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en1125b (天溥深忒)
看板NCCU05_CHI
標題[文采] 伍軒宏 第一屆林榮三文學獎 短篇小說首獎 阿貝,我要回去了
時間Thu Nov 24 22:48:35 2005
2005/11/23 自由時報
◎伍軒宏
得獎感言: 一直知道寫了一篇好故事,只是沒想到評審也這麼認為。詮釋集團和我之間
,意見會如此接近,像奇蹟。我愛(過)的女人教我無數感覺事情的方式,這個短篇算是
學習成果報告之一,以後還會有。
「阿貝,我要回去了 12. 25」的留言,是2004年3月13日,敦化北路邊的真實遭遇。我拍
了照,兩張,編了一則故事,得獎。謝謝不知名的他者。
「阿貝,我要回去了,12,25」那句留言不是寫給他看的,卻好像對他說了什麼。
寫在當紅的 iPod 廣告上,左邊是舉右手聽音樂搖擺的女人剪影,配上一大片紫紅底色,
占據整面的公車亭背部。句子在右上方,產品名稱下面,寫得算是工整的幾個字。那天晚
上,德貝從敦化北路往下走,碰到不少人在路邊聚集,顯然要去看籃球賽。因為人群擋路
,還有幾個攤販,包括賣飲料、礦泉水的,他慢了下來,腦子閃過一個念頭:再走一段路
就會經過斑馬屁股造形的行人穿越指示燈。這時候,瞥到右手邊紫紅色廣告,咬一口的蘋
果商標,還有那句留言。
真像是要給他的,德貝覺得。避開幾個人,退了幾步,他隨手拿出數位相機拍了下來,兩
張,全貌和特寫。
繼續向前,經過斑馬屁股造形的行人穿越指示燈,他想:12月25日?已經是三月,那麼久
了為什麼沒被擦掉?擦不掉?怎麼可能?是耶誕節那天寫的?還是耶誕夜到了清晨,等不
到人之後寫的?那裡面少不了有一個故事,就是情人那種,你等我我等你的故事。到最後
,等不到人,要回去的時候,「回去」就不只是「回去」,而是要分手了。還是只是朋友
相約,有人沒到,在25日耶誕節大白天留下的?後來他們又見面了,結果沒事?見面要做
什麼呢?如果是近午夜的耶誕約會,那就引人遐想了。要去哪裡度過?如果是他的話,耶
誕夜的深夜情人約會,要去哪裡度?一定是基隆,要不然就是中壢,或蘇澳,有逸走放蕩
的聯想。
離家還遠得很,好奇等不及,在路上他就停下來,用數位相機的螢幕,察看那兩張照片。
把影像拉大,看仔細,留言的位置有點斜,所以謮起來像是:「阿貝,12,25我要回去了
」。
那句話好像是針對他的,因為也有不少人叫他阿貝。突然看見「阿貝」二字寫在廣告板上
,好像有聲音在呼喚他,一時之間難免有身分錯亂的感覺。
那個阿貝是誰?德貝無從知道,很可能永遠不會知道,只確定自己不曾約任何人在那個時
間地點見面。那句話保證和他沒關係。然而,他不是訊息的接收者,卻好像收到它,甚至
被影響。留話的人又是誰呢?當然只能想像。從筆跡看不出性別,那幾個字不見得是女生
寫的,可是旁邊的 iPod 廣告女郎卻讓他這麼想。
常有人說,德貝算是奇怪的名字,像外國人的名字。當初父母可能為了筆畫的關係而選這
兩個字?他從來沒有好好問過他們,想應該是為了那種原因吧。反正,朋友總是笑他名字
不像是台灣人的,念起來怪怪的。也因此,很少人叫他德貝,有人叫他阿德,朋友居多;
也有人叫他阿貝,女的居多。女生叫他阿貝,聽起來好像是用台語叫阿伯,他不太在意,
覺得雙方都享受一點戀父關係的犯禁。尤其做愛的時候,每當女生進入迷離幻境叫著阿貝
時,好像在喊阿伯阿伯。聽到呼喚後,他那裡會猛然爆粗,明顯感覺到女性的痙攣更緊握
那裡,閉著眼睛的她們這時大都會睜眼深深看他兩秒再繼續。
不知道那個失約的阿貝,是不是也享受過名字帶來的額外力道。
有幾個人在人生關鍵時刻跟他講那句話,難怪他特別敏感。在那些分手時刻,他們不說「
我要走了」或「我要離開了」,他們總是對他說「我要回去了」,好像這樣說可以減少尖
銳的程度,降低殺傷力。那樣,就不會強調「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說「回去了」表明
只是回到原先我在的地方,不算是棄你而去。「我要回去了」後面,有一種婉轉、顧慮和
殘忍,他知道那是好意,可是客氣的背後有種決心,還有說話人的自我保護,想要面面俱
到。
三個前女友,都說過類似的話:「阿貝,我要回去了!」從此,她們再也沒有回來找他。
可是,別人的故事不是這樣,他們的前女友會回來找他們,德貝常聽人講起。別人的前女
友會再聯絡,甚至來找,有電話、有答錄機留言、手機留言、有卡片、或電子信,上班時
公司會客室有人外找、下班回家時在租屋處巷口有人等待,也有人告訴他前任來找之後兩
人直奔賓館大戰一場(據說是難忘朋友發射時的爆發力)。所以,德貝確信自己沒魅力,
前女友們才會離開後不聞不問。別人一定個性好,會照顧人,討人喜歡,令人回味,或者
有股神祕的吸引力,當然也不排除別人在器官和床上功夫的優勢,女孩子才會在比較後,
又想接觸。
德貝不清楚自己哪裡出問題,她們很客氣,不願意明說。自己評估,在交往期間,表現還
不錯;不見得很棒,可是還不錯。的確,是還有不少不盡如意之處:也許沒處理好那些紛
爭和永遠談不完的溝通;很多事情到了事後才想清楚;有幾次在床上的表現夠揮灑,後來
再也沒機會證明自己的熱情和技巧。那些往事浮現,尤其在獨處的時候,走在路上的時候
,一個人看電視、電影的時候,總是有許多後悔,雖然結果也許和他的表現無關。
他願意承認別的男人比自己好。何必堅持?總是相信女友們的選擇正確,她們找到比較適
合的、比較優秀的、比較帥的、比較爽的,她們的擇偶分析或直覺絕無問題。同時,他並
不覺得離開意味著否定;即使被甩,仍然自尊無損,自信不減。只要她們離開,德貝就相
信她們必然有開心的結果,認為只有傻瓜才會擔心前任走了之後會得不到幸福。如果自認
各方面都不錯,也提供滿意的服務,那麼女友離開,一定會找到缺點少、更合適、更投契
的,那當然超越自己,不是自己可以做到的。那就為她們高興了。
頂多,他會貪戀那些吸引過的肉體,可惜已經不能再親近。
他的小小結論是,前女友們厲害,都找到更好的,不像朋友的那些前任,碰到更差的,只
好回頭探消息。
在一起時,他們都叫他阿貝,後來,也都說過「我要回去了」,在離別的時刻。
第一個,是韓華,原本家住在漢城(現在叫首爾)明洞,十八歲來台灣念書,大概人生地
不熟,正好需要伴。
交往三年後家人移民到日本,就說要「回到」日本去了。雖然人不太聰明,功課不佳,講
話童聲(但是一說起韓語和山東話,聲音就變得低沉),他喜歡她的韓式漂亮和健美身材
,只可惜皮膚因游泳的關係而差了點。她在這裡念書、談戀愛,家人在韓國忙著搬家的事
。離開台灣前往日本的那個暑假,在機場,她告訴德貝:「阿貝,我要回去了。」他以為
,那是指韓國,她的習慣還沒改過來。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後來打了幾個月的電話,
終於搞清楚她回到日本後,不會回來台灣繼續學業。
再一個,道地的台灣人,可是搞不清楚自己是閩南還是客家。後來到美國留學,第一次寒
假回國連約他見面都避免,竟然在咖啡館碰到,勉強扯了幾句後,德貝想約個時間好好聊
聊,她回答:「阿貝,我要回去了。」意思是說,學校開學早,她就要離開台灣回美國,
沒時間可約,也無需再聊。曾經那麼好過,時空移轉後就來個堅壁清野,感覺上無情了些
,但在意料之中。她就是那種讀書的女孩,不喜歡人碰,性事上放不開,不太動的,難怪
親密關係對她意義有限。臉上總是有一、兩個青春痘,德貝喜歡她纖細而有力的手,還有
瘦長的腰,只可惜不太會扭,因為缺乏能量。回到美國的她連問候的e-mail都懶得回。
第三個,因為整個家族大部分成員都成功移民美國和加拿大,整天都在提移民的事,排順
位、等面談、PR、在台協會、加州紐約德州多倫多等等。在他們交往期間,她一直說不
能談戀愛,因為一定會離開台灣,免得兩人兩地痛苦。德貝也知道,自稱祖籍安徽的她終
究會和老外或ABC在一起,但喜歡她的頹廢、不求上進和觸覺的敏感,只可惜雖然瘦,
身材骨架比例不能算好。在等身分的那段時間,還是找了件工作,卻因為西進策略,被公
司調到上海。結果,到那裡之後,他們漸行漸遠,只有在她第一次回台灣時見過面。在臨
別電話裡,她說:「阿貝,我要回去了。」後來,聽說她就一直住在上海。
看見廣告上的留言之後,他特別注意等待,看看下一個對他說「阿貝,我要回去了」的是
誰?那當然只是自己跟自己開的玩笑,這時的他並沒有認真交往的對象,因此就算有人對
他說那句話,一字不差,意義的負載和感情的衝擊上,絕對和在關鍵時刻的發言大不相同
。當初聽到那句話的情景,那些記憶片段,前女友的面貌,講出那七個字時的聲音、嘴巴
的動作、嘴唇的變化、牙齒的顏色和形狀、甚至舌頭的捲動,因為被意外啟動而時時浮現
。有時他把它們壓下去,塞到意識的角落;沒辦法的時候,就面對,順便調侃自己一下。
句子重複出現,已經讓他有命運的感覺。
下班時,坐在靠門邊的阿麗,總會和大家說她要回家了,如果只有阿貝在附近,就會聽到
:「阿貝,我要回去了。」有時候,下班時間還沒到,老闆已經跑了,大家如果沒事,會
有人說:「你要回去了嗎?你要回去了?好唄,我要回去了。」拜訪朋友時,碰到他們的
菲傭放假回國,帶著很重的口音向雇主辭行,「老闆,我要回去了。」傍晚經過幼稚園,
小小朋友正在放學,活潑大聲對老師保母同學喊著:「拜拜,拜拜,我要回去了!」他沒
有打算再回去那個候車亭,反正那裡本來就不是常走的路。想去查看一下?應該會被擦掉
才對,沒什麼好看的。何況,他不希望從記憶裡挖出對他無用的情緒,目前的生活平靜規
律,並不準備去翻舊帳。那句話可能會啟動太多他無法控制的東西。就讓片段維持片斷,
不要連起來。
保持距離的策略持續一段時間。只是,有次和老同學相約去總督戲院看電影,正好經過那
裡。原本想要避開,不太希望確切知道留言被抹去的下場,不想知道它的消失。不過因為
趕時間,要抄近路,還是從那裡過。那是個雨天,微微的雨,他在公司待到晚一點,大家
都走了,因為同學要從新竹過來,不是很確定什麼時候會到。
等接到電話,知道高速公路順暢,同學的車子已經下交流道,他才從公司出發去買票。走
敦化北路轉八德路會快一點。
他可以走另一邊,可是沒有。因為比上次晚一點,亭子附近的人也少了些。賣水的攤販還
在,依著路邊躲在雨傘下。還有少量人車進出,顯然大部分的人都去看球賽了。
疾走的德貝匆匆一瞥,小小驚訝發現留言還在,也發現筆跡好像略有更動,則是不小的驚
訝。看來是同一個人寫的,但重寫過。匆忙間,他沒辦法停在那裡觀察,也無法思考,無
法確定。還好他總是隨身帶著數位相機,在細雨中一手撐著傘一手掏出相機,只需幾秒鐘
就足夠拍照存證,比上次還多好幾張。
戲院裡的他無心電影劇情和動作,不能忍住不去想那句留言的變動,其實也沒有變,還是
一模一樣,只是重寫過。到底這樣算不算是一模一樣?確定重寫過?電影在立體環繞音響
的隆隆聲裡進行,當時真的很想把相機拿出來,看清楚照片裡的影像。為什麼重寫?原來
他打算避開那裡,就是不要有情緒波動,差別在於,他原本不願意激起過去種種,現在卻
被字跡本身迷惑。
終於等到回家,把影像檔從記憶卡存到電腦裡,在螢幕上仔細比對,確定兩次的字跡略有
不同,「要」字「女」的部分這次比較用力,一橫也拉得長一點。雖然對筆跡完全沒研究
,他覺得應該出於同一人之手。當然,他的判斷很可能是錯的。
為什麼要重寫?真的是同一個人寫的?那麼時間應該不同,為什麼日期還是簽一樣,12月
25日?原先,不只沒打算,他甚至抗拒經過留言的所在,可是發現字跡的變動之後,抗拒
失效。過了幾天,雖然掙扎著想抗拒,還是不免好奇,找藉口轉過那裡。又看到人群聚集
要去看籃球,又發現字跡有小幅變動。這次,「了」好像勾得大了點。
的確有人一直在寫,不斷重寫。他覺得可能被吸引進入一場自己沒有優勢的遊戲,被咬一
口的蘋果商標象徵知識的誘惑。他應該有足夠的力量拒絕進入,可是沒有,因為他也叫阿
貝。如果拿出最自我保護、最冷漠的態度,德貝會順利脫離這一切,不受影響,上他的班
,過他的日子。
想弄清楚到底是怎麼搞的,同時,也對自己的好奇心有點失望。一向不喜歡因為別人的動
作而改變自己,目前的情形卻是,他受別人的步數牽引。所以,開始的時候,總是快速繞
過去看看而已,短暫經過,一下子就離開。情況不錯,在速度的幫助下,好像沒有被愚弄
的感覺。連續幾次下來,發現字跡持續有一些變化,多多少少,都是書寫上的差別,雖然
內容都一樣。他愈來愈肯定是出於同一人之手。
留下觀察的時間,漸漸愈來愈長,是他的變化。幾乎是不自覺的。照此進度,繼續調整,
總可以碰上那個人,除非那人突然罷手,不見了。從不知名寫手的毅力判斷,沒有停下來
的跡象。
還在附近碰到同事,問說,「你以前好像不是走這條路下班的?」「沒錯。到中興百貨逛
逛。」從此,他稍微增加到那附近的活動,也增加觀察的頻率。到總督看電影,到中興百
貨買寢具、碗盤,到附近餐廳吃義大利麵,還去買有名的粽子(雖然肥了點)。
有一次中午晃到那裡,發現往常留言處只有一片空白。
那是第一次碰到一片空白(嚴格說,不是白的,是一片紫紅),驚訝相當不小。沒想到神
祕寫手終於有放棄的時候。整個下午,一面辦事,一面在回想那片空白,或紫紅,有種不
熟悉的奇異感。還有許多不可能有解答的疑問。
但是下班後去看,又有了。根據推測,原來清潔隊的確有去清除那段留言,視為塗鴉。不
見得是每天,卻經常有進行處理。可是有人總會去再寫回去。如此一來,寫手的堅持更顯
得難得。那個人每一、兩天就要去把留言補上去。是怎樣堅持又不放棄的人?堅持到奇怪
的地步。會不會有點病態?不正常?他開始覺得有點怪怪的。
如果那個人常出現,那些賣飲料的小販有沒有看過?問過他們。
「我五點以後才會來,白天我還有別的工作。那些字?有注意。不知道誰寫的。」等車的
人呢?有一次,一位等車的阿伯看他盯著那些字看,對他說:「奇怪吧!這幾個字都在,
好久了,誰寫的?」其實,德貝這時候已經不需要尋找目擊者。在不斷嘗試調整時間窗口
之後,留言的人何時出現,呼之欲出。其實,只要他有耐心,坐在那裡一下午,最多兩個
下午,就可以看到。只是他認為那麼做太刻意,太破壞正常的生活工作軌道,而那正是他
不願意做的大動作。小調整不算破壞原則。在幾次提早下班,和藉機溜班去轉一圈後,時
間窗口在掌握之中。
經過計算後,懸疑的事也會變得可預期。不久之後,德貝果然看見寫字的那個人,沒有緊
張,心跳也沒加快:是女生。他本來期待那個人能特別點,例如說有比較特別的身分,像
是:念舊情而喪失神智的老婦人;巡邏的員警;看不出會寫中文的老外(字跡不太可能)
;一上一下疊羅漢的兩名小學生(字跡也不太可能);公司同事,或很久不見的國中同學
(都太戲劇化,但不是不可能);要不然,提早前往球場練習的球星。都不是。
只是個膚色略黑,大包斜背,綁起頭髮的女生。因為有點黑,年齡的範圍難估算,差不多
超過二十五。運動型的,是和他最沒有化學作用的那種,根據他長期的經驗,這類人和他
無法彼此發展興趣。身材還好,穿牛仔褲算適合。他不曾想像打扮得體的OL會踩高跟鞋來
寫那幾個字,「阿貝,我要回去了,12,25。」女生動作很快,停留短暫。拿出大支油性
筆,很熟練地留下句子就走人。除了樣子,看她的神情,眼睛突突的,德貝知道他不喜歡
那人的個性。
她從來不東張西望,眼神專注,總是快速到達,寫字,迅速離開。也許怕被控毀損公物罪
,或惹上其他的麻煩,顯然不想引起注意。奇怪的是,她好像知道有人在注意她,還是他
的幻想?如果她在進行動作之前之後,躲在附近查看,也算該做的標準程序。不過德貝不
認為他露出破綻,被她察覺。他是那種超小心的人,不會直接看著她,也不會斜眼看她,
自認絕無痕跡。如果他願意,應該可以騙到自己,不會認為每天下午到離公司有段距離的
候車亭轉一圈,有什麼異常,因為他的偽裝包括心理的層次。
他很清楚,寫字的女生什麼人都沒看到;會給人那樣的印象,是因為她預期有人在觀察,
女人都是這樣,一般如此,在此特例也不例外。她知道有人會觀察,無需找到實際的觀察
者。
儘管如此,那一天,平常打扮的她,主動開口說話,還是嚇了他一跳。沒想過他們會講話
,一直想像自己只觀察。
那一天,老樣子,長褲小外套綁頭髮大包斜背,目不斜視的她快速寫完字,靜靜走到他旁
邊,突然轉身,對他說:「你是阿貝。」有問句的味道,但沒有問號的感覺。她沒有說:
「妳是阿貝嗎?」或「你是阿貝吧?」「你是阿貝。」口氣很確定,沒有懷疑。
「有人叫我阿貝。」的確嚇了一跳,可是他必須回答這個問題。
「那你到底叫什麼?」確定有種口音,可是德貝無法辨認是哪種。
「我叫德貝。」「不太像台灣人的名字耶。」「大家都這麼說。」「所以可以叫你阿貝?
」「很多人叫我阿貝。」「你喜歡嗎?叫阿貝?」「有的人叫我阿德,有的人叫我阿貝。
」「我問的不是那個。」他們就在路邊問答起來,附近等車的人稀疏,看球的觀眾還沒聚
集,德貝回應一連串的問題,心裡也有不少疑問想提出。首先,聽她的口音,還有考慮她
的膚色,他想問:「你是泰國人,印尼人?還是……」要不然,至少有部分外地來血統?
可是那不是德貝的行事風格,問那些太直接。他沒問,只在心裡想。
「妳寫的?」留言是他真正的關切,再確定而已,他都已經親眼看到她寫了那麼多次。主
要是可以延伸到別的問題。
「對呀。」「一直都是妳?」「是吧,一直都是。」然後停了一下:「可是,最早不是我
。」「什麼意思?最早不是妳?」「我看到有人寫那個。」還有別人,最早的,他沒看過
的。
「看到那個人?」「沒有。」「沒有?」「看到字。」「沒有看到人?」再問一次。
「沒有。」「有拍照嗎?」像他那樣,就方便,也好查。
「我沒有隨身帶相機。我記下來。」「寫下來?」搖搖頭。「我記得。」路邊就這樣聊起
來,會不會奇怪?「被擦掉以後,我才想寫上去。」她繼續說。
「誰擦的?」「打掃的人。」「清潔隊?」「應該是。」原來她看到有人留言,發現被擦
掉,或被洗掉後,憑印象自己寫上去的。
「原來的位置?」「差不多。」「什麼時候看到的?」「Christmas那天。」那大概就是
最早書寫的時刻,如同留言本身所陳述。
「後來就被擦掉?過幾天以後?」點點頭,「好幾天。路過看到沒了。」「妳就把句子寫
上去?」「沒錯。」「確定是那幾個字?有沒有記錯?」「可能會不一樣。」已經無法知
道最早留給阿貝的話是什麼樣子,確切的字,還有筆跡。更不可能知道那則更早的留言是
誰寫的了。德貝想,那又如何?反正他的任務又不是在做研究,在找原點。只是沒有想到
問著問著,多出一個意料外的層次。問到這裡,反而才好奇起來。
「為什麼想寫上去?」他問。應該不是只為了塗鴉的好玩吧。
「可能會找到阿貝。」這樣也算是尋人的方法?原先留言所提到的阿貝又不是她的阿貝!
那是別人在等別的阿貝。
「妳在找阿貝?」「算是。」到底是不是呢?「妳認識一個人叫阿貝?是妳什麼人?男朋
友?丈夫?兄弟?不可能只是朋友吧?花這麼大功夫。還是阿貝倒了妳的錢?他怎麼了?
他離開妳了嗎?跑了?還是妳要離開他?」要找,還是要離開?顯然她的阿貝已經離開,
不管是為了什麼理由。「阿貝,我要回去了」表達離去的意思,可是那人已經走了。
「我認識阿貝。」顯然她不想告訴德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至少目前如此。只知道她認識
一個叫阿貝的傢伙,而這人不見了。
「妳寫那幾個字,就會找到阿貝?」「也許。」顯然是相當絕望的手段。還是太笨?看起
來不笨,可能是太傷心?「怎麼找?」沒有回答。也許有不足為外人道的祕密、暗語?不
好意思?還是知道他不懂?「要找阿貝,應該去找他的親友,去網路電視報紙,去找警察
,去他常去的地方。要不然,妳知道阿貝在附近活動?住在附近?愛看籃球賽?」她看了
德貝一眼,好像在說,我知道,以上皆非。
「妳這樣找到的阿貝,很可能不是妳要的阿貝。」「你說得對,我知道。」比他想像的清
楚。好現象。
「那妳為什麼還是要做?」「我需要找阿貝,我想找阿貝,我要找到阿貝。」有點激動。
可能打到她的痛處。他想像這裡面累積的長期壓抑。
「不管找到的是誰?」「我會找到阿貝。」堅持的語氣。
「是喔。」「你就是。」「我不是那個阿貝。」「你是阿貝。」「不是妳的阿貝。」「有
人叫你阿貝。」他有點惱火起來,明明不同,要怎樣?會不會在清楚的對答底下,有精神
病患的界限不明,差別不分?要把他當成她的阿貝?找到某個阿貝後,要怎麼辦?當代替
品?報仇?黏著他?跟他說「阿貝,我要回去了」?看不出她的下一步是什麼,希望不要
太慘烈才好。應該把對話岔開,講點清楚的。
「妳的阿貝是哪裡人?在哪裡認識的?妳說過,阿貝不像是台灣人的名字。」「我說德貝
不像台灣人的名字,不是阿貝。」是自己搞錯了。好像該停一停,他們在路邊也談了一段
時間,候車亭,廣告,紫紅底色中舉右手聽音樂搖擺的女人剪影,缺一口的蘋果商標,還
有剛剛寫好的「阿貝,我要回去了,12,25」,遠遠地距他們有一段。人群還沒開始聚集
,他想起第一次碰到這奇異組合的景象。
「找到阿貝之後,妳要回去那裡?」沒有好好想,就冒出這句。
她沒有回答,望著馬路上往來的車流。他覺得自己問超過了一點,越界了,不是在路邊的
情況下該問的,她的沉默提醒德貝讓眼睛離開目前的小小視野,跳脫出去,環繞人行道上
的兩個人,一直到更遠,再回來。停了很久,兩人都沒有說話,好像沒話可說。也許她不
需要回答,也許她已經回去,或已經回來。
看著她,德貝知道她不是在惡作劇,也不是精神有問題,他不打算問她的名字,不想知道
她是誰。很明顯的,他們並不互相吸引,不會有愛情故事,甚至不會變成朋友,以後不會
見面。除了知道德貝的名字,她沒有問其他有關身分的問題。他很清楚這個女生只有一個
問題,而他有能力幫她解決:她只是要找到阿貝,得到結束的感覺。也許她的阿貝欺騙了
她、失蹤了、不見了、意外死了、反正就是沒了,可是阿貝太重要,而一切來得太突然,
她無法釋懷,放不掉,或來不及。所以必須找到阿貝。
她不會對德貝說,「阿貝,我要回去了。」因為她已經寫太多遍。同時,在過程中,經過
這些日子,也早就回到屬於她的地方。另外,她也不可能說,「德貝,我要回去了。」對
基本上不認識的兩人而言,這句話不具任何意義。她不認識德貝。
「妳已經找到阿貝。」他說。
而他的任務就是被找到。 ●
評審意見
生活寓言
評〈阿貝,我要回去了〉◎施淑
一則寫在iPod廣告上的留言,地點是人群聚散的公車亭,時間標示著耶誕節。在任何都會
區,這事不干己的留言,本該被視而不見,存而不論,它之所以成為心理探險的對象、生
活意義的密碼,只因留言的受話人與小說敘述者名字巧合,而留言的語句,總出現在他來
來去去的愛情事件的終點,他生命中的關鍵時刻。
寫在廣告畫上的留言不斷被擦拭掉,卻在留言的時間點耶誕節上停格,因為有人一再以無
法判定性別的字跡複製。於是密碼持續,敘述者不由自主地追尋,也像耶誕節一樣,在公
車亭周而復始的時間的廣洋,在都市的混亂節奏裡,失掉它節日的、一定的意義。當真象
揭曉,共謀的留言複製者需要的是「結束的感覺」,尋找真象的敘述者的任務只是「被找
到」。
戰後五十年的台灣小說,大約每個階段都存在著寫作上的集體想像,如現代主義時期的荒
謬疏離,鄉土文學的社會關懷現實批判,解嚴後的本土意識和族群悲情。於今,當文學想
像或傾注於科幻及漫畫世界,或努力營造文字奇觀。這篇說不上什麼價值歸趨,也看不出
道德負擔的小說,就像它一如生活本身的日常文字敘述,以及推動小說發展的情境與意義
剝離的寓言性留言,倒讓人感覺未必是虛擬實境的台灣後現代情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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