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背後的歷史／陳順孝 http://www.ashaw.org/2006/04/post.html 我很欣賞的一本雜誌，今年規畫要出版「台灣文化史」專書，編輯邀我撰寫其中一章 ，談台灣戰後報業史。我以舊作〈台灣報紙版面政治學初探〉為基礎，幾經濃縮、改 寫，寫成這份初稿。先貼在這裡，就教於各位方家，希望藉由網友審閱，在出版前將 疏漏降到最低： 台灣報業史，是新聞工作者與政治、經濟、社會力量互動的歷程。不同時期的政經社 會情勢不同，新聞工作者因應策略有別，報紙版面風貌自然也有變化。例如，一九七 六年，兩岸勢不兩立，中共領導人毛澤東在九月九日去世，中國時報標題說：「大奸 巨憝惡貫滿盈，毛匪澤東斃命北平」，恨意躍然紙上；到了一九九七年，兩岸幾經會 談，鄧小平在二月十九日去世，中國時報的標題變成：「鄧小平昨夜病逝」，還刊出 他寫的一幅字：「學習是前進的基礎」，頗示尊崇。 我們檢視報紙內容，對照歷史記載，可以更深入、更鮮活地透視不同時期的政經社會 樣貌、報業生態，以及新聞工作者審時度勢、趨利避害的智謀。以下，將戰後報業史 粗分為改朝換代（1945-1949）、政治高壓（1950-1979）、社會思變（1980-1987）、 黑金政治（1988-1999）、經濟掛帥（2000-2006）等五個時期進行探索。 改朝換代期（1945-1949） 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國民政府派李萬居接收日治時代由六家報紙合併而成的台灣新 報，改名台灣新生報，台灣報業自此進入中華民國時期；當時，辦報蔚為風潮，單單 一九四六年三月至九月半年期間，台北一地就有十家新報創刊，其他縣市也有五報創 立，日治時代記者編輯繼續活躍報壇。然而，一九四六年十月廿五日的禁用日文政策 ，以及一九四七年的二二八事件，卻讓通不過中文和政治考驗的新聞人黯然退出報導 舞台、甚至慘遭囚殺。 台灣受日本統治五十一年，終戰時日語普及率高達七十五％，三十歲以上的知識份子 ，懂漢文並會寫的，百人中勉強可以找出一兩個，但在三十歲以下的就幾乎找不到了 ，當時報紙為此多半採取中日文並列，如新生報第一至三版中文、第四版日文。然而 ，國府接收剛滿一週年，就宣布全面禁用日文，這讓當時剛學中文不久的台灣知識份 子頓成文盲或半文盲，當報社宣布：「有把握寫中文的才可留下來，不會的就說再見 吧」時，日治時代就在報社打拚的編輯記者陷入困境，多數黯然離職，少數留下的也 只能先把文稿寫成日文、再翻成中文。 沒想到隔年的二二八事件，讓少數通過語言考驗的編輯記者面對更嚴酷地政治試煉。 二二八事件發生初期，報紙對民眾多表同情，即使是隸屬於台灣行政長官宣傳委員會 的新生報，也在三月一日的社論「延平路事件感言」中，指摘引爆事件的專賣局緝煙 人員違法帶槍、隨便開槍，要求嚴辦；然而，隨著國軍在三月八日登台，九日展開血 腥鎮壓，十日各報全面停刊一天，十一日復刊時新聞言論丕變，如新生報十一日二版 頭條說「國軍駐台係為消滅叛徒」，這是事件以來，第一次以「叛徒」稱呼群眾，十 八日社論更批判「若干含有毒素的報紙的負責人……一味暴露祖國的弱點」，認為報 紙負責人和日治時代「獻媚敵人」的人是二二八的禍首、台灣的罪人，此後，這種批 判媒體、批判民眾的社論連登了十九天。 在此同時，新生報總編輯吳金鍊、總經理阮朝日以及幹部林界、邱金山、蘇憲章、王 天賞先後遭到捕殺，連抗戰有功、擁有「同少將」軍階的社長李萬居都遭軍警毆打。 新生報以外的報紙更全面遭到查封，民報社長林茂生，中外日報社長林忠賢，大明報 總編輯馬銳籌、主筆王孚國、編輯陳遜桂、文野，重建日報社長蘇春喈，人民導報前 後任社長宋斐如、王添燈等人先後被捕、被殺。事件結束時，全台只剩新生報一家報 紙能夠營運，但社長李萬居被迫離去。 政治高壓期（1950-1979） 一九四九年國民政府遷台，以軍事戒嚴、動員戡亂的非常法制實施威權統治，並對報 業進行嚴格的管制，一面在報社內部建立新聞黨部，並動用情治系統進行監控；一面 以嚴苛的法令箝制新聞工作者，例如戒嚴法第三條規定為中共作正面宣傳的言論與著 作、誹謗國家元首、煽動政府與人民的敵對情緒、違反反共國策者，都算煽動叛亂。 在此同時，還實施報禁政策，一來限制報紙張數，一九五○年只准出版一大張半，一 九六九年起為三大張；二來限制報紙家數，讓報紙數量長期維持在卅一家，其中黨政 軍直營十五家，而民營的十六家中也大多由黨國信賴者經營，新的競爭者難以加入； 三來限制一家報紙只能設置一個印刷廠，不准跨地印刷，增加報紙跨地競爭的難度。 威權統治下，報紙幾乎淪為歌功頌德的宣傳工具。以蔣中正生日為例，報紙每年都要 以頭版頭條祝壽，例如中央日報一九六五年的標題說：「日月同光、河山並壽；欣逢 總統蔣公華誕，全國今日熱烈慶祝」，六六年又是「河山並壽、日月同光；今逢總統 八秩華誕，全國同胞熱烈慶祝」，六七年仍是「河山並壽、日月同光；欣逢 總統蔣 公華誕，全國軍民熱烈慶祝」，六八年還是「日月同光、河山並壽；今日欣逢總統華 誕，全國軍民恭祝萬壽」，六九年繼續「日月同光、河山並壽；欣逢總統蔣公華誕， 舉國歡騰恭祝嵩壽」，七○年又來「河山並壽、日月同光；欣逢總統蔣公華誕，舉國 歡騰恭祝嵩壽」，七一年還在「河山並壽、日月同光；欣逢總統蔣公華誕、舉國騰歡 恭祝嵩壽」，年年重複，而且「總統蔣公」前還得空半格以示敬意。等到蔣中正過世 ，各報報頭紅字全部改為黑字，為他戴孝。 新聞工作者稍不小心，就可能觸怒當道，身陷囹圄。有案可稽者至少就有曾任中央日 報總編輯的李荊蓀無期徒刑、中華日報南部版總編輯俞棘五年徒刑、新生報副總編輯 單建周被逼跳樓自殺、新生報女記者沈嫄璋在調查局上吊、她的丈夫編輯姚勇來被判 十二年、徵信新聞編輯吳博全坐牢兩年多、掃蕩報記者鄒曙槍斃、合眾社袁錦濤二年 ，公論報採訪主任的黃毅辛、民族報編輯唐達聰也先後被捕。 此外，民眾日報編輯林振霆，在一九五七年，只因到場採訪群眾包圍美國大使館事件 ，就被情治單位認定「形跡可疑」、「陰謀擴大事件」，扣上匪諜帽子，判處無期徒 刑。他的上海新聞專校在台同學戴獨行、朱傳譽、夏龢、嚴仲熊、李望、席淡霞、陸 靜珍等人也遭牽連，入獄數月至數年；根據國家安全局《歷年辦理匪案彙編》記載， 他們被控滲透新聞界，具體罪狀包括：「發掘貪污新聞，以暴露政府弱點，利用黃色 新聞，瓦解我固有道德，隨時打擊我民心士氣」，「報導新聞，故意利用錯字，…以 淆亂視聽，為匪張目」。連錯字都被當成匪諜罪證，可見當時報導環境之險惡。 這個時期，政治八股盤據頭版和二版，許多報紙因此將重心放在第三版，全力發展社 會新聞，原本經營困難的中國時報（前身為徵信新聞）和聯合報就以炒作社會新聞起 家，逐漸超越當時雄霸報壇的中央日報和新生報。當時，編輯用押韻對仗的標題來增 添新聞可讀性，形成「標題詩」浪潮，例如：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十日，兼具兩性性 徵的田徑選手姚麗麗在台大醫院動手術成為女人，聯合報標題說：「乾坤再造、神奇 一刀，肥了櫻桃、瘦了芭蕉」；一九六八年五月二十一日，台東紅葉棒球隊擊敗嘉義 垂楊隊，贏得全國少棒錦標賽冠軍，聯合報標題是：「東台小將一棒響，滿山紅葉壓 垂楊」。標題詩的創意和政治八股恰成強烈對比。 社會思變期（1980-1987） 一九八○年代，台灣政治和社會快速變遷。儘管戒嚴依舊，但威權體制鬆動，一九八 ○年增額中央民代選舉，一九八六年民進黨成立，一九八七年解除長達三十八年的戒 嚴；在此同時，台灣經濟起飛，社會力量蓬勃發展，消費者、環保、勞工、婦女、原 住民、農民、學生運動蜂起。報紙的頭版和二版雖然仍多政治八股，但原本社會新聞 掛帥的三版開始改版回應社會變遷，轉型為報導生態、科技、生活、教育、人文、人 民權利義務及社會價值變遷的焦點新聞版。 轉型期間，報人也開始謹慎地試探新聞管制底線，其中以自立晚報對中正機場事件的 報導最具代表性：一九八六年底，流亡海外的許信良兩度欲從中正機場闖關回台。十 一月卅日，前往接機的群眾與軍警激烈對抗；十二月二日，許信良再度闖關，這回接 機群眾在前往機場的路上，就遭到軍警毆打，連部分路過的民眾也遭了殃。當時有數 十位記者在場目擊，但第二天沒有任何一家早報報導。自立晚報總編輯顏文閂與記者 、採訪主任開會後，決定對這個事件作「適當」的報導。 何謂「適當」的報導？顏文閂在接受人間雜誌訪問時透露，十二月三日的新聞處理， 他保留了三十％，「警察施暴力的照片，也決定不用。全部的稿子送來，我仔細過濾 感情、色彩過濃的詞句，和對暴力恐怖細節的描寫」。顏文閂說，「在台灣新聞界幹 久了，人人都學會了『自抑』的新聞處理法」。儘管高度自抑，但敢於抗拒新聞管制 、披露部分事實，在當時已是勇敢的壯舉，人間雜誌因此以顏文閂為封面人物，並以 「石破天驚」為封面標題，讚揚他的勇氣。 黑金政治期（1988-1999） 一九八七年七月台灣解除戒嚴、開放組黨，八八年元旦報禁隨之開放。報禁解除伴隨 著政治開放，台灣進入一個加速民主化的時代。一九九一年終止戡亂時期、九九年廢 止出版法，辦報不再需要先經批准，報導也不必擔心政治囚殺。此外，九二年國會全 面改選、九四年省市長民選、九六年總統直接民選，政治民主化的推動，讓政治成為 報紙最熱門的話題，加上社會運動持續發燒，新聞媒體呈現多元面貌。報紙頭版和二 版不再是政治專區，一、二、三版漸漸連成一氣，隨時反映當天最熱門的話題，不論 這個話題是政治、經濟、社會、體育甚至娛樂。連戒嚴時代高度禁忌的蔣經國與章亞 若婚外情，都成為聯合報連載故事，連登將近兩個月。 但在同時，市場競爭加劇，一方面，自由時報崛起，漸漸超越中國時報、聯合報，而 大成報、首都早報、勁報、聯合晚報、中時晚報、自立早報陸續創刊，也各有創新； 另一方面，一九八九年開放有線電視設立、九三年開放新廣播電台設立、九四年起二 十四小時新聞台紛紛成立，九七年民視開台、九八年公視開播，九○年代末期網路興 起，報業競爭和跨媒體競爭日烈，報紙需要以新的面貌吸引電視和網路世代的讀者。 總的來看，這個時期的報紙擺脫政治干預，新聞、言論百無禁忌，不必再當執政者的 傳聲筒，轉而強調商品性格，以改良版面設計、提供多元訊息，來吸引讀者，如大陸 新聞廣受報導、地方新聞不斷深化、資訊科技新聞成為新貴、消費生活訊息大行其道 、財經和個人理財新聞日益興旺、職棒和娛樂新聞成了新寵、網路話題漸受側目、社 會新聞也重新抬頭。不過，在政治鬆綁的同時，黑金政治卻悄悄興起，一九九○年代 ，據當時的法務部長廖正豪估計，台灣縣市民代超過三分之一有黑底、省級民代四分 之一、中央民代十分之一，新聞報導飽受黑道威脅，其中又以屏東縣議會議長鄭太吉 殺人事件最令人怵目驚心：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十三日凌晨，鄭太吉帶著七、八個手下到潮州鍾家，親自按門鈴把 經營賭場的鍾源峰叫出來，然後在鍾源峰母親面前帶頭開槍殺了他，鍾母為子下跪求 饒不成，報案指控議長殺人。但因鄭太吉惡勢力龐大，第二天各報只敢報導鍾源峰被 殺，不敢寫明兇嫌是誰，例如中國時報僅模糊寫著「疑與屏東一政壇人士有關」；即 使到了十六日，立委蔡式淵公開點名鄭太吉開第一槍時，報紙仍是欲言又止，例如聯 合報寫出蔡式淵「在質詢中指名道姓指出涉嫌人」卻不寫這個涉嫌人是誰。不僅如此 ，記者連具名報導都不敢，紛紛以「本報訊」取代「本報記者某某某報導」；還有報 社緊張得送防彈衣給記者護身。黑金政治的暴力，在此取代戒嚴體制的暴力，繼續威 脅新聞自由。 經濟掛帥期（2000-2006） 二○○○年台灣首次出現政黨輪替，政權從國民黨和平移轉到民進黨手上，民主政治 更進一步，黑金政治隨之式微，但藍綠對抗越演越烈，報紙紛紛選邊，黨同伐異情況 日趨激烈。另一方面，台灣在二○○一年出現經濟負成長，景氣不振，連帶使得原已 僧多粥少的廣告大餅更形萎縮，報紙裁員、減薪、甚至倒閉的窘境每下愈況，為了爭 奪有限的廣告大餅，報業紛紛放棄編務與業務分立的堅持，轉而要求記者兼拉廣告， 並在新聞中進行商業和政治的置入性行銷。經濟壓力，甚至影響到報導取向，偏愛某 個黨派、某個政治明星，成為報紙區隔市場的手段，黨同伐異漸成報導常態。 例如，二○○四年總統大選，陳水扁以○點二％的差距驚險贏得連任。落敗的連戰不 服，質疑選舉舞弊，五月十日起法院展開全面驗票，隔天各報的頭條標題天差地別： 中央日報說「爭議票初估近4000、選務疏失多」、中國時報說「驗完二三三萬票、無 大弊端」、台灣日報說「驗票首日、爭議票認定太寬鬆」、聯合報說「驗票首日，爭 議票逾6000張」、自由時報說：「北縣短少4000票、疑錯放公投袋」。 在此同時，原已被電視超越的報紙，再度被網路媒體超越，淪為第三大媒體，報壇又 出現勁敵。二○○三年五月蘋果日報隨之登台，以激情的社會新聞、圖像化的編排手 法、全彩的印刷，引起市場矚目，迅速威脅自由、中時、聯合三大報地位；三大報和 台灣傳統報業紛紛增加社會新聞、放大照片、改良編排、增加彩色印刷比例來迎戰。 八卦、醜聞、迷信佔據越來越多版面，報業競爭有日趨下流之虞。 結語 回顧這一甲子的台灣報業史，報紙在戒嚴時代深受政治箝制，解嚴之後又受到經濟力 量越來越強大的影響，經常淪為政治或商業宣傳工具，很少威武不屈、貧賤不移地承 擔社會責任，超然、公正、深入、全面地報導公眾所需訊息。公眾對此雖有批判和建 言，但因公眾很難組織起來、展現集體力量，報紙決策者通常置若罔聞。 這些，在網路普及，尤其是二○○二年部落格（blog）傳入台灣之後，漸漸有了改變 。部落格是易學易用的網路出版系統，每個人都能輕鬆地用它建構自己的媒體、發出 自己的聲音，還能相互串連、匯聚集體力量。如此一來，公眾可以強力監督報紙的不 當報導，二○○五年中國時報將網友指控女友劈腿事件當成頭版頭條、在報導美國職 棒賽事時捏造一段情節，二○○六年聯合報系報導用字污名化精神障礙者，都引起網 友集體抗議，迫使兩報公開說明或道歉；此外，部落格寫手也可以報導自己見聞，補 大眾媒體的不足，國外媒體在九一一事件、南亞海嘯期間上，大量引用公眾的目擊記 錄，國內的報紙，也越來越常引述目擊報告、轉載部落格文章。 這讓公眾的力量日益壯大、角色日趨積極，從被動的受眾轉為主動的參與者。未來， 公眾力量如何與政治、經濟等勢力相互激盪，新聞工作者又將如何在多方角力中拿捏 分寸、謀求多贏，將會決定二十一世紀台灣報紙的報導風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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