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受歡迎的「客人」 愷蒂 　(20041115) 五月間，約翰尼斯堡金山大學的社會政治經濟研究中心舉行關於 南非民主十年的研討會，記者招待會上，請來演講的首席嘉賓是《經 濟學人》（Economist）非洲部主任格斯特（Robert Guest）。他來 約堡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推銷他的新書《桎梏的大陸：非洲的過去現 在和未來》（The Shackled Continent: Africa’s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格斯特文風如行雲流水，口才也相當伶俐，風趣動人。他開場先 講了一個故事，說起他在加麥隆從首都跟著輛運啤酒的卡車到內陸去 的過程，在其他國家一般情況下走6個小時的行程，在加麥隆足足走 了5天。為什麼？不是道路不好，也不是地雷遍佈，而是在這400公里 的路程上，有47道員警設置的路障。每到一處，員警總是要找個理由 把駕駛執照扣下，每次，他們總是要花三、四個小時與員警討價還價 ，商量究竟要花多少錢才能把執照給贖回來。這些路卡的員警都是全 副武裝，每個都「出口成法」，格斯特質疑這些名目繁多的新法律， 員警拍拍自己胯上的槍說：「我有槍，你沒槍，所以我知道什麼是法 ，什麼不是法。」 格斯特一言以敝之，說這就是非洲經濟為何如此落後的原因，因 為整個非洲的經濟社會政治體系，都是建立在這種行賄受賄的系統之 上。接著他當然要談到南非，他說南非經濟政策中有意扶植黑人經濟 的政策也就是一種變相的賄賂。白人公司如果想要得到與政府有任何 關係的工程或專案，必須有黑人合夥人，把25﹣40%的股份或利潤轉 讓到黑人合夥人手上，這在南非，叫做empowerment。黑人合夥唯一 需要做的，就是在開會簽合同時露露臉，面帶笑容坐享其成果。如果 你沒有黑人合夥人，那壓根就甭想把專案拿到手。 格斯特說，南非國內的生意人因為有種族隔離年代所帶來的負疚 感，可能心甘情願拱手相奉，但對於國外投資者來說，要平白放棄25 %以上的資產和利潤，是否來南非投資就很讓他們猶豫。Empowerment 雖然憑空造就了一大批黑人百萬富翁，但對於一般平民百姓來說，就 業機會沒有增加反而減少，貧富差距越來越大。現在雖然有一些極富 有的黑人，但更多數平民百姓比以前的生活要糟糕。 格斯特是記者出身，曾擔任《經濟學人》駐非洲記者3年，非洲 各地大概確實也跑遍了。但是，他對於非洲的見解其實談不上深刻獨 到，他書中所寫、口中所言，也都是人之常識。有趣的不是他的觀點 ，而是南非人對這個33歲金髮碧眼典型的英國人各種批評的反應。 那次記者會上，他演講一完，坐在我旁邊的一位年輕黑人記者就 直搖頭，說他講的都是「廢話」，說他的觀點是典型北半球對南半球 從高空俯視以恩人自居的觀點。還沒等這位有禮貌的記者鼓足勇氣起 來與格斯特對質，已經有幾位女性中年左派出來聲討格斯特，一頂頂 帽子扣上來，最響亮的要算是「跨國公司的殖民者」和「帝國主義的 傳教士」。說他把西方資本主義當作萬能藥，說他揮舞著《經濟學人 》和市場經濟的藥方，自以為就能包醫非洲的百病，其實他對非洲的 病症根本就不瞭解。最後，他們一言以敝之「非洲不歡迎你這樣的『 客人』，你應該帶著你的《經濟學人》滾回北半球去。」 最後，還是南非廣播電台資深望重的主持人John Pilmen出來打 圓場，他站起來說：「不管格斯特的觀點是否正確，對於非洲的實際 問題是否有用，但是，如果我們不能允許別人批評的聲音，有一天也 就不會再允許自己批評的聲音。不能接受批評的社會，不會是民主的 社會。我歡迎格斯特到我的節目上來當嘉賓。」 記得作家阿切貝曾經這樣寫他國家的問題：「奈吉利亞的問題其 實非常簡單，就是國家領導人的失誤。奈吉利亞人本身沒有問題，奈 吉利亞的土地、氣候、水流、空氣都沒有問題，奈吉利亞的問題是領 導人的問題，因為政府官員不願承擔責任、不願接受挑戰，奈吉利亞 的政府官員壓跟就沒有任何領導的素質。」許多人把阿切貝話中的「 奈吉利亞」換成「非洲」進行引用。非洲大陸的各種人為的災難和恐 怖、貧窮、腐敗、戰亂和報復性的惡性循環，這一切都有目共睹。然 而，南非的黑人和白人左派們如此聲討格斯特，是不是如同阿Q的癩 頭瘡，自己說得，別人卻說不得？ 有趣的是，格斯特在南非的那個星期，許多住在約堡北部富人區 的白人生意人，簡直就把他的到來當成了「主日降臨」，聊天辯論、 引經據典時都要說《經濟學人》如此如此認為。可見，南非經濟大權 在握的白人與黑人生活在多麼不同的兩個世界裏。然而，格斯特對他 的追隨者們好像並不熱情，他對我說，他更喜歡那天晚上宴會上所受 到的挑戰，就像他在中國時，喜歡人們向他聲討鴉片戰爭一樣。他的 宣言讓我不禁要想，他是否也有英國許多媒體的通病：為了製造爭議 、擴大影響而特地聳人聽聞？ 南非的前途究竟如何，有人誠惶誠恐，有人充滿信心。但據說南 非廣播電台最近重組人員，Pilmen現在是剩下來的唯一一個白色面孔 ，這又能說明什麼？ -- 不能接受一個快樂的人生 就是我不快樂的原因.陳綺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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