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那年冬天的許多細節。 各式各樣的細節，諸如：砲彈從頭頂飛過的尖銳聲響、 野溪旁新鮮牛糞的氣味、一包鹹酥雞的價格、夜間獨自 洗澡時冷水的溫度...... 這些細節貼在單調的軍旅生活之上，像反射光芒的波痕 ，表現出一些絢麗的意味。 那年冬天，部隊甫自基地結訓，浩浩蕩蕩開拔到國境之 南，待在恆春保力山營區準備接受實彈演訓。 我是裝步連迫砲排成員。迫砲因曲射性質作為支援步兵 的火力武器。迫砲排除了與其他裝步排共同演練外，通 常在凌晨四點左右全副武裝，分乘三輛甲車開拔到山上 架設陣地。早餐過後，便等待指令射擊。 那一陣子，睡眠總是不足的。凌晨四點起床，加上我背 參乙業務又比其他同袍更晚睡，只要有時間，我就抓緊 機會補眠，就算是毫無避震效果的甲車內也一樣好睡。 凌晨全副武裝，集合出發，在星辰目送下分乘三輛甲車 上山，途經當地墓園低頭祝禱祈佑，到達目的地，架設 砲陣地，甩甩被露水沾濕的迷彩褲，抬頭凝視遠處山頭 太陽送來微微的訊息：又是新的一天。這些，就是那年 冬天的固定行程，雖偶變動但大致如此。 就這樣，每天演練火力支援。依照觀測員傳回的座標， 聽從射指所給予的射向等指示，我把一枚又一枚砲彈丟 入砲筒裡。當充滿煙硝味的迷霧散去，遠處傳來隱隱的 爆炸聲響，我想像手中的砲彈已將士兵前方的阻礙滅盡 ，同袍的前方是一條被鋪平的坦途。 支援別人的我卻遭到劇烈打擊。 演習未完，父親肝癌復發的消息像砲彈一樣炸亂原本單 調卻平穩的軍旅生活。姑姑也在不久後腦溢血，成為毫 無意識的植物人。 於是我成為孤立無援的單兵。每個夜晚，我躲進被單構 築的散兵坑中，壓抑著淚水的發射聲響。在這段極度脆 弱的日子，我總是渴望女友從營外投射火力，溫暖我冰 冷的淚水。就像我支援我的同袍，她也能援助我，遞來 一些貼心的句子，幫我度過難關。 我知道她是粗線條的女孩，總是傻傻的，不知道要何時 要往哪個射向對我投射愛情的火力。當我進入封閉的軍 營，離開了她身處的學生環境，她更難以了解一顆被迷 彩服囚錮的心靈。 那年冬天，我們分手了。 在演習將盡的週末，在通話中我們哭得好傷心。炮火已 熄，我從散兵坑裡走出來。無人支援的戰場上，我總算 學會了該怎樣獨自堅強。 -- 黑夜給我黑色的眼睛 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2.229.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