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常喜歡蹲著。尤其是端個臉盆放在地上洗臉或洗澡時，蹲著洗真安閒舒服。 一個要好的年輕朋友笑著說：「你最近喜歡蹲。」表情和聲音中帶著寬和、有趣、溫柔與關懷。 在少見蹲姿的社會中長大的他，大概會覺得蹲姿有點異國色彩，也許意含著衰老與疲憊。 蹲姿真的不是強者的姿勢，不是陽剛的姿勢，不是成功者或勝利者的姿勢，不是戰鬥者的姿勢，不是勇者的姿勢。 不是城市中的姿勢。 蹲姿是安靜和休息的姿勢，是鄉下人的姿勢。 是最簡單最節省的姿勢。連坐也不需要，只把腿彎下就好。 但這個姿勢，在站久走久的人來說，卻是最省力、最舒適的姿勢。當你站久走久，一旦蹲下來，啊，發現原來還有這麼好的姿勢。全身每一根肌肉都即刻鬆懈下來，緊張的神經不緊張了，慌亂的心跳不慌亂了——尤其是，如果你讓你的下巴也依在膝蓋上，這樣，就連脖子的肌肉與神經也全部鬆釋下來，你圍成了一個安靜自圓的球。 這安靜自圓的球，其實是一切最初始的狀態：是種子的狀態，是種子抽芽時的狀態，是葉子和花初成的狀態，是胎兒在母體中的狀態。是太初混沌的狀態。它是始，它是初。它是一切即將展現、充滿無限生機的狀態。 待它展現，也許是立，也許是躍，也許是奔，也許是飛。 但立、躍、飛、奔的空隙，生命有時也會回歸它的初始狀態，做暫時的蜷曲；夜裡是抱膝而眠，白天則是蹲。 蹲其實不只最省力，而且在某些情況下是最容易用力的姿勢，譬如大便，譬如生產。城市中普遍的便祕，說不定跟以坐姿如廁有關。 前幾年，高雄醫學院婦產科採用了蹲姿生產法；報導說，該院醫師認識到蹲姿生產法是最原始的生產法，婦人最好用力；而現行的半仰臥生產法用力維艱，醫師採用後者，純是為醫師方便云云。 蹲姿是兒童常用的姿勢，是原住民常用的姿勢，是鄉下人常用的姿勢，是老年人常用的姿勢；蹲姿也是葉落歸根重歸於泥土之前的姿勢。 也許，由於蹲姿是阿Q和王鬍者之流常用的姿勢，所以我們開明的社會裡就少用甚至拒用吧。 電影「阮玲玉」中，梁家輝飾演的一角就喜歡蹲著，他自言是家鄉的習慣。言下有些鄉愁。朱銘早年的成名作「少女」，雕的就是蹲在海邊畫沙的女孩。靜默不言中有一種期待與永恆。蹲姿是不是一種鄉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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