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陰錯陽差之下，我參加今年元智盃的身分，成了段位其中一隊的主將。於是，我抱 著少輸為贏的心態披掛上陣。前兩局下完，儘管我一如預料地都輸了，其實下得還頗為盡 興。但是，面對私下曾經讓過我五子還輕鬆獲勝的第三局對手林京虎，卻讓我一開始就喪 失了鬥志。 我帶著三敗的戰績，走向我最後一局的對手，而在桌子那一頭等著我的，是林京佳。 我輕鬆地坐下來，加入了她和我的隊友們之間的嬉笑怒罵，心思卻又不自覺地飄到了 記憶中的遠處，兩年前的元智盃，那是另一個故事。兩年前在元智盃的最後一局，我所面 對的，是一個怎麼樣的處境呢？現在回想起來，竟然清晰得猶如剛剛發生過的事。 在會場一隅的桌子上，我和我的隊友們找到了我們這一隊的出賽單。看著單子底部的 三個圓圈，我們三人心中百感交集。賽前，沒有人預料到楊萬曦這個表現有時會暴起暴落 的級位主將，帶著我和另一位其實只是初學者的學姊所組成的隊伍，竟然能夠打下團隊三 勝零敗的成績。如今，只要再贏一場，全勝獎盃就是我們的了。面對這最後的決戰，怎能 不令人熱血沸騰？ 我拿起出賽單，滿意地跟隊友們一起審視著我們今天奮鬥的成果。楊萬曦和我都拿下 了三連勝，就連三將學姊也有一勝在手。我再把目光瞥向最後這場比賽的對手他們的出賽 單，一看之下，一顆心卻涼了半截。 在他們的主將戰績那一欄，畫著醒目的三個叉，然而在副將和三將那兩欄裡，卻是刺 眼的六個圓圈。他們這一隊的副將和三將，今天竟然還沒有輸過！ 我緩緩抬起頭看看我的隊友們，再低下頭瞪著出賽單，喃喃地說：「所以說，最後這 場比賽的輸贏，就看我跟對方副將這一局的結果了，是嗎？」 他們兩人沒有答腔，很體貼地不想增加我身上背負的壓力，然而，他們的行動卻完全 證實了我的預判。我的棋局才走到一半，三將學姊已經投子，再過不久，楊萬曦的對手也 推枰認輸，剩下我一個人孤軍奮戰。 自我入門以來，我從來沒有下過壓力這麼大的一局棋；那種沉重的氣氛，讓我不知道 能用什麼詞來形容它。隨著對方跑出的一條白龍越變越大，我心中的壓迫感也越來越重。 當時的我，雖然也聽學長姊們說過幾次佯攻取勢的道理，但是在這種緊要關頭卻還是消化 不下去，決定要孤注一擲地硬殺整條大龍。在白龍逃竄的過程中，我為了把對方全部吃掉 ，也顧不得自己的黑棋陣地被衝撞得支離破碎了，只能一個勁兒地努力把白龍封在裡面。 然而，我這種下法畢竟太過勉強；我硬要封住白棋的結果，卻是讓自己用來圍對方的幾顆 黑子反而在聯絡上出了問題，陷入了險境。 眼看白龍把周圍黑棋衝撞得門戶洞開、到處都是破綻，局勢已不可為，我開始放棄希 望，幾度有要投子的念頭，最後是好不容易才給忍了下來。沒有想到，在我繼續撐了幾手 之後，對方竟然手拔他投，讓我花了兩三手棋補好黑棋連接上的漏洞。又過了很多手，都 要進入收官階段了，對方似乎才猛然驚覺自己的白龍眼形有問題，然而此時黑棋的包圍網 已經密不透風，白龍要想殺出一條血路，已是萬無可能。雖然如此，黑棋除了殺掉這條白 龍之外，其實在別處所圍的空是遠不如白；究竟黑棋是否真的已經順利逆轉，我自己也沒 把握。 這時候，計時鐘的讀秒功能早已啟動，在我四周的觀戰者也圍了一大圈；除了一直寸 步不離的楊萬曦，我還看到了劉允文，還有許多認識與不認識的人都在。四周的空氣彷彿 都凝結了，只剩下計時鐘的讀秒聲，持續地穿透這一片寂靜。終於，我們收完了最後一個 官，計時鐘也安靜了下來。 楊萬曦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轉過頭，聽到他對我說：「嗯，你贏了。」 點空的結果，黑棋186，我險勝四目半。 這次的故事，我寫下了最美好的結局，不再留下遺憾。 兩年後，我在元智盃的最後一局，面對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等級的對手。我們兩人第一 次見面，還是在三年前我首度參與的那次元智盃。當時，楊萬曦和我原本以為她是一位素 未謀面的學姊，一直到晚上返回台北捷運地下街一起吃飯的時候，我們才發現她其實比我 們兩個都年輕。三年下來，我們早已成了熟人，但是一旦坐上了棋盤的兩側，就不再有交 情這回事。此刻坐在我對面的，已經不是那個私下對局中不時會一邊啜著飲料，一邊伸手 炒豆子的姑娘，而是國內的業餘女子頂尖棋士，北京世界智力運動會的國手，林京佳六段 。 這一局棋，我很快就輸了。 在圍棋棋盤上，沒有奇蹟，只有實力；想得到圍棋之神的眷顧，只能先向祂證明你是 個強者。實力不夠的人，不會得到圍棋之神的青睞，即使你對祂付出一片赤誠；即使你不 停地對祂頂禮膜拜。 即使你不想輸的理由比別人更充分。 即使你只是想完成一個值得回憶的故事。 原本，我高報段位主將，跟兩位伙伴們一起向實力莫測高深的各隊高手下戰帖，是可 以寫下一個悲壯而可歌可泣的故事的。然而，一再碰上熟識的對手，卻使這個故事幾乎成 了鬧劇一場。 如果這次報名的人數還是跟前幾屆一樣多，如果我們參加的還是往年那個在我記憶裡 、期待中的元智盃，這一切應該就會不一樣吧！ 在會場的出入口，楊萬曦向我招了招手；這次的比賽跟我一樣發揮不佳的他，似乎已 經不願意在這個地方繼續多待一秒。我邁步向他走去，臨去前回頭再向會場看了最後一眼 。 故人寥落，棋局已殘；前塵如夢，俱往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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