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是該筆記的第二部分，主要是讀書筆記的作者（不是De Geer）的一些感想 ，也就是誰抄襲誰這個問題的看法。 -------------------------------------------------------- 我之前的一帖中提到“隱性知識”（Tacit Knowledge，緘默知識/默會知識）， 90年代中期學界把這個概念運用到核武器研發歷史的再認識中去，獲得了許多的 新結論：禁核試的后果、核武器的邊緣化、恐怖分子造核彈的可行性、核武器 擴散的知識層面。 考慮到近來關于“原創性”的爭論，除去民族主義“正名”的色彩，歸根結底 還是一個“隱性知識在核武器設計中占多大比例、意義有多大”的問題。既然 隱形知識（同顯性知識相反）無法被記錄下來，只能“手把手”指導，甚至只能 通過試錯法自行摸索，如果武器設計中需要大量的（決定性的）隱性知識， 自然也就不可能有 “抄襲”一說。 界定“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講清楚“原創性”之類的問題是很模糊的。 個人認為，就“美國核項目確認了可行性”這點來說，其他所有國家都得到了指點。 除此之外，我覺得每一個核武國家都是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的，起碼在武器設計這點上。 “核武器設計援助”與“擴散”總是最明顯的事例，往往也就讓人模糊了各國 開發過程中的改進、修正和創新。核禁試后隱性知識丟失，核武器被認為需要 “重新發明”，同理，即使是得到了援助的國家，它們面臨的也是“重新發明” 而不是簡單的“復制”。 1，美國武器實驗室最后一個階段的設計工作及其特點 80年代末至90年代中期，計算機在美國武器實驗室中的作用已經十分巨大， 一個“武器代碼”大約包含幾十萬到一百萬行的程序。但是這些“模擬”仍然 是理論結合經驗的產物：直接從第一級原理（物理定律）推導出武器性能、 表現被認為是不可能的。代碼中包含了大量的假設與經驗結論，無法解釋。 最好的代碼頁只能解釋95%的物理現象和過程，有的甚至只能解釋50%。這種 “不可言說”的特性集中體現在初級的設計上，美國武器設計師普遍認為對 扳機的理解程度不如次級的高。次級中的材料物理過程被認為較為清晰： 所有材料都處于高溫高壓條件下，扳機材料卻要從低溫常壓轉換到高溫高壓 狀態。 結果顯性知識最無力應付的設計問題是助爆：特別是氣體助爆。美國LLNL的 核武器設計師Donald R. Westervelt1988年指出，自1945年來，裂變武器效率 提高了100倍，主要原因是助爆設計。而助爆的成功與否對總當量的影響也是 越來越顯著。目前的美國武器設計“接近極限”，裕度太小的問題已被指出其 實可以用提高助爆氣體用量解決，但是70年代以來對減少氚用量和提高比威力、 體積當量比的追求使得助爆的成敗直接影響次級的點燃。 即使是美國設計哲學（使用大量核試驗來校正武器代碼+巨大的運算能力） 根據地的兩大實驗室，武器代碼的表現仍然很差：預測當量與實際當量誤差 只要小于25%，該預測就被認為是“相當好”的，而美國上千次的試驗歷史中 ，幾乎沒有能準確預測當量的事例。 “實測當量”這個概念也不甚準確：80年代中后期美國對當量測量的不確定性 是5%，而有武器設計師指出實際中的不確定性要大大高于5%。美國使用了所有 核試驗中的10%-30%來進行“物理理解”，純粹為了修正代碼和理論。 于是“定型”主要在于有經驗設計師的判斷，寫成一本“武器設計手冊”的 嘗試失敗了，而實驗室需要5年時間來培養一名“有用”的新武器設計師， 總培訓期會達到10年。1976年，兩大實驗室的核武器設計師最多：80多人， 八十年代末降至50人左右（也有說法是40人左右在勞倫斯利弗莫爾，30人 左右在洛斯阿拉莫斯）。2009年的說法是：“真正的核武器設計師”只剩下2個人。 通過層層探討、反復驗證，“定型”是一個集體、積累性決策的過程。 2，1952年新建的利弗莫爾實驗室 利弗莫爾早期的經驗可以被用來驗證“隱性知識”的意義：洛斯阿拉莫斯同 利弗莫爾之間沒有形式上的保密障礙，所有書面的材料都可以獲得。但是 利弗莫爾的頭目愛德華泰勒跟奧本海默（在氫彈論戰還有吊銷涉密資格的問題上） 結了仇，兩家又是競爭關系，隱性知識是無法得到的。 除了愛德華泰勒，40個人的利弗莫爾核心成員都沒有設計經驗（其中包括20名博士后）。 利弗莫爾在1953年3月31日和4月11日進行了它的頭兩次核試驗，為了實現小型化 ，嘗試了使用氫化鈾的裂變武器，結果兩次試驗都失敗了。3月31日的試驗裝置 爆炸后，連鐵塔都沒有摧毀，利弗莫爾的人想用吉普車把鐵塔推倒，結果還是 來不及，讓洛斯阿拉莫斯的攝像師拍了照。利弗莫爾1954年4月6日的第一次熱核 試驗也是失敗，當量不到預期的十分之一。 1955年3月，利弗莫爾才進行了第一次成功的核試驗；1956年該實驗室才被認為 是可靠的設計機構。 雖然利弗莫爾有意設計與洛斯阿拉莫斯不同的武器，也有說法是前者的路線較為 激進，但是缺乏相應的“隱性知識”被認為大大推遲了利弗莫爾的進度。 3，蘇聯“復制”內爆式Pu彈“胖子” 福克斯把相當詳細的圖紙交給了蘇聯人。帶頭人Yuli Khariton在1993年承認說 為了保險，蘇聯設計團隊放棄了已經進行的裂變彈設計工作，集中進行復制“胖子”。 擁有了圖紙的蘇聯人可以避免曼哈頓計劃的多個平行生產工程（和巨大的消耗）， 但是福克斯的幫助并沒有省去蘇聯自行實驗的功夫：所有的試驗和計算都要重做。 然后由于缺乏種種資源，“復制”的非理論部分也很艱難。 高爆炸藥的生產，引爆電路的制造，等等生產難題都要被用“有蘇聯特色”的方法 解決。最后得出的成果跟“胖子”也不是完全相同。 4，英國“復制”內爆式Pu彈“胖子” 1946年英國代表團從洛斯阿拉莫斯撤回國，1947年決定開始核武器研發，同時決定 “復制”內爆式Pu彈“胖子”。 雖然圖紙都留在了美國，英國代表團還是憑記憶寫成一本“工程說明書”，希望能 省去洛斯阿拉莫斯的巨大工作量。其中福克斯出力最多。雖然有20多人，分散在各 個崗位上，也能列出基本武器部件和原理，英國代表團還是缺少很多知識。 他們了解一些關于Pu操作的竅門，卻缺乏Pu金屬學的知識。不知道熔爐材料是什么， 如何可以保證倒入Pu后熔爐材料不與其反應。中子起爆器的制造也是一個難題。 引爆器電路需要由工廠女工在車間里自行改良、高爆炸藥澆鑄成型過程中，“爆炸 透鏡”會不對稱地“縮水”、鈾惰層中有氣泡... 英方為保證安全，希望能在飛機起飛后再進行裂變部件的組裝，但是又擔心飛行中 的組裝程序可能意外導致臨界。于是要重新計算，改變“胖子”的設計。之后， 1951年年中又決定在惰層和彈芯之間加上一個2英寸的間隔，提高內爆壓縮的效率。 但是這就提高了對爆炸透鏡精度的要求，“縮水”問題也還沒有解決。最后決定用 PVC膠帶把“縮水”后的空間給填滿。1952年夏季的爆炸試驗才確認常規炸藥符合規格。 5，巴基斯坦“復制”中國內爆式鈾彈 80年代美國國務院的文件中就提到巴基斯坦獲得彈頭設計圖的事，90年代初非官方 材料確定為DF-2導彈彈頭，同時指出巴方花費多年才掌握了內爆系統，美政府官員 針對這事件也說過“有烹飪書并不能保證你第一次就烤出好蛋糕”。 從這3個最明顯的“抄襲案例”中我們可以看出，核武器設計中兩類信息都是高度 保密：（A）間諜活動的成果和（B）具體的設計細節。透露（A）而沒透露（B） 直接導致“完全抄襲”的指控，不透露（A）直接導致“自力更生”的褒獎。至于 用什么資料來證明，更是可以隨便操作的。 考慮到核武器設計生產的復雜性，個人認為比較保險的說法是因為其中包含了大量 不可傳播的隱性知識，各核武器國都可以認為是自立更生的，即使是上述三個事例。 至于“原創性”的程度，由于不知道（B）也沒有縱向比較，難以討論。例如： “W88泄密事件”和“福克斯間諜案”，其對受惠國的影響如何比較？蘇方援建 核基礎設施的意義大，還是福克斯若干張圖紙的意義大？“消極指導”的幫助大 還是W88示意圖的幫助大？提這些問題都要小心避免過度概括。 （相對而言，次級的顯性知識比例很大，美國核武器設計人員都認為對次級的理解 程度較高。這結論也可以從對次級構型的保密、美實驗室知識增長示意圖中得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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