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E7/人間副刊 2005/10/20 《三少四壯集》中文系女生 【周芬伶】 　　三十年前當我提著一皮箱新做的衣服到政大報到時，看到校門口就想搭原車回家，那 比我小學的校門口還小還破，無奈讀臺大的姐姐押著我不能跑，一個尚無性別意識的童女 闖進性別大觀園，那是一個殺戮戰場。 　　東語系同學以臺北人居多，女生一個比一個漂亮，又會打扮，她們穿火紅超短迷你裙 ，足蹬火紅高跟鞋，有的作嬉皮打扮，戴畫家帽，都市性時髦，我的土產衣裝在其中十分 突出，鄉下沒有賣成衣，那箱新衣都是姑婆親手裁製，規模跟辦嫁妝差不多，整整做了三 個月，小花大花各式圓裙，記得領子上還有蝴蝶結，再繫個腰帶，比村姑更像村姑，那一 整年我的心情比木柵的天空還灰。 　　有一天，女舍大廳貼了一張「東語系十大美女排行榜」，是男生夜裏偷貼的，讓我連 作好幾天惡夢，這不是我想要的大學，頓時下定轉系的決心。 　　原來男生是這樣定義女生，第一次感到男性眼光的暴力，它要求形塑女人，並有等第 之分。 　　很快的我學會將自己裝扮成都市風女人，又交了一個頂尖時髦的朋友黛絲，我們一起 轉入中文系。 　　中文系女生跟東語系完全不同，男生女生分開坐，比較像高中生，大多穿軍訓校服， 男生坐最後一排，楚河漢界，女生安安靜靜，連走路都沒聲音，她們還穿高中白布鞋，男 女生幾乎不交談不往來，聽說是大一一場激戰，讓男女變仇家。戴絲跟我不久就有新的封 號，她是「第一高峰」，我是「第二高峰」，因戴絲喜穿四吋高跟鞋搭超短迷你裙，我則 是頭戴綠色碗公帽，長直髮，身穿窄背心水兵褲，足蹬三吋高跟鞋，進教室遠遠地就聽到 鞋跟叩叩的聲音，在同學眼中我們是只知打扮的壞女生，我又感受到中文系的眼光暴力， 的確，我們翹課翹得一塌糊塗，轉系要補修學分，又有教育學分，加起來十幾門課，不翹 才怪，我到臺大旁聽外文系的課，也修政大西語的課，修那麼多英文課，也不知要作什麼 ，反正英文好、國語標準是其時大學生的目標，我曾看見一個詩社社長因講一口臺灣國語 被恥笑。 　　轉系生本就被邊緣化，比我們更邊緣的是僑生，有韓國來的，越南、馬來西亞，我不 知他們如何生存，他們完全打不進臺灣人圈子，課堂內外都講母語，記得一個馬來西亞僑 生，浴後結一條沙麗，不斷談家鄉的吃，她的國語夠好，還能交到一些本地朋友。 　　我只是要逃開重貌輕智的東語系，完全沒準備好要當中文系女生，那些身穿長袍滿口 鄉音的老教授，比過去的老師都要可怕與陌生，而那是七○年代，鄉土運動已悄悄開鑼， 大學生人手一本黃春明、陳映真、卡謬、沙特。校刊上的文章三分之一跟嘔吐與死亡有關 ，更多的是風花雪月。 　　如果我能自覺，進中文系是我的新紀元，從此跟它糾纏一輩子，也許我會收斂一點， 但我覺得這裏只是暫時棲身之地，不在意別人怎麼看我。 　　那是壞的開始，還是好的開始？ 　　如今我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的中文系女生，常想逃，一如多年前臺下的我。 -- ┌─┬─┬─┬─┬─┬─┬─┬─┬─┬─┬─┐ │第│ │方│無│是│無│斯│是│心│你│參│ │廿│紅│是│立│立│可│可│無│證│證│禪│ │一│樓│乾│足│足│云│云│有│意│我│偈│ │回│夢│淨│境│境│證│證│證│證│證│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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