛邊。 　 　　 Ghost Scissors 　　「歡迎回來，幽靈剪刀。請按下工具列的『開始』進行操作。」 　　「小櫻，進入戰略指揮模式。」聽見餓鬼在洋芋片袋子裡搗鼓的聲音。 　　「請稍等。讀取中。」 　　「快一點。」 　　「對不起。啟動剛剛完成，中樞處理器仍然處於混雜狀態。」 　　「提示：我可以再休眠五分鐘嗎？是／否？」 　　「你是人工智慧吧！給我趕快起床！」 　　「咕嚕嚕嚕嚕──噗哇。」 　　「居然跑、跑去刷牙了……」 　　「嚕嚕嚕嚕──嗚嘔。」 　　從隔壁的恩許校區那邊傳來了吵雜聲。 　　我轉頭看向右邊，一匹黑色的大狗正跳過來往側門馬路車流的頭上， 　　跑下斜坡，來到雲平大樓之下。 　　「黑格魯，學長！」我對著大狗和其主人大喊。 　　「呼……呼……居然跑到這裡來了。」明冠學長抬起頭，滿身大汗。 　　「咦？什麼意思？」 　　黑格魯看著我，吐出類似於人但又像是狗的低鳴聲的話語， 　　「我們剛剛，在小東路看到這傢伙。 　　　一路追到光後，它翻過中文系館。 　　　看起來是，很聰明的傢伙。」 　　「喂喂，那上面我記得是俄羅斯的交換生吧？他沒問題吧？」 　　「布夫司基他……現在也不清楚情況。」我正準備從耳機上聽取目前情形， 　　「對了，學長，你記得打開手機。剛剛連絡不到你。」 　　「噢、噢！抱歉，追得太忙了就……」 　　「餓鬼，現在怎麼樣了？布夫司基呢？」我問道。 　　全身以腳聚合起來的毛球正以底下的數千隻竄動的腳， 　　努力要讓肥胖的身子翻騰過屋簷。 　　「不知道！完全沒有回答。小乃正在過去了， 　　　小櫻現在在沖開機澡，暫時沒有辦法指揮。 　　　沒辦法了！先由我控場吧！」 　　明明是人工智慧卻在奇怪的地方挺人性的…… 　　「抱歉，各位。我剛剛忘記開手機了。」 　　「啊啊，沒關係。學長你的情報成功傳進來了。等一下，我現在分析。」 　　聽見一包麵包被打開的聲音，然後是嗚嗚的咀嚼聲和鍵盤敲打聲。 　　「你們只會站在那邊看嗎？」 　　「乃君！」 　　穿著體操外套、揹著黑色運動包包的乃君出現在雲平大樓的穿堂，她抬頭， 　　手中握著鋁球棒。 　　「比想像中的還要大，都把天空遮住了。讓這傢伙掉下來可不得了。」 　　「嚼嚼、唔嗚。欸欸！如果讓它掉下去砸壞雲平大道的話， 　　　我們今年的預算大概全部就要拿去修路了！ 　　　拜託你們別讓它摔下來！」 　　「白癡，現在該擔心的不是那個吧！」 　　乃君向後退了幾步，騰出助跑的距離，然後向前跳上柱子， 　　大概是上樓了。那邊傳來球棒拖行在磁磚上的叩叩、叩叩的聲音。 　　「學長，我們也走吧。」 　　「好，上來！」 　　我跳上黑格魯，和明冠兩人一狗一起沿著雲平大樓的外牆狂奔而上。 　　這座城市點滿燈火的天際線掀到我們頭頂， 　　月與雲在我們肩旁。一扇扇窗戶快速飛過黑格爾腳邊， 　　我們離那無數竄動的腳愈來愈近。 　　「唔哇……好噁……快跟我阿公的腳毛差不多了……」 　　明冠邊看著那隻巨大的毛球，手邊從黑格魯的背上拉出一團濃稠的黑色球體， 　　然後它在他掌中化成一把長長的火棍。火棍兩端的棉花上正燃著熊熊的黑色烈火。 　　「就算不用擔心雲平大道， 　　　讓它掉下去大概也沒什麼用。最多就摔斷幾隻腳吧。」 　　窗戶對面偶爾可以看見乃君球棒在柱子上激出的火花。 　　「嗯。它應該，會繼續前進，到育樂街。 　　　必須，在這裡消滅它。」 　　「育樂街啊？那可不行！我在這裡所有重要的人事物……都在那裏了…… 　　　小上海的老闆娘、歡喜鹹酥雞的老闆娘、小赤佬站深夜班的姊姊、 　　　轉角關東煮的老闆娘，還有家鄉香雞排的老闆……！」 　　「黑格魯，赤子。」不知道為什麼乃君刻意跳過了學長， 　　「現在暫時沒有時間找布夫司基。我們先解決掉毛球吧， 　　　布夫司基是俄羅斯人，應該不用擔心。」 　　「聽起來很沒根據但是卻又很有根據的判斷……」 　　「雲平大樓的屋頂分為三塊，高低不一。 　　　小乃就這樣繼續前進到旁邊的高樓上吧。 　　　學長、黑格魯和赤子醬，你們在矮棟的屋頂上進行黑曜石戰術。」 　　餓鬼邊說邊敲打著鍵盤， 　　「這個路線……為什麼？」 　　「咦？餓鬼妳──」 　　「準備，迎擊！」黑格魯及時在窗戶之間折了個彎， 　　然後繼續往上跑，即將來到巨大毛球的旁邊。 　　「來啦！讓你們看看六年都跑宿營的實力啦！」學長華麗地把黑火棍左擺右轉， 　　乘著黑格魯衝向巨大毛球之側，在身子左邊持續高速轉動火棍， 　　在毛球身上畫出兩道穿梭交織的火痕不停延伸。 　　被火燒過的毛腳痛苦地扭動，整個毛球也開始又蜷又張， 　　似乎很痛苦的樣子。 　　黑格魯此刻已經來到矮棟屋頂的彼端，於是它向左扭了身子， 　　一躍昇空。因霾而泛黃的滿月在我們右耳旁向下墜落。 　　一顆球體疾速從月亮之中飛來。那並不是月兔的麻糬， 　　而是一顆高速疾行的棒球。 　　乃君在我們後方的高樓頂端，不停從背包中掏出一顆顆棒球， 　　然後用金屬球棒狠狠地打擊。球快速到飛過我耳邊時會發出名為暴力的巨響， 　　宛如一架架引起音爆的戰鬥機。 　 　　雖然可怕，但是想到乃君可是這方面的超天才，我想應該是不用擔心觸身球。 　　她可是在去年的世大運上拿下數面金牌，小學就打進甲子園和大聯盟的神人…… 　　所以，當黑格魯載著我們飛梭過巨大毛球的身邊、 　　學長不停快速轉動掃蕩著火棍之際， 　　乃君打出的那些棒球都毫無例外，全部精準地打穿了毛球。 　　每一顆球發射，巨大毛球身上就多出一道穿過兩端的隧道、 　　無數隻長著毛的腳因著衝擊而被硬生生扭斷、濺散開來， 　　無力地零落在雲平穿堂中央，發出啪答、啪答的聲音。 　　但是，即使再怎麼燒、再怎麼穿洞， 　　卻還是沒能看見我們要找的東西。 　　「再、再這樣下去的話……！」我看著毛球即將大半掉出屋頂的身軀。 　　「不行，這傢伙太大了！我的火棍不夠力！」明冠用火棍碰觸黑格魯的身軀， 　　重新點起火棍兩端漸漸消磨的火。但是僅靠這些根本不夠。 　　「運將！」餓鬼啪滋啪滋地咬著洋芋片，依然不停敲打鍵盤。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似乎在戰局指揮之外，餓鬼還在做著什麼。 　　不過現在並不是問她的好時機…… 　　　　．． 　　因為那個就要來了。 　　「各位乘客晚安，歡迎您呼叫恩許基友空中服務。 　　　我是您今晚的機長，航太一〇八謝竣恆。 　　　現在時間是東八區晚上十一點十八分，稍微有點霾，不過天氣還不錯。 　　　由於旅途中會有貨物出入貨艙，可能會有點顛簸。 　　　請您務必繫好安全帶，並且在降落滑行結束之前，關閉您的手機或調成航空模式。 　　　祝您旅途愉快。」 　　「竣竣，座標指定給你了！」 　　「收到，確認。已確認目標可視。十五秒後抵達目標地點。」 　　「哇靠真的假的，我們要用『那個』了？」 　　「雖然計畫書上不停保證說沒問題……不過真的安全嗎？」乃君停下球棒， 　　舉起手抵著額頭，看向遠方的天際線。有閃爍的綠點正快速飛來。 　　「我們先退遠一點吧，黑格魯！」我大喊。 　　「瞭解。」 　　「各位乘客，本班機有提供飲料， 　　　服務員將會為各位提供紙杯， 　　　歡迎各位取用。」 　　「哇呼──！」 　　電話中傳來女生的歡呼聲，此刻竣恆駕駛的貨機已經來到成功醫院上空。 　　「各位好我是你們的服務員王秀現在機上將開始免費提供飲料請您在位置上告訴我 　　　們您要什麼即可我們有提供茶咖啡熱水以及熱油！這位乘客請問您要什麼？您要 　　　什麼我們都有我們很樂意為您服務噢嗚嗚嗚嗚喔！」 　　就在同樣也是航太系的王秀興奮地在電話裡又叫又喊時， 　　貨機已經飛過雲平大樓了。 　　「塔台，貨物已經配送完成。感謝您選擇使用恩許基友空中服務。」 　　「謝謝您的搭乘祝您假期愉──」 　　貨機再度化為綠點，消失在另一端的夜空。除了劃破夜空的燃煙以外， 　　只剩下一大箱懸著降落傘的墨綠色金屬箱子慢慢墜落。 　　「明冠！你們快爬上後面的屋頂！」餓鬼在手機另一端大喊。 　　黑格魯聽聲便轉過身軀，一躍跳上這一側高棟的牆面。 　　我們再度向上奔馳，得趕在裝滿熱油的箱子抵達毛球身上之前跑到屋頂。 　　「資料分析完成。您的櫻特爾已經啟動戰略指揮模式。 　　　請使用方向鍵與 ENTER 鍵選擇手動或自動操作……」 　　人工智慧小櫻好像終於啟動了，不過我們此刻無暇聽聞她機械式的聲音。 　　一當箱子碰到毛球，便如同計畫書上寫的一樣，自動掀開了外裝， 　　滾燙的熱油裹滿毛球全身。那燙已令毛球痛苦扭曲， 　　再碰上剛剛被學長點起的火，所有的腳便霎時燒了起來， 　　上萬隻腳如同佛家地獄的景象一樣，在火中竄動著，想要從這副巨大的身體拔離。 　　毛和非人之肉的燒焦味道非常刺鼻，我們不禁都掩起口鼻。 　　「啊！要掉下去了！」乃君指著毛球大叫。 　　因為痛苦而不停蠕動著腳的毛球加速了移動，現在已經要掉落了。 　　「你說什麼！！？欸欸欸這下不止要賠雲平大樓外牆，連地板也要賠！ 　　　這樣下去我們要倒社了啦！快做點事啊你們這些菜包！」 　　「你這樣說我們也沒辦法啊！那個東西這麼──」 　　「小、小櫻！你最好了拜託你幫幫我呀！」 　　「提示：指令錯誤，請重新確認後再輸入。」 　　「小……小櫻！我知道了！下個禮拜我就去買記憶體給你！」 　　「提示：指令錯誤，請重新確認後再輸入。人家喜歡金士頓的。」 　　「好好好！金士頓就金士頓！」 　　「確認。正在存取所需的空間。呼叫函數庫。分析所有可能路徑中。」 　　黑夜之下，一團巨大的燃燒的毛球正在雲平大樓屋頂邊沿垂懸欲墜。 　　我、明冠、黑格魯，還有對面的乃君，只能焦急地看著它不停滑動， 　　即將落到底下。 　　即使看起來能夠成功解決毛球， 　　但是這樣下去勢必得把我們的經費全部花在修理雲平大道上了。 　　束手無策的現在，只能等待小櫻的計算。 　　…………。 　　……。 　　叮！ 　　「好了！」 　　「你是烤箱喔！？」 　　「請就這樣讓它滑下去。」 　　明冠轉頭過來看了看我。我看了看黑格魯。黑格魯轉頭看向對面瞪大著眼的乃君。 　　「哈啊？」 　　就在我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巨大的毛球已經如同一團滑溜的肉塊， 　　溜出屋頂邊緣了。我們抓著頭、掩著嘴，發出奇怪的聲音。 　　「喝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哈哈哈哈哈！嘻嘻嘿嘿！」 　　「餓、餓鬼！冷靜！」 　　巨大的肉球拖過矮棟外牆，留下一道長長的黑色燒焦痕跡， 　　啪地一聲重重砸在雲平大樓前的樓梯上，噴出了如浪花般的腳， 　　打在周圍的建築物外牆、甚至破了窗，也有無力垂掛在飛撲上的。 　　「完蛋了、完蛋了……沒關係，我知道了，我、我去主計室下跪求情……」 　　「沒、沒關係，餓鬼，我們可以去拉讚啊！」 　　「拉你法式烤布蕾啦，這又不是什麼惡質的營隊還是聯名卡！ 　　　我們是校方秘密組的專案耶！啊啊啊啊！」 　　「香佑赤子，請繼續執行黑曜石戰術。」 　　「咦、咦……我……我知道了！」 　　我向明冠點了點頭，請他按之前一樣幫助我啟動我的能力。 　　在這裡，黑格魯是一頭快如閃電的生科改造黑狗， 　　乃君是全能的運動天才，明冠是跑六年宿營練棍經驗多如吃飯的大學長。 　　而我……手無寸鐵，也毫無運動能力。 　　但唯有此刻……當讓毛球無法動彈又著了火的時候， 　　我的「那個」能力……就有用了起來──！ 　　「學長！」 　　「啊啊……交給我吧，……」學長收起火棍，叉著腰低下頭來，沉思了一會。 　　黑格魯喉頭低低的怒吼。乃君盯著下方巨大的火球。 　 　　然後，明冠登時抬起頭來。 　　「你期末報告還剩幾天要交！？」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了那令人難以接受的苦痛的話語，我便大哭了起來。 　　如同《神奈川沖浪裏》，那副大過富士山的海浪即將吞下船隻的浮世繪， 　　我的淚水不停從雙眼旁噴湧而出。 　　那淚的強大，如同突然下起暴雨一樣，覆蓋了周圍的雲平大道， 　　也沖濕了毛球身上的火焰。 　　「好了，赤子！期末報告 Deadline 還有一個禮拜多，不要緊張！」 　　乃君冷靜地透過電話說。於是我漸漸止息了哭泣。 　　我擦擦眼睛，看著身前與身下變得無比巨大的學長和黑格魯。 　　不只是他們。雲平大樓、大道，整個世界……都變得非常大。 　　不，不是世界變大了。 　　是我變小了。 　　當我哭泣的時候，就會消耗身上所有的水分，用以換取強力的水柱。 　　所以我現在只有大概一個手掌這麼大。聲音也變得很纖細、很高。 　　「哇！底下怎麼樣了？」 　　「我們去看看吧。」 　　黑格魯先讓明冠學長站到屋頂上，然後坐下身子， 　　讓我像是坐溜滑梯一樣滑下牠的尾巴。 　　「嘿、咻、嘿、咻──」 　　因為變得很小，走起路來也得花上好幾倍力氣。我爬到屋頂旁邊，向下看。 　　「成功了呢。」 　　我的眼淚加上從黑格魯身上取來的黑火，一但混和就會變成一種堅硬的物質。 　　現在那隻毛球就包覆著一層黑色的厚厚物質，真正無法動彈了。 　　數萬隻腳現在恐怕只剩下數千隻， 　　痛苦的姿態就像是試圖突破窗戶的手， 　　彷彿迫切得令那層完美包覆著其表面的物質都給凸了起來。 　　「那邊有看到毛球的核心嗎？」 　　「沒有。」我說。學長也搖搖頭。 　　「要下去，看看嗎？」黑格魯問道。 　　正當我們要同意並且啟程的時候，底下又傳出了衝擊聲。 　　包覆在物質當中的毛球……理應已經無法動彈的毛球…… 　　強行用腳撞破了我的眼淚與黑火混合而成的物質，一塊一塊地打碎並鑽出腳來。 　　「喂喂喂……真、假的啊……」 　　「哈哈哈！這次的毛球太大了，所以力氣也超乎預想的大呢！哈哈嘿！ 　　　解散！倒社！賠錢！」 　　「請、請請請不要擔擔擔擔、擔心。」 　　毛球突然幾乎是原地一躍，使盡渾身力氣衝破了絕大部分的表面物質， 　　又完全逃脫出來。殘存的腳和許多傷口還有被乃君打出的洞， 　　有些地方還掛著黑色的碎片， 　　不過現在大半已經清晰可見。 　　「小櫻！你聽起來超擔心的啊！」 　　即便燒壞的腳、摔折的腳、流出咖啡色濃漿的傷口如此多， 　　但完好如初唯獨赤裸裸的腳也不少。利用那些腳， 　　毛球再度動了起來，扭曲、顫抖得非常厲害，也顯得特別快速。 　　「這種速度，難怪剛剛學長你們會追不上牠……！」 　　「可惡……！」 　　乃君又再度揮起球棒，打出棒球。 　　一、二、三……接連著一顆顆棒球，持續打穿了毛球的身體。 　　「看、看見了！」她突然大喊。 　　「在哪裡？」 　　「在那邊！」乃君空下一隻手，指著毛球的某個方向。 　　但是從這邊什麼也看不見。 　　「交給我……啊！」 　　在她身後裝著棒球的袋子裡已經空空如也了。已經沒有棒球了。 　　我們開始急忙找著各自腳邊還有沒有剩下的棒球， 　　但所見之處，全都掉在下方。 　　「既然這樣，黑格魯，我們下去！」 　　「不行！」乃君大叫，「核心藏得太深了，你的火棍也碰不到。 　　快點讓黑格魯過來載我下去！」 　　毛球已經爬下樓梯，準備穿過飛撲。 　　「我過去的話，太久。」 　　「可是沒時間了！」 　　雖然乃君的運動能力足以讓她跟黑格魯一樣沿著牆面攀上， 　　但是終究無法在如此高處逆重力而行。 　　正當黑格魯跳到矮棟屋簷上，準備全力衝過去接乃君下樓時。 　　──「砰」地一聲。 　　貫徹黑夜雲霄的炸裂聲。一道刺眼的閃光飛過空中，射穿了毛球。 　　……然後，毛球在樓梯與飛撲之間停下動作，倒了下來， 　　像是不倒翁一樣整個軟趴趴的身子前後晃了一會， 　　才終於完全停止。 　　接著，毛球慢慢化成一大灘咖啡色濃漿，流淌在雲平大道上。 　　一陣風吹過。那風聲令人想起了歷來行動時令人熟悉的「嘶──呼……」聲。 　　「任務完成，我的同志。」 　　遠方，光二舍的屋頂上，布夫司基緩緩站起身來， 　　延伸到一半就斷掉的耳機線不停在他臉頰旁搖晃， 　　手中抱著他最珍視的那把獵槍。 fuck 　　「咳、咳咳。блять……這個島嶼的空氣真糟……」他吸吸鼻子。 　　■ 　　我們站在雲平大樓的高棟頂端，俯視著整條雲平大道。 　　校方的人員已經過來清理附近的殘餘了， 　　聽說小東路那裏也正在巡視中。 　　手機另一頭的餓鬼不停瘋言瘋語到前幾分鐘， 　　突然接到電話就喃喃自語地離開去談了，八成是主導這個專案的鄭姊吧。 　　沉默地坐在屋頂邊緣，聽著清掃聲與水柱聲。 　　「幽靈剪刀， 　　　也，到此結束了呢。」 　　「是啊……。」 　　「……啊啊，真可惜啊！好不容易有跑活動以外比較好玩的東西。」 　　「學長，你還是先擔心怎麼畢業比較好吧。」 　　「赤子說的對。反正要期末了，這個學期因為這個專案也夠累人地， 　　　我們各自好好休息吧。」 　　「啊啊啊！還不想畢業，我還不想畢業啊……畢業的話就要當兵然後工作…… 　　　好麻煩噢……欸，沒畢業的話能不能考研究所繼續待在學校？」 　　「以後會怎麼樣呢。這個專案被迫解散以後， 　　　這些毛球要怎麼辦？」 　　「嗯啊。」小小的我用高亢纖細的聲音說， 　　「我們還沒有找出這些毛球的來由呢……說不定哪一天又會出現……」 　　黑格魯用前腳搔搔頭耳下。 　　風吹過整條雲平大樓，稍微把毛球留下的噁心的氣息吹掉。 　　「嗚……冷死了，我們下去吧？」 　　「好。」 　　「欸，我說妳們也不要一臉這麼悲傷，我們以後還是可以出來吃個飯啊。 　　　對了，我們去吃個消夜怎麼樣？來去吃個小上海，他們豆乳雞翅超好吃，不騙。」 　　「不了，我要回家洗澡。」 　　「香佑赤子，現在很小。 　　　我們，可以一起下去。等一下，我過去載妳。」 　　「謝謝你，黑格魯。」乃君在對面說，她正看著遠方夜空，有些寂寥地撫著頭髮。 　　「──。」 　　電話那頭傳來小櫻即將發訊的特有的電流聲音。 　　「各位，不要擔心。」 　　「我們還會……。」 　　…………。 　　……。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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