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 Mon Oct 25 12:59:42 2010 伙委高裝檢 測完五項戰技，5000公尺長跑體能訓練還是繼續，經常是下午四點多，換上短 褲集合後開跑，超前落後各跑各的，整圈下來大概一個多鐘頭。阿文厲害巷子一 拐就不見了，也不知道跑到那裡消遙去了。我則是當成散步假，跑跑走走，沿路 瀏覽風土人情，山上雖然都是荒墳草堆，但感覺總比營房那些刻意染繪出的草綠 色自然爽目多了。 有時候就站在半山腰上，俯瞰著山下幾縷稀疏的炊煙，剛一冒出了煙囪稍具形 狀，就被山風吹得煙消霧散，當然更不知道調理的是糖醋排骨或葱花炒蛋了。然 而這隨風四處飄逸飛散的，都是媽媽的味道，正努力招喚著遠方的遊子早日回歸 家園。 可能是大專兵而且是己受完士官訓關係，阿文和我先後接辦營伙委一個月，這段 時間完全脫離連隊掌控。庫房就緊鄰著營部，裡頭一包一包的大米、黃豆疊到屋 頂，門旁一張桌子和一張床。 記得每周要先找營財務士官長領全營的副食費，每晚和採買核對完不在營人數 後，照人頭發給採買費。一段時間都會有新糧秣到庫，回連上找公差疊整齊，登 記在簿冊上工作簡單。至於要不半夜跟去菜市場則隨便沒規定，採買是個經驗老 到的士官，菜色配得很好，而且那年代也不流行投訴的，所以一切順遂。只是無 所事事睡覺居多，把整營一周的伙食費顧好別短缺就是了。 這段時間才真正見識到阿文這位生活達人的功力，一個月的伙委他幾乎是每夜翻 牆出去閒逛，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躲過層層的衛哨關卡的。每逢放假就帶我四處鑽 四處探險，六張黎方圓數十里簡直是他的地盤。在台北呆了整整四年，完全不如 他一個初來乍到的，還帶我到冰果室看小電影，那時候是違法的，要有門路才進 得去的，記得一個人頭收一百元。小小一間斗室，擠了百多人。 在檳榔汗臭滿室煙霧瀰漫中，一大群血脈奮張的壯男赤紅著雙眼，死盯著螢幕中 的大腿，在此時此刻我知道了，就是脫掉草綠服，洗盡所有的味道，我還是擺脫 不了那股緊緊裹在身上的無形氣息，我絕對是個貨真價實的阿兵哥了。 交接伙委時阿文特別叮嚀，白天睡覺絕對不可以躺在床上，棉被一定要疊得正正 方方的，死忠好友的交待當然照辦，果不其然旅長第一回就直衝進門，還好內務 整齊，正好在記帳，沒事。 有一回就更險了，白天好睏反鎖上門，就帶床軍毯爬上最頂層的米堆睡著了，竟 被猛力的敲門給震醒，往下一看不得了，窗外竟是旅長，當然抵死不出聲，旅長 敲了一陣子了，見沒反應踮踮腳看窗內內務棉被整齊，以為公出去了，也就走了。 以旅長的脾氣當伙委白天睡覺，保證讓你到禁閉室睡個夠。 這一個月的伙委是當兵中過得最舒服的一個月，那時候連上正為高裝檢和基地前 準備，忙得天昏地暗，我則是完全狀況外，甚至在營庫睡覺不回連上的。雖然精 實慓悍的旅長，辦公室就在百步之內，沒事就會來個突擊檢查，還會真的跟你對 起現金帳，其實只要沒有不軌之心，現金帳冊清楚，回答得明確，都能安然過關。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還好是旅長緊緊釘著，要不然後來因貪污而送軍法的營長， 必然會打伙委的身上一大筆現金的主意，若利用權勢硬來A錢，我就是頂得住 也必然滿身傷痕的。 這個三顆花的旅長後來果然升上將軍，歷任師長、軍長、步校校長、軍團司令、 陸軍副總司令中將退伍，師長任內戉守金門，以軍紀嚴明而著稱，換防回台灣參 加師實兵對抗演習，更是用兵如神，也算是叱咤風雲英雄蓋世了。今年初蒙主寵 召，現在也是荒塚一堆草沒了！ 後來新連長到任，高裝檢任務忙得不可開交，連上極度缺人，伙委缷任交接時借 故拖了兩天，新連長火了： 　　「你究竟還要幾天？」 瞄頭不對，當天就夾著尾巴捲著舖蓋回連上歸建了。 加緊準備高裝檢中，還是要照表操課，照站衛兵。我和阿文都尚未掛下士，還是 二兵，要全付武裝排營區大門口衛兵，長官們老是喜歡以那裡又發生了槍擊案件， 死了多少人來告誡我們衛哨失職的後果。只是消息封鎖或純是謠傳恐嚇，也無從 查起，更無法證實。 隨著時代的進步，消息在網路流竄的速度和廣度，己經徹底突破了遮蓋真象的黑 手，現在也能在查到多起的軍中槍擊案件，雖然多是個人記憶紀述，但人、時、 地、物描述清楚，甚至案發主官還上網對事件提出辯解，明顯的絕對不是謠傳的 等級。只是發生日期都在退伍之後，早期的資料還是查不到，看來許多事實的真 象，還是只能留在當事人的記憶中，隨時間而老去了；其中有件特別慘痛的，節 錄整理如下： 　 　1982年2月13日清晨，金門金中師后盤連剛下部隊的二兵吳○○，連續三天 被老兵脫哨，每晚衛兵都是從夜間十二點站到天亮，白天又遭老兵毆打凌辱，憤 而背槍下哨向安全士官說：「兩名老兵不要淋雨，叫我來領槍給他們上哨。」 安全士官隨即開了槍櫃，但他領槍後並未返回崗哨，反而步向另一頭的餐廳，三 把美製M16自動步槍在餐廳掃射57發，造成9死7傷後自殺，子彈從下巴進入， 穿過左耳貫穿後腦，後送三總急救後語言功能喪失，4月份被憲兵押返金門，5 月1日在靶場公開槍決。 案發當時的安全士官被判三年六月徒刑，連輔、營長、營輔都記兩大過免職退役。 師長與政戰主任各一大過免職；王姓連長專修班畢業，歷任排長，副連長，狙擊 手訓練官，事件第二天調營部情報官，6月裁定兩大過撤職返鄉。曾經為此事件 上網自我答辯過。軍人保險賠6萬元，有沒有另外賠償未可得知；后盤連全連解 散，人員分散編入其他部隊服完役期。 退伍就業後，有次餐會竟然聊起當兵往事，同桌一位朋友就說他們連上就分配到 一個，長相清秀一付驚嚇之餘逆來順受的可憐巴結樣子，還是要正常服勤務，但 不準碰槍械。奇怪的是連長特別喜歡對他動手動腳，有一回喝足了酒甚至用槍托 匝人，幸好幾個老兵拼死抱住才沒出人命，基於同情弱者原則，全連都覺得他命 運好悲慘坎坷。 只是誰都不知道在那付無辜可憐外表的背面，是不是曾經潛藏過一張猙獰醜惡的 臉，一步一步的把一個純真樸實無華的山地青年，逼向引爆滔天巨禍的深淵？ 高裝檢實在是一場噩夢，連長新到職當然力求表現，依照專長分配工作，會油漆 的出公差回家搬來空氣壓縮機負責噴漆，懂車輛也回家帶來一些必用的器具、有 經驗的負責燻槍一定不能反光、、、，沒專長的就負責刮油漆，所有看得到、想 得到的裝備器具：圓鍬、十字鎬、六○砲管外緣、砲座底板、鋼盔、水壺、、、 統統刮得一乾二淨準備上漆。有時間就刮，大部分裝備根本都是沒鏽沒蝕的，只 要輕輕擦一擦拍一拍，就完全和新的一樣，還是要刮而且是用鋼刷、剉刀拼命的 刮。國家的裝備實在不應該這樣折騰的，但是不刮就是抗命，刮得煙塵四起，刮 得火冒三丈！ 裝檢前又來禁假那一招，想著原來是該在西門町逛大街看電影的，現在卻蹲在水 溝旁刮刮刮，你說嘔不嘔？刮得每天晚上鼻孔清出來的都是灰油泥，身上也是一 層又一層。 接下來又把腦筋動向阿兵哥身上，一下子規定鞋帶由左向右平行綁、沒多久又改 由右向左交叉綁、夾克拉鏈拉到下巴四指幅再改五指幅、再來搞臉盆牙缸牙刷毛 巾、、、。 最後是把所有受檢裝備陳列在連集合場，又開始搞排列組合，搬來搬去好不容易 連上三巨頭意見一致了，來了營作戰官：「這個鋼盔放在前面會比較好一點！」 唏哩嘩啦的又排一遍，再來個副營長、營長、旅．．．；排來排去不就是受檢而 己，非得挪來挪去不可？官大學問還真大！ 煩得真的這麼想：「為什麼不全師列隊排好，一二三口令一下，一起把包皮割掉， 再噴上一層標準的草綠色，不是由裡到外更整齊劃一？」或者有一種藥，不管是 吃的還是用抹的，讓我們所有阿兵哥都「看起來有油，摸起來沒油」，那才更功 德圓滿呢！ 軍團的高官檢查完了後，從一大堆裝備中取回了自己的圓鍬，掂了掂手雖然上了 新漆，感覺還是原來的稱手。這把圓鍬我未接手前，不知道走過多少次營測驗、 師對抗和五百公里行軍，馬上又要陪我下基地營測驗了。只是它經歷了人來人 往，潮起潮落，部隊的更迭換防，軍中的將星沉浮殞落，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 補記 寫了一大堆，就剩下三民主義講習班，助民割稻，救災，支援兵器連衛哨勤務尚 未完成了，如此的想到那裡寫到那裡，也是不得己的事，真的想照著時間序列寫 就是寫不出來。 原本寫完士官隊就想打住，因為板上的大大推文鼓勵，變得欲罷而不能。為了不 讓偏離事實，這段時間作了蠻多的功課，查了相當多的資料，等全部寫完了，會 重新整理全部順過，再補上一些追憶回來的片段，加上時間背景和溶入個人的感 覺，看起可能更會身歷其境或更有內容，如果有需要可以重新再行貼過。 也因為這樣才有機會回首看看這些塵封多年的往事。三十多年了，真的是老的 老、走的走。一樣是台北的天空，但人事景物全然改變，去年和大哥小弟三個人 竟然完全找不到八德路112巷的省農會倉庫舊址，更別說那家和阿文曾經用正拳 唬走一群小流氓的麵店了。 有人說都快六十歲的老人還上ptt，看來真像個異數，實則是退休的規劃，讓自 己時時到全國最夯的bbs站瀏覽，較不致於離時代主流太遠而己。也從未想在上 頭大篇幅PO文。 會上軍旅板也是因兒子當兵偶而上上，藉以了解現在軍中生態。當看到對張爸文 的處理，相較於其他各板，幾位板主的胸懷和態度，著實讓我由衷的感佩，這幾 個年輕人真是難得！推算起來張爸年齡與我相若，就這樣興起了何不讓我來談談 三十多年前當兵生活的念頭，只是年代久遠零零散散的，選擇性記憶在所難免， 更希望還有同袍也能上網，指正錯誤，也順便認認親，那絕對是人生一大樂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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