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農村的想像與未來─以高雄縣大樹鄉為例 (地方/高雄縣) 文/劉正輝 　　一、全球化下之經濟危機與轉機 　　近年我國領先全球之高科技產業，備受大陸、東南亞、印度等開發中國家之高度威脅，傳統製造業，於勞工薪資逐漸提高、環境法規日趨嚴格之影響下，面臨嚴峻之發展困境，至於攸關民生基礎之農業體系，則在鄉村人口大量流失，總體經濟產值下降，以及我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orld Trade Organization，WTO）（註一）等相關條件影響下，面臨衰退與崩解的重大危機。 　　若由全球化下之國際經濟思潮觀之，一旦打破國與國之間的藩籬與界線，不管原料、生產，甚或技術與服務，皆可透過更為便捷之運輸及網路系統進行交換與整合，因此，許多反全球化人士，擔憂企業利益將凌駕於國家乃至整體人類福祉之上，故而提出許多抵制之相關呼籲及構想。 　　不過，基於人類皆有權力享用更為廉價、便利與高品質之現代產品與服務內容，此波全球化下之經濟模式，已然成為無可抵禦之強勢力量。然而，在企業持續跨越國度進行合縱聯盟的同時，國家的角色，不但不該弱化與消失，反而更應落實仲裁與調節之關鍵任務，減緩窮人與富人快速增加，中產階級快速消失之整體變動趨勢（註二）。 　　常言說道：「企業無國界，商人無祖國」，在全球化之經濟發展模式中，生產與服務，經常伴隨成本效益變動，而於不同國度間進行快速游移。當企業基於爭取競爭優勢而出走，遺留下之失業與救濟等社會問題，卻歸由國家收拾及面對，則是不爭的事實。 　　與其耗費力氣與口舌，爭論自由主義經濟之侷限與困境，或許更應思索如何創造企業可以「根留台灣」之誘因與條件，並嘗試建構有別於全球化經濟之在地產業模式，打造順應環境資源之有機農業，運用地方文化及在地特色之學習與服務產業，結合傳統技藝與現代設計之創意產業等嶄新經濟主軸與推動機制。 二、大樹鄉之產業與社區發展概況 　　中國有句古話：「橘逾淮則為枳」，原本在淮南長得又大又甜的橘子，一旦移植至淮北，就會變成又小又苦的枳子。換言之，只要生產設備與人員技術能夠有效轉移與傳遞，工業生產可以移地進行而不會有太大的差異。但是，農業生產卻無法如此，同樣的物種，在不同的土壤與氣候條件下，將會產生截然不同的結果。 以高雄縣大樹鄉為例，該區域從日治時期開始，就以種植鳳梨聞名於世，加工後之鳳梨罐頭，更是國家重要的外銷產品之一，目前九曲堂車站週遭之「九曲堂鳳梨會社」就是最好的證明。另外，大樹鄉從乾隆時期開始栽種荔枝，近年具備皮薄、肉厚、汁甜、籽小等諸多優點的「玉荷包」荔枝，因品質好，價格高，每年6-7月間造成全台民眾競相搶購，除為農民帶來豐厚財富，也為當地創造獨特知名度與鮮活印象（註三）。然而，若就鳳梨、荔枝而言，全台各地皆有生產，並非大樹鄉所獨有，但是，該地憑藉特殊性的土壤條件與氣候環境，所生產之水果數量與品質，皆非其他뀊炾鴠i以比擬。 　　因此，每當國內農產品生產過剩，嚴重滯銷，價格下滑，國家進場以保證價格收購，乃至發動國軍大量採購，政治人物亦紛紛站上舞臺大力行銷的同時，則不得不讓人思考，能否仿效日本之「一鄉一品」制度，藉由農委會及農會等輔導系統，鼓勵農民建立區隔化之農業生產，協助每個鄉村生產該地最適合之農業種類與品項，而非放任農民競相追逐所謂「明星產品」，進而因為過量生產，導致農民血本無歸，消費者也因價格過於低廉，無法建立愛物惜物與敬天厚土的基本態度，且對從事農業工作造成負面印象，導致青壯階層寧願離鄉在外，也不願持續投入農業生產活動。 除卻農業之外，大樹鄉的瓦窯業也曾興盛一時，因高屏溪流經該地，汲水方便、土質細緻、沒有雜質，濕度黏度洽到好處，燒出的磚瓦不過水，可以燒薄瓦、油面磚、厚尺仔等較高級的建材（註四）。然因建築形式改變，建材使用也隨之變化，傳統磚瓦需求降低，再加上本地工資相對偏高，工廠紛紛外移，該地僅存「三和瓦廠」仍在努力經營。即便如此，傳統性之生產事業，因無力提昇環保設備，雖具備文化資產價值而被登錄為「歷史建築」，卻仍遭環保單位，以造成「空氣污染」為名，開單處罰。諸此文化保護困境，不禁讓人擔心，在全世界皆日益重視傳統文化的同時， 如若三和瓦廠等傳統性生產事業，因應成本效益或環境品質等條件考量，無以持續運作，環繞生產行為而存在的工業技術與勞動文化，則將無以傳承及延續下去，即便歷史廠房，因其具備國家資產價值而獲得保存，仍是莫大遺憾。 　　當然，文化工作推動，亦不該漠視環境保護的重要性，因此，可否針對窯業運作所造成之空氣污染進行整體評估，進以更積極的態度，協助工廠提昇環保設備，而非僅以罰金進行懲處？另於國內傳統建材生產逐步消失，乃至轉移到勞力更為低廉之大陸及東南亞地區另起爐灶，是否也應針對文化資產之修復材料，進行生產地點的管控與限制，有效維繫傳統製造事業之生存空間，落實有形與無形文化整合保護之總體目標？ 近年大樹鄉之社區工作，在地方民眾與在地組織之相繼投入，以及大樹鄉公所之努力推動下，呈現相當多元與蓬勃之發展情形。其中最為動人的案例，應屬下淡水溪鐵橋畔之溼地公園營造故事。鐵橋完工於1913年，是連接屏東與高雄之重要管道，因年代久遠，原本規劃於新橋完成後，即進行拆除，然於兩地居民與地方人士之努力下，在1997年經評定為國家二級古蹟。後續高雄縣政府著手推動河灘區域美化工程，大樹鄉十個村的村民則籌組成立「高雄縣大樹鄉舊鐵橋協會」，協助推動資源調查，參與相關規劃工作，並自立營造工作處所。目前「舊鐵橋溼地生態公園」已經建置 完成，協會除提供導覽解說與自行車租借等服務外，亦爭取勞委會「多元就業開發方案」之人力挹注，運用有限度之委託經費，肩負起溼地公園的養護工作。過往諸此景觀及生態工程，經常過度重視硬體建設，缺乏經營管理及軟體規劃之整體考量。完工驗收後之管理工作，除由政府部門，指定相關單位，或委託民間清潔公司進行花木養護及環境整理外，並無法主動針對後續之營運管理提出進步性之規劃與構想。當然，在目前委外經營或BOT（註五）等思維模式影響下，亦可委託民間企業進行經營與管理，然而，因應成本效益與利潤回收之實質需求，則有可能採取過度商業化ꨊ瑣犑@手法，甚而影響、損及作為開放性公共空間的原始立意及政策目標。 　　因此，委託舊鐵橋協會等民間非營利組織或社區團體，進行策劃與執行，應為較佳之推動方針。然前述民間團體之執行困境，往往在於組織運作較不健全，全然志願性及義務性的工作模式，亦容易出現專業度及持續性不足等缺陷及障礙，未來可否維持非營利組織的核心價值與理念，同時，評估導入專業化人員管理與企業化營運模式之必要性與可能性，將是未來地方組織能否持續提昇及成長，並滿足相關管理及營運需求之重要關鍵。 三、創造鄉村體驗經濟之嶄新模式 　　日本?見直紀先生，從1995年開始思索後農業社會的鄉村課題，並嘗試提出融合農業生產與個人生涯發展的嶄新構想： 　　從小規模的農業中獲取自給自足的糧食，用簡單的生活滿足最基本的需求，同時也從事自己熱愛的工作、理想，更積極地與社會保持聯繫。順從天意的生活，指的是脫離大量的生產、輸送、消費與廢棄，覺知到循環式社會型態的重要性；而天賦則代表了每個人所擁有的特質、專長與才華（?見直紀，2006：9）。 　　?見先生把這樣一種嶄新型態的社會發展趨勢，稱之為「半農半Ｘ的生活」。亦即農業生產不再追求產量的最大化，亦非基於經濟發展考量，而是以滿足個人與家庭之實際需求為主。因此，在進行農業活動的同時，仍留存充裕的時間與精力，可以從事個人，乃至群體所共同熱愛的活動，並藉此創造物質性之經濟收入。以?見先生為例，其以執行地方政府（綾部）所設立之「郊山聯絡網．綾部」作為農業以外的「正職」，嘗試將「郊山力」（得天獨厚的自然資源、美麗的郊山風景等等）、「軟體力」（多樣化的郊山文化、經驗智慧、藝術文化等等）和「人才力」（夢想、思 想、志願、人文精神與人情等等）緊密結合，活用這「三大力量」，以打造獨一無二的城市，使其成長茁壯為終極目標……繼續整合「與大都市的交流（二十一世紀的他火」，探索「郊山的生活」，成為二十一世紀生活方式的典範之一，並以自己的經驗為市內外的各個地區提供生活形式的新企劃（?見直紀，2006：100） 近年來，台灣亦出現許多另類的新農村運動，比方原本任職主婦聯盟的賴青松先生，在2000年移居宜蘭，以環境理念來招募志同道合的夥伴，2004年以「農田認養」的「榖東制度」，支持採取自然農法的實驗計畫（註七）。另位於大樹鄉的「雅植歐洲香草園」，則在黃崇謙及黃崇博兄弟的努力下，推動香草種作及相關配方研究，並搭配餐廳經營及香草花茶展售，成為相當具備特色之在地產業（註八）。 　　無論是?見先生所提出的農業發展新思維，以及賴青松先生推動之農業運動，乃至黃氏兄弟之複合農業機制，皆與農業技術改良，造成實際投入農業生產所需要的時間及人力減少有關，另外，現代化生活條件之快速提昇，即便是鄉村地區，亦皆擁有便利性之自來水、瓦斯、電力、網路系統，農業工作以外之空閒時間則大幅增加，因此原本專事農業生產之鄉村居民，將有更多餘力投入其他非農業之相關事務，大樹鄉公所社會課沈雅琪小姐表示，鄉內之部分社區工作，即順應荔枝採收之高峰期，而集中於下半年之農閒時間進行規劃與推動。 　　換言之，隨著台灣經濟邁向成熟階段，整體社會之工業化趨勢，已經逐步減緩，原本創造高度國民生產毛額之第二級「製造業」，將與第三級「服務業」，呈現明顯消長。至於原本處於谷底的第一級「農林漁牧產業」，未來若能落實前述之在地性、特色化之推動機制，結合環境保護與健康養生概念，推動自然農法與有機農業，朝向地產地銷之推動模式，反而有機會再創農業發展之活絡生機。 　　相較於美國政府運用關稅及各種法令，保護其傳統產業，特別是紡織事業（註九），日本維繫國內農業生產，則以媒體宣導方式，灌輸其愛用國內農產品的概念。以富士蘋果及華盛頓蘋果為例，除卻品種、口感與價格之相互差異外，華盛頓蘋果必須飄洋過海才能來到日本，為避免運輸過程毀壞，必須經過多重防腐處理，而這些添加物，可能會對於產品發生某種程度的影響，雖然因為產量大，價格較為低廉，卻也可能影響健康與美味。目前國內之有機食品風潮，也是基於此般理由，嘗試透過民間自主力量，鼓勵在地生產，進而提供新鮮與健康的農業產品。 　　不過，在農業需求人口快速減少，以及相關人員實質投入時間降低之情況下，原本專事農業或製造業之鄉村人力，若可運用地方特色，推動以學習體驗為主軸之服務產業，將能重新創造鄉村內涵之多元價值及可能。 以前述大樹鄉之地方資源為例，過往因應第一級與第二級產品之運輸需求，推動九曲堂車站之設立，伴隨生產數量下滑以及替代性運輸工具之興盛，火車站的實際功能逐漸減弱。 　　前述?見先生嘗試透過「郊山聯絡網．綾部」，拉近城鄉居民之相互理解與認識，即考量目前消費者與生產者之高度疏離，許多人「吃過豬肉沒見過豬走路」，更遑論去了解與關心，實際生產者之工作條件與處境，至於，國際上許多環保人士抨擊國際大工廠對於開發中國家「血汗工廠」的忽視，則希望能喚起社會大眾對於整體經濟結構與生產體系之關心及重視。 因此，藉由火車運輸，將南部，乃至中、北部都會區域之城市居民，吸引至此，重新認識生產荔枝與鳳梨的故鄉，將是創造城鄉交流與互動之可行策略。然考量過往地方產業及社區工作推動，偏向「點」狀經營，個別案例之服務內容較為有限，因此，格外需要進行在地資源之整合與串聯，豐富學習主軸與體驗內涵之多元向度，強化工作推動之完整度與可行性。 　　有關整體推動機制，建議可以九曲堂車站作為體驗遊程之出發點，並依據地緣屬性，結合社區、產業、文化遺產、環境生態、宗教、建築等不同資源內容，規劃不同群集之散步路線。不同路徑之間，則可藉由巡迴於台21線之巴士系統進行相互串聯，嘗試建構更為環保與健康之地區學習及旅遊模式。至於其他距離台21線較遠之服務據點，或可開發不同路線之接駁系統，乃至透過自行車道進行連結與整合（詳如下圖）。 四、建構鄉村發展新願景 　　目前台灣於全球經濟體系之高度影響下，諸多非技術密集之產業類項，快速出走與消失，未來如何跳脫既有經濟思維，建構具備前瞻性之國家發展模式，將是目前整體社會必須共同面對與思考的重要課題。 　　本文嘗試說明，原本於「城」、「鄉」體系之二元結構下，居於弱勢之鄉村地區，因其開發步調較為緩慢，故而保留更為豐富之環境資源與文化傳統，目前仍然留存之農業、工業等生產活動，若能導入以創意及美學為核心的嶄新思維，可望藉由服務機制的有效轉化，提振第一級與第二級產業之附加價值，開創多元化之社區及地方特色產業。 　　諸此有別以經濟效益作為主要目標的新興產業模式，係由個人與團體根據地方既有之環境紋理及文化資源，逐步發展出具備在地特色與故事性之文化活動、創意商品或服務內容，且以創造公共效益、增進生活福祉及永續經營作為總體目標。 　　因此，於實質推動階段，必須經由自我檢視與省察，重新認識所屬生活環境，並藉由集體行動，挖掘地方特有的人、事、地、物，運用創意營造手法，研發符合在地居民需求，亦能滿足外來觀眾與遊客期待的產業形式與內容。 　　必須釐清的是，這樣的產業類型，基本上是一種微型經濟，個別單元之長程目標，並非追求產量或經濟規模的最大化，而是希望能在區域環境與在地資源之基礎上，進行多元性及多樣化的發展，舉凡社區、小型工坊、賣店、餐廳、民宿、地方文化館等，皆可作為地方活化之主體與主軸，不過，在單一個案之服務內容與人力資源等實質條件限制下，勢必需要擴大不同單位之整合串聯與異質領域之互動結盟，共同建立整體性之經營模式與發展願景，方能有效走出全球化下之成本效益考量與非在地性之經濟運作困境，建構具備可持續性發展能量之鄉村活化新契機。 附註 註一；我國於2002年1月1日成為WTO第144個會員，資料參見經濟部國際貿易局「WTO入口網」：http://cwto.trade.gov.tw/kmDoit.asp?CAT311&CtNode=655，點閱日期：2007年1月29日。 註二：此一社會發展局勢，即為日本趨勢專家大前研一所稱之「M型社會」，詳見商業周刊第968期，曠文琪所著之「M型社會來了！」，網址：http://www.businessweekly.com.tw/webarticle.php?id=23442，，點閱日期：2007年1月29日。 註三：相關資料請參閱《大樹印象》，王宏榮（總編輯），高雄：高雄縣大樹鄉公所：2004。 註四：參考大樹鄉公所網站，有關三和瓦廠之介紹，網址：http://www.dashu.gov.tw/chinese/04.asp?sty=a2&strurl=04_2_2.htm，點閱日期：2007年1月30日。 註五：即「民間興建營運後轉移模式」，BOT係BUILD（興建）、OPERATE（營運）、TRANSFER（移轉）等三個單字的縮寫。 註六：?見先生意指「旅行」的意思。 註七：相關資料請參閱「榖東俱樂部交流園地」網站：http://blog.roodo.com/sioong，點閱日期：2007年1月30日。 註八：相關資料請參閱「雅植歐洲香草園」網站：http://www.mint.com.tw/，點閱日期：2007年1月30日。 註九：詳見《一件T恤的全球經濟之旅（The Travels of a T-Shirt in the Global Economy）》，皮翠拉．瑞沃莉（洪世民譯），臺北：寶鼎出版社：2006。 參考資料 網站部分 大樹鄉公所：http://www.dashu.gov.tw。 經濟部國際貿易局WTO入口網：http://cwto.trade.gov.tw。 商業周刊：http://www.businessweekly.com.tw。 雅植歐洲香草園：http://www.mint.com.tw。 榖東俱樂部交流園地：http://blog.roodo.com/sioong。 書籍部分 《一件T恤的全球經濟之旅（The Travels of a T-Shirt in the Global Economy）》，皮翠拉．瑞沃莉（洪世民譯），臺北：寶鼎出版社：2006。 《大樹印象》，王宏榮（總編輯），高雄：高雄縣大樹鄉公所：2004。 《半農半X的生活：順從自然，實踐天賦》，?見直紀（蘇楓雅譯），臺北：天下遠見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6。 http://www.dfun.com.tw/topic/topic_03.aspx?articale_id=2844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9.177.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