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文軍－ 首先聲明，到現在為止，話語權是不平等的。我們極希望出版《毛澤東全集》，最 好連抹屁股紙上寫的字跡都不要遺漏，但權力不幹，愣是得維持毛之「朦朧美」。那麼 ，難免不會有「小人之心」的猜度：之所以不能出全集，是因為許多文字見不得人，一 見人就會像泥菩薩見水一樣，坍掉。舉個具體例子吧！楊奎松1995年在中山大學召開的 一次學術研討會上引證了毛1944年9月22日在中共六屆七中全會主席團會議的講話：「中 國政治的重心已經逐漸發生了轉移，而我們自己卻常常估計不足，思想上趕不及，總認 為天下還是姓蔣的，沒有能夠及時想到和提出改組政府的問題。在這方面，美國人反倒 走到我們前面去了。」 楊教授注其引自《毛澤東年譜》中冊第546～547頁。敝人查了該 引文，這段話並沒有，只有含糊的前兩句。於是諮詢楊教授，他也很愕然，後來發郵件 解釋說，此文原為1993年定稿原版上有，到2002年正式出版時改掉了。他所引文字是確 實的，別的就不說了。竊以為，這段原話很顯然對於毛指責美國「援蔣反共」極不利， 故藏起原話，改成含糊其詞。類似的例子還有，毛1958年致赫魯雪夫一封信，說「我們 願意承擔第一個核打擊，無非是死一大堆人」。但《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出版時換了 另一封信。歷史的小姑娘大概就是如此打扮出來的。 　　　於是我們不得不從各式各樣的文章裏考古發掘般找真相。比如前些日子有人引帖 子，駁斥說蘇聯沒有給中共多少武器，言之鑿鑿。我真懶得去跟這類人嚼舌，因為鄙視 。他們那腦袋是長來戴帽子的，崇奉「謊言說一千遍就成真理」，或者毛說的「年年講 、月月講、天天講，只給少數人講不行，要使廣大群眾都知道」。李先念作序的《紀念 朱理治文集》裏就收錄了朱理治1948年8月24日給中央的報告《兩年來對朝鮮外交工作總 結及今後任務》。朱是抗戰勝利後中共派駐北朝鮮的首席官員，這個報告稱：「先後從 北朝鮮獲得了2,000多車皮武器彈藥」。鐵路裝運子彈每車皮最低裝240萬發，2,000車皮 可裝48億發，那時中國人算4.5億，平均每人可挨槍子10發以上！倘若以每車皮40噸計算，共計軍火8萬噸。再以軍隊每人裝備武器彈藥20公斤，足以武裝400萬人！這還 僅僅是駐北朝鮮蘇軍給的武器彈藥，它遠不如在東北所給的軍火數量。可人家愣是可以 論證蘇軍沒給什麼武器，只給了一點破爛。反過來，二戰結束時美國給了民國政府價值9 億美元的剩餘物資，這些剩餘物資並非軍火類，但愣說成軍火。須知，假如美國當時真 的「援蔣反共」，麥克阿瑟犯不著在佔領日本最初幾個月內便銷毀掉「火炮4萬門、槍 支200萬枝、彈藥100餘萬噸、飛機1.3萬架、坦克3,000餘輛、艦艇約50萬噸，價值數十 億美元。」（參閱：《美日關係》，1791～2001，P374）老毛撒謊從來臉不變色心不跳 ，還要振振有詞。請看他對美聯社記者發表的談話：「馬歇爾特使促成中國中國停止內 戰，推進團結、和平與民主，其功殊不可沒。」給彭真、林彪的電報稱：「美方急欲停 戰，蔣方被迫亦不得不停戰。」接下去便是「我必須於數日內以敏捷手段殲滅長、哈、 齊三市一切頑軍武裝，控制全市。」只是我們受教育說，美國「最近數年幫助蔣介石殺 死幾百萬中國人」（《毛選》第四卷，P1056），「美國的海陸空軍已經在中國參加了戰 爭」（P1492）等等。 　　　說抗日戰爭就更奇妙了，應該說，八路軍還是對日作戰的，首先在於周恩來、朱 德、彭德懷、林彪、左權等將領之抗日激情。老毛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抗日，平型關作戰 ，毛一再發急電叫周、彭赴南京要錢要武器，紅軍決不打仗，只占地盤。這些人不聽， 毛對朱周彭不聽他的指揮憤恨不已，寫了《反對自由主義》暗指周恩來等不聽他的話。 僅9月25日一天，毛就數度發急電，令紅軍決不打硬仗。結果朱、周、彭不理會，指揮林 彪參戰，與晉軍獨立第八旅合作，協同完成平型關伏擊戰。直到廬山會議，林彪為平型 關作戰檢討，說「頭腦發熱」；彭德懷為百團大戰作檢討，說「這一仗是幫了蔣介石的 忙」。毛說：「一些同志認為日本占地越少越好，後來才統一認識，讓日本多占地，才 愛國。否則變成愛蔣介石的國了。」有人說此乃毛式幽默，也許是，不過假如日本人不 占地，「敵後」從何而來？此「默」幽出一段大實話來，確實是毛之風格。整個抗日戰 爭，是一場民族搏鬥，毛之清醒，在於謀一黨之私而不顧民族大義。賴賬是無聊的，翻 《毛澤東軍事年譜》等著作，抗日戰爭時期毛愣是沒有幾個對日作戰的命令，連篇累牘 都是對國軍作戰的指示。看姜克夫等編撰的《民國軍事史略稿》吧：「賀龍、關向應到 達冀中後，消滅了河北民軍總指揮張蔭梧、喬明禮，協助呂正操、程子華整頓了三縱隊 ，收編了地方民團高士一、魏大光、王長江、張仲翰等部。劉伯承、鄧小平到達冀南、 魯西北，打走了石友三、高樹勛的39集團軍，改編范築先、范子俠、段海洲等部。徐向 前、羅榮桓到山東消滅了頑軍土匪秦啟榮、劉桂棠，攆走沈鴻烈，整頓地方黨組建的山 東縱隊，接應東北軍常恩多111師起義，使沂蒙山為中心的根據地連成一片。」（P231） 如此「抗日中流砥柱」？上述部隊皆國民政府的部隊，非偽軍更非日軍，把日軍消滅不 了的國軍都滅掉、趕走，然後建立「抗日根據地」。整個抗戰，基本態勢就是，日軍追 著國軍死打，謂之「正面戰場」；紅軍跟在日軍後面占地，謂之「敵後戰場」。例如日 軍1944年發動的侵華以來規模最大的戰役「一號作戰」，毛3月27日便將日軍即將開戰 情報通電華北各部，命令：「反頑鬥爭，更須堅持自衛原則，不應見小忘大，釁自我 開」。整個抗戰時期，毛電文中「敵」指日軍，「頑」指國軍，毛絲毫也不擔心日軍會 進攻紅軍，故不必佈置紅軍作好抗擊日軍之準備，只是不准各部主動進攻國軍，那樣會 「見小忘大」。4月3日、5日連續向華北各部通報「敵將發動中原大戰」。更奇怪了，整 個抗日戰爭中日軍發動規模最大的一仗，毛竟然「用兵如神」地預料到挨打的不會是紅 軍，可以放心地做旁觀者，而旁觀者竟然成「中流砥柱」。且日本人也瞎了眼，一次又 一次大規模決戰只打「消極抗日」的國軍，對積極抗日的「中流砥柱」只搞小規模的「 掃蕩」。又可奇怪的是，毛怎麼預知日寇不會碰他的隊伍呢？毛的命令只是：「目前局 勢不宜對頑取攻勢」。潛台詞之一：日軍不打國軍時毛軍均對國軍取攻勢；之二：等著 看日軍打國軍，坐收漁翁之利比自己去打劃算。大戰在即，老毛處亂不驚，11日起召開 延安高級幹部會議，12日毛作《學習和時局》長篇報告，「勝似閑庭信步」。18日日軍 從南北兩個方向開始夾擊「頑軍」，湯恩伯部傷亡慘重，國軍其餘部隊亦然 誰如果以為中國人會幫中國人那就大錯特錯，1941年4月13日《日蘇中立條約》簽字，同 時還有《共同宣言》，日蘇分別對於瓜分中國的「外蒙古」、「滿州國」相互予以承認。 隨即，蘇日各自從東北邊境撤軍，5月7日日軍集重兵開始攻打中國東南沿海、鄂西、中條 山國軍。尤其是中條山，衛立煌所轄第一戰區遭日軍猛攻，近在咫尺的共軍根據地則無恙 ，毛令中共軍隔岸觀火，絕不放一槍以援。21日，左傾報紙《大公報》刊載王芸生的《為 晉南戰事作一種呼籲》，就中條山戰役作社評，內稱：「（一）敵方廣播：‵以中條山為 中心盤踞於山西省東南部之第18集團軍主力，於我軍攻擊重慶軍時，不但始終持對岸觀火 態度，且出動遊擊隊威嚇重慶軍側面，並乘機解除敗殘軍之武裝。′（二）上海16日合眾 電，敵陸軍發言人秋山盛誇日軍在晉南之戰績，並稱：‵日軍與共產軍素不彼此攻擊′。 （三）華盛頓18日同盟電，華盛頓明星報發表社評稱：‵中國共產黨可以背棄蔣委員長， 轉而幫助汪精衛。′」「以上所舉各項說法，我們皆不願相信。晉南戰役，業已經過半月 之久，我軍苦戰，全國關切，而18集團軍集中晉北，迄今尚未與友軍協同作戰，則係事實 。」在這次「一號作戰」裡，毛無一字命令各部哪怕向日軍開一槍騷擾一下，就連「鐵道 游擊隊」也沒功夫搞一點「爬飛車、炸橋樑」，日軍後勤運輸順暢。反之，日軍集抗戰以 來最大規模軍力，也沒功夫向「中流砥柱」開哪怕一槍。22日毛通電戰場附近各部，詳細 描述了「頑軍」慘敗之相，令：「我應切實加強豫東、皖北等地國軍情形偵察，唐天際部 亦須向垣（曲）博（愛）孟（縣）地區偵察。在敵南犯後方空虛時，應乘機開展豫北地方 工作，以便將來可能時開展豫西工作的基礎。」不是要偵察日軍情況，而是要偵察國軍情 形，何故？高瞻遠矚至此，不由得誰不服氣。毛曰：「軍隊向前進，生產長一寸。」「頑 軍」被打走，日軍向前進，屁股後面皆算「敵後」，可以安心生產。至5月22日，毛致電 在重慶的林伯渠、董必武：「湯恩伯部不戰而潰，損失三分之一，岌岌不可終日；雜牌軍 劉恩茂、孫慰如、李家鈺等頗能打，亦已被敵包圍，有覆滅危險；胡宗南部兩師被殲十分 之九；日寇取縮短平漢路延長隴海路政策，已占陝縣正取靈寶，有攻陝西可能。西安人心 惶惶，河南民眾仇視彼黨彼軍。八路軍、新四軍在敵後連打勝仗，收復許多失地。」興奮 之情，溢於言表，若將「敵」字刪去、「寇」字換成「軍」字，並將最後一句「八路軍、 新四軍在敵後」改成「我軍」，完全可以充當日軍捷報。就在此前兩天，毛在六屆七中全 會上宣稱其軍隊「對付百分之五十八的敵人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偽軍」。（以上兩個自然 段引文可參閱《毛澤東軍事年譜》P413～P415）彭德懷等忍不住打一下日本，毛恨之入骨 ，終於挨整。何以「陳毅是個好同志」？老陳堅決執行毛指示。開始時，新四軍建立，張 國燾、徐向前留在鄂豫皖邊區堅持游擊戰爭的高敬亭，堅持鬥爭3年多，把殘部發展成紅 28軍，是新四軍中唯一以紅軍正規部隊組建的支隊，序號第4支隊。按照新四軍秘書處 1938年4月12日統計，該支隊占新四軍人員的36％；槍支的38.4％；輕機槍的62.5％。高 敬亭執行項英的「右傾路線」，即只打日軍不打國軍。新四軍首戰即高部殲滅蔣家河口日 軍一個小隊的戰鬥，這個支隊在淮南不斷打擊日軍，受到當地人民擁護，新四軍擴軍 4,523人，高部即占其中3,805人。由於高拒不執行東進去搶國軍所占領地區的命令，被毛 主持的中央軍委批准，於1939年6月逮捕槍斃，殺一儆百（百度上是這樣寫的：… 1938年 3月8日，高敬亭奉中共中央命令，率軍抗日。7月在高敬亭的指揮下，先後在皖中連續取 得了13次戰鬥勝利。 　　　在高敬亭率四支隊與日軍浴血奮戰之時，由於受錯誤路線影響，將他秘密逮捕， 並押在安徽省肥東縣青龍場儲家圍子。（1939）6月24日上午8時，將高敬亭槍殺在青龍 場。時年，高敬亭年僅32歲。 高敬亭是鄂豫皖蘇區三年遊擊戰爭中的紅軍主要領導人， 也是一位黨內很有爭議的人物，他曾誤殺過不少自己的同志，而他最終又被自己的同志 誤殺。直到1975年毛澤東親自批示為他平反，對他的爭議才有所平息。）。其4支隊派徐 海東接管，並分出去一個5支隊。倘不下此狠手，並派出劉少奇去整頓，新四軍怕不會 姓毛。毛澤東在1956年召開的八大預備會議上說過這樣一段意味深長的話，毛澤東說： 「那時候，一個八路軍，一個新四軍，黨的兩支隊伍，可是不完全是聽指揮的，八路軍 有時候冒進，新四軍有時候右傾，王明在長江局呼風喚雨，挾天子以令諸侯，共產國際 就是放個屁都是香的，項英腦子裡只有統一戰線，統一戰線高於一切，模糊主義嚴重， 少奇同志還是很清醒的，在華中開展了新局面，陳毅、粟裕、譚老闆、張雲逸等同志都 是做了大量的工作的，陳毅同志的一些主張和中央保持了一致。」而陳毅則領會毛意圖 ，一舉發動黃橋作戰，殲滅曾在台兒莊浴血抗日的國軍韓德勤部，第89軍軍長李守維未 被日軍打死卻陣亡於陳毅手下。玄妙的是，「當陳、粟指揮所部與韓德勤頑軍在黃橋決 戰時，駐泰興日軍一部曾進至黃橋以西十五里外觀戰。」「及至陳、粟指揮所部迅速殲 滅進犯的韓德勤頑軍主力，日軍退回泰興」。（《民國軍事史稿略》，第3卷，上冊， P397）內中有何奧秘，不得而知。但我們從《潘漢年的情報生涯》、兩種《潘漢年傳》 等著作中得知，潘漢年到日、偽占領下的上海、南京，日本侵華總特務機關頭子影佐禎 昭、外交特務機關首腦岩井英一都關照有加，汪偽特務機關「76號」李世群等更是鞍前 馬後殷勤不已。其他的故事就不去說了。潘會見汪精衛以後，又赴上海日軍軍營會見日 軍謀略課長都甲大佐，雙方達成協議：新四軍不去破壞津浦鐵路，日軍也不去清剿新四 軍總部。當然會有各式各樣的辯解，但只須辯解者告訴我們一個戰例，請問，八年抗戰 ，新四軍根據地遍佈津浦鐵路兩側，津浦鐵路何時被新四軍破壞而中斷過？倒是，日寇 剛投降，陳毅尚未從延安返抵新四軍軍部，津浦鐵路就被他破壞得七零八落。無他，那 時津浦路歸日寇掌控，所以暢通無阻；及至民國政府收回，它就只能斷掉。歷史既然已 經成為過去，我們也無意追究誰的責任。抗日戰爭應該如何認識，這是每一個現代中 國人都理應有個說法的問題，毛澤東多少還有些王者霸氣，橫著說話便有些實在，例如 那句「讓日本人多占地，才愛國。否則就是愛蔣介石的國了。」然而他的孝子賢孫們就 沒有那麼些霸氣了，他們只有奴才氣。於是我們看見，至今我們的主流媒體還在睜著眼 睛說瞎話，不承認代表中國國家意志的決戰，這不僅意味著我們這個民族是個懦弱的民 族，且因為那些彰顯國家意志的決戰事實上泣鬼驚神進行過，於是又彰顯了我們民族的 無賴嘴臉，是個沒有勇氣面對歷史的民族。這就不是過去的故事了，而是現在的態度。 　　　須知，歷史不是只用中文寫的，更不是只用簡化漢字寫的。英文、俄文、德文、 日文、拉丁文都在記述著曾經的一切，掩耳盜鈴是沒有用的，只要我們一天不能面對， 別人就有權對我們嗤之以鼻！回望近代中國的歷史，根本在於開放還是閉鎖的鬥爭。抗 日戰爭是中國融入世界的戰爭，儘管我們對日本有些勝之不武，靠著盟國的力量才獲得勝 利。但我們至少應該看到，日本侵華戰爭的終極目標在於阻止中國進入國際社會，它嗷嗷 叫喚的「大東亞共榮圈」，本質上就是要拉扯中國一起抗拒國際化潮流。抗戰使中國站在 世界文明一邊，亦即站在進步潮流這邊；我們成為同盟國之一員；我們廢除了全部不平等 條約；我們成為聯合國的發起國；我們成為維護世界和平與進步的「四大員警」之一，承 擔起一個大國在國際社會中理應承擔的責任。這些，才是中國抗日戰爭獲得的最重要的成 就，而不是對日戰勝。但這個勝利非常短暫，史達林很快就破壞了這一切，他很精明地抓 住了中國人「天無二日」之秉性，促成了中國內戰。內戰的結果並非毛勝蔣敗，而是中國 重新縮回閉鎖。自鴉片戰爭以來中國反文明、反進步勢力獲得階段性勝利，當老毛豪氣萬 丈地高呼「封鎖吧！」的時候，專制對於民主的反攻倒算就已經大功告成了！中國人那種 夜郎自大的秉性總爆發，雄赳赳器昂昂地自立於世界進步潮流之外了。反之，日本人成為 戰敗國，但他們卻歪打正著地勝利了，當他們被佔領軍押解著融入世界潮流，徹底地成為 國際大家庭的一員。李白詩云：「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 憂。」只要我們還沉迷在昨日之日的留戀之中，今日之日的煩憂便不可避免。改革開放之 風畢竟吹去了許多障礙，但有限的改革開放遠遠不夠，現實擺在那裏，難道不值得我們深 思麼？ ＜錢文軍 2007.07.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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