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篇我很久就想打了，大約自離開軍中後就一直醞釀著，只是當時還沒辦法說， 也覺得寫在這裡並不合適。然而有些事情總想找個出口，不知道說給誰聽，只好寫在 這裡。把自己一些瘡疤揭出來給人看並不好受，但那或許是一種治療的方式。不是什 麼大不了的事情，也不有趣。不知道是否沉重，希望不影響到大家的心情。這是一個 憂鬱病患當兵後然後住院的過程。 在那之前或許可以先聽個音樂，陳昇〈孤寂的兵〉，然後正文要開始了。 http://mymedia.yam.com/m/2960646 我在大四那年爆發了疑似憂鬱症，學校待不下去，最後選擇了休學，在那之前學校的 諮商中心有詢問過我是否要求助於醫生，我拒絕了，他們引薦一個生命線的大哥與我 聯絡，我去了幾次便在電話中拒絕往後的對談。那是一個黑暗的日子，我休學在家靜 養也等待兵役到來，我的一個女性師長在我離開學校前對我說，或許休學後去當兵， 換換環境會好些，當然事後印證不是如此。體檢的時候心理醫生簡單的問我是否有過 憂鬱病史，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我沒有去看醫生，便回答沒有，然後於五月入伍。 新訓不外如是，大約一些基本教練戰鬥教練，剛開始數天還沒問題的，但狀況漸漸出 現了，剛開始我不知道如何處理自己的狀況，只好選擇忍了下來。五六月多陰雨，助 長了病勢的發展。一個綿雨的早晨，我覺得有些承受不住，只好請心輔士代我通知輔 導長，說我需要與他聊聊。心輔士或許因為忙，沒有轉達輔導長，狀況過去後我又覺 得好些，那時我想著我應該可以把兵當完的，便也就算了。我的莒簿連長看出了些異 狀，有找我聊聊，但我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 第二次爆發同樣是個雨天，那天的前一晚我做了個夢，一些我牽掛的人一一出現在我 夢裡，他們狀況皆不好。醒來後我心悶異常，撐完了早上的活動，覺得再忍受不住， 忍住眼淚盡量用平靜的語氣再次找心輔士，請他幫我連絡輔導長。輔導長還是不在， 載人去轉診了，我與隔壁連的輔導長談話，談話中我崩潰得連話也說不清楚，他跟我 說要好好考慮是否求助醫療，以及役期適不適合當完。至下午我們連的輔導長回來時 ，我已平靜許多，只簡單說明一下自己的狀況讓他心裡有底，繼續回連上過著新訓。 那之後日日常都是煎熬，狀況時好時壞，有時覺得自己好像能振作，平靜的度過軍旅 生涯應該沒問題，有時候卻覺得自己簡直要自頭至腳散開了，心靈的病痛蔓延到身體 上，變成了身心的二重折磨。我是班頭，常常要收繳東西等等，無形中也造成一些壓 力，我又不願自己的異常讓他人發現，盡力偽裝成正常的樣子，每日揹著重重的虛假 正常的殼般，沉甸甸地壓著我喘不過氣。我的異常直到離開軍中後還幾乎無人發現， 我有時候也挺佩服自己的，竟能偽裝得這麼好。我明明已經氣若游絲了。 懇親假時我鄭重的考慮求醫問題。我在這板上發問，也得到了幫助，但我遲遲無法下 決定。至決定就醫時，已經是鑑測前兩天。我與輔導長談，他說那幾天沒有醫生的診 次，或許我得等到下部隊再說。結訓假完，到了待撥單位，約一個禮拜餘也無法就診 ，到了下部隊，我精神幾達極限了，那時輔導長正好要升官，所以又拖延了一些時間 ，新的輔導長來後，有些事還手忙腳亂，他跟我說再延一個禮拜好嗎，我只好崩潰一 次給他看，想來他也傻眼了，於是我東西收一收就開始準備住院。那段日子我看樹便 見著了我吊在上面，見著高處便想著跳下去，腦裡幻想的都是我死亡的方式。我的同 梯不知道我的情況，剛開始只覺得他們對我不這麼友善，會用言語或行為挑釁我，後 來才得知當我因這些事與長官談時，他們以為我不知道飄到哪裡了，對我不抱好感也 是正常的事。 然而那都比不上住院，住院對我來說才是這段日子最痛苦的事，我的看護學長由於我 看來病情穩定，所以早早就撤了，我跟他不熟，無甚說話，倒是他特別囑咐拜託我不 要打一九八五，我沒能遵守跟他的這個約定。 精神病院的見聞也挺多，我的鄰床病友是個幻聽的病患，因此有暴力傾向，只是他其 實是個善良而可憐的男子，有個病友會亂穿別人衣服，然後拉屎在褲底，甚至在大廳 上，讓整間病院都充斥著臭味。或是某個愛四處挑釁人的男子，平時嗜好是在大廳繞 圈圈。我偶而會跟同病房的一個上尉聊天，但當然話也並不甚投機。住院生活重複而 無聊，每天都是蒼白的日子，我把書架上的書幾乎看完了，排遣不了寂寞，病房連鉛 筆也有管制，我再不能睡前寫些事情，想著當兵以來的事，想著離開病院的事，想著 未來的事，幾乎把我推向更深淵去。 我與連上反映希望能回部隊等待，雖然回部隊太尷尬了，但我寧願忍受那尷尬也不願 待在病院，然而連上還是希望我待在醫院，因為我是個麻煩製造者或未爆彈吧，我也 清楚。問出院的事也遲遲沒有下文。精神病院的管制很嚴格，不能帶任何貌似繩索的 物品，裡面也幾乎沒有類似東西。我將病人衣褲留著，綁成繩狀，掛在洗手台，纏上 脖子，有瞬間窒息感與腦袋空白的感覺，然而長度不夠，沒能瞬間失去意識，一方面 自己還是有些害怕。試了幾天，皆不成功，待在廁所太久，護士從監視器看見便來敲 門了，我心知是難死的，在醫院活不下去也死不成。 我跟一個朋友說了這件事，他跟我另一個當時狀況不大好的朋友說了，那朋友哭得很 慘，大約是心疼我吧。另一個朋友也輾轉得知了，他當時在嘉義特戰部隊，為了這件 事請假而與長官不愉快，他說：「你知不知道他可能會死？我知道他的狀況，除了我 誰能救他？」他後來還是從嘉義風塵僕僕北上來看我了。這件事如今我一直記著。 我另一名朋友來看我時，知道我的狀況，架著我打1985，打1985是很尷尬的事情，因 為大概會對連上造成很大影響，那些長官學長同梯們都要遭殃了，這件事一直是我心 中挺大的疙瘩。那陣子我們連上正值多事之秋，再加我這樁，實在倒楣透了，讓我至 今仍對連上那些弟兄們感到虧欠。 然而1985效率很好，打完的隔天，心輔官就來看我了，我只好硬著頭皮說出住院的事 情，他說他會處理，我想他大概回去後會大罵一番我們輔導長吧，接著輔導長就打電 話給我了，跟我說單子他已經上呈出去，接下來就跑流程，要我再等待，然後打回 1985銷案。我住院原本會拖到兩個月之譜，最後四十多天就出院了。但是奉勸如果要 住院的弟兄們別打1985，我事後才知道可以循另一種管道去督促流程的，一個比我晚 一個禮拜多住院的病友就按那管道跟我同天出院。 出院後就是一個月一次回診，現在的日子我還是吃著藥維持正常生活，故事大概如此 ，好像沒甚精彩可言，但它是一個真實故事，寫到這裡，好像交代了一些事一番，其 實本來是想集中寫一九八五的，卻變成落落長一番文章。我過往的學長好像會在這 板出沒，如今他應已退伍了，前些日子我和新訓的同梯吃飯，他們也剩一些日子就退 伍。我常挺懊悔自己沒能撐下去的，沒能當兵完真會成了一個隱隱的包袱，最近與朋 友們總聊當兵，我想這麼熱愛聊這些的我們，或許都是來自於心裡創傷吧，就如同那 些災後餘生的人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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