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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分享]作家與批評家 / 閻連科 @聯合報
時間Sat Apr 24 00:34:56 2010
http://udn.com/NEWS/READING/X5/5549646.shtml
http://udn.com/NEWS/READING/X5/5552054.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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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文學捆綁在一起
的一對夫妻
作家與批評家不是同行中的朋友,更不是一個單位中的一對情人。他們是被文學捆綁在一
起的一對夫妻,過不得,散不得;和不得,也離不得。
有的時候,他們和睦共處,相敬如賓,如同走在旅途中結識的同道驢友,彼此因為同道,
也才友好;因為友好,所以同道。朝著一個方向,為了一個目標,手拉手的樣子,很像一
對兄弟,或者一對姊妹。這景象讓外人看來,彷彿狼狽。但他們自己明白,正因著兄弟姊
妹般那絲絲股股的文緣情分,即便狼狽,也不會為奸。那樣不僅別人會嘲弄他們,他們自
己,也瞧不起自己。
當然,有的時候,雖是同道,同一方向,可從人多的大道上走到了小道,到了寂靜,到了
狹窄,到了只有幾人或者只有二人。那就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情。人家說批評家和作家狼
狽為奸,也多是因為他們走上了這條小徑。
有的時候,他們打鬧,頭破血流,反目成仇,為了不兵戎相見,才要走上法庭,那架式完
全如必須離婚的一對夫妻,不到法庭上無以解決問題。可是,從法庭上下來,雖還彼此攻
擊謾罵,卻沒有了當時準備上法庭那一階段的火燥和氣盛,沒有了那時咄咄逼人的指責和
謠捏。而且,經過了這一番折騰,都還變得理性,變得容讓。因為理性和容讓,就說他們
會成為模範夫妻,卻是決然的沒有可能。畢竟,在這個家庭裡,矛盾是他們相互認識的鏡
子,裂痕是把他們捆在一起的繩子。因為矛盾和裂痕的存在,他們才更願意去探究對方;
因為探究,也才能發現對方偉大的不凡和可笑的不齒。
作家議論批評家,都是掛在嘴上,而且還多在批評家不在場的飯桌上;批評家議論作家,
不僅掛在嘴上,還多公開在筆下的紙上。
批評家讀作家的書是公開的;作家讀批評家的書卻是偷偷的。
批評家有時根本沒看作家的書,可他硬說看過了;作家有時明明看了批評家的書,可他偏
偏說沒看。
批評家似乎應該是作家的敵人,可許多時候他們成了朋友;作家許多時候應該是批評家的
學生,可他們的樣子總和老師一樣。
我們常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可對於作家和批評家,進了一家門,也不一定就是
一家人。
作家都想寫一部《紅樓夢》,
批評家都想寫一部文學史
好的批評家,是那些能夠告訴作家如何才能寫出好作品的人;好的作家,是那些永遠也不
知道如何才能寫出好作品的人。
好的批評家寫出的文章和小說一樣好看;壞的作家寫出的小說和批評文章一樣難懂。
優秀的批評家,應該是那些能做燈塔的人,總能給作家指明寫作的道路;優秀的作家,應
該是才華豐富的陰謀家,總能給批評家設置陷阱的人。
偉大的批評家,他的文章能養育作家;偉大的作家,他的作品能養育批評家。
作家一對文學負責,作家就成了文學史的主人,你讓批評家怎麼寫文學史,他就怎麼寫文
學史;作家不對文學負責,批評家的牛大了,他成了文學史的主人,想怎麼寫文學史就怎
麼寫文學史;可惜作家總是甘願把這個主人的位置讓出去。
作家說我根本不在乎文學史,批評家說這個作家是弱智;作家說我是為了文學史而寫作,
批評家說這個作家有精神病。
作家在創作中是皇帝,可以為所欲為;批評家在創作文學史時是皇帝,也可以為所欲為。
作家人人都想寫一部《紅樓夢》,批評家人人都想寫一部文學史。
作家連作夢都想寫出經典來;批評家連作夢都沒有夢到過經典在哪裡。
作家一到圖書大廈看到自己的著作就恐慌,恨不得從樓上跳下去;批評家一到圖書大廈的
門口就想退回去,以為自己是走進了菜市場。
作家看到暢銷書時一邊罵著自己撞上了一堆屎,一邊感嘆那怎麼不是我寫的;批評家看到
暢銷書時罵著說,看作家墮落得和屎一樣,一邊感嘆當作家還是比當批評家好些。
作家以寫作維生,終於比批評家學寫的字多;批評家以讀書維生,終於比作家看的書多。
作家比批評家掙的稿酬多,批評家比作家掙的道理多。
作家不停地參加筆會,遊山玩水,作品成了門票;批評家不停的游水玩山,四處講學,道
理成了稿酬。
作家人人都罵中國的文學獎,可去領獎時,個個都是滿面紅光;批評家也罵文學獎,可當
評委時,不是滿面紅光,而是紅光滿面。
作家大都在作協系統(編按,指中國大陸),相當於下雨了躲進一間茅草屋;批評家大都
在高校,相當於天熱時躲進咖啡屋。
作協是作家的家,結果誰也沒有把作協當家;高校是批評家的家,結果誰也沒有不把高校
當家。
有時候,
批評家比作家還會講故事
作家為批評家沒有評論自己而犯愁;批評家為創造一個概念辭彙而犯愁。
以前,作家每天都在忙著小說創新,批評家每天都忙著為創新的作品而命名;現在,作家
不創新了,批評家每天都忙著為作家的年齡而命名。
作家不愛和詩人待在一起,他們說詩人太高雅:批評家也不愛和詩人待在一起,他們說詩
人個個都是批評家。
詩人一朗誦詩歌作家就發笑;作家一朗誦小說批評家就發笑;批評家一朗誦自己的論文,
他的學生不發笑,只是打哈欠。
作家碰到了作家,等於吃客碰到了茶客;詩人碰到了詩人,等於土匪碰到了黑幫;批評家
碰到了批評家,等於女人碰到了女人;作家和詩人碰到了批評家,等於兩個男人碰到了一
個女人。
作家都希望聽表揚,批評家在文章最後就寫上「瑕不掩瑜」四個字,好像作家是強者,批
評家需要讓你幾分樣,其實批評家卻在背後偷著笑;批評家也希望聽表揚,作家很少去說
那四個字,好像批評家成了弱者樣,樣子有些請求你,其實,人家壓根不在乎你作家說什
麼。
作家表面看在乎讀者;批評家其實在乎他論文的觀點被引用。
批評家批評中國沒有一個大作家,作家總覺得自己的作品批評家們壓根沒看懂。
批評家說:「天下沒有我看不懂的小說。」作家說:「天下沒有我能看懂的論文。」
作家和教授一樣,對批評家說你的文章要多些理性的文本分析,批評家根本不聽作家的話
,就是喜歡在文章中進行籠統的感情抒發;批評家和上帝一樣,警告作家說你的作品要多
些含心量,作家的耳朵有些聾,聽錯了話,就總是讓自己的作品多了含金量。
批評家愛把閒扯淡的小說說成是飄逸,把寫花花草草的小說說成是詩意;作為一種回報,
作家就把批評家那些連他自己也不甚明瞭的論文說成是深奧,把無邏輯的理論堆砌說成是
淵博。
現在的作家寫作什麼都不缺,就是缺情感;現在的批評家寫作,什麼都可以創造,就是很
少創造知識。
作家以為寫作時多用了方言就具備了民族性;批評家以為寫作時用多了西方的概念就具備
了世界性。
我知道,許多批評家看作家的書,都是坐在廁所的馬桶上;可我每次讀批評家的文章,都
是鄭重地坐在陽台的椅子上。
有時候,批評家在文章中比作家還會講故事;可作家每次在小說中一賣弄理論就失敗。
現在,作家在寫小說時一團和氣,而批評家在寫論文時卻怒氣衝天。
原來,我以為商品時代,作家炒作自己合情合理,卻忽視了這個社會追求民主,人人平等
,批評家炒作自己也合情合理。
有一次,我在北京西單圖書大廈,碰到一個著名批評家,慌忙上去和人家握手,人家叫我
的名字時,卻叫成了另外一個作家的名字。我們彼此和善地笑笑,我說你買什麼書,他說
來買文學名著呀,後來我在大門看見他提了一大兜的《哈利波特》。
俗不是作家的私人財產,雅也不是批評家的私人財產。
我最愛讀和散文一樣或近似散文的行文一樣的論文,卻總是弄不懂批評家愛讀什麼樣的小
說。
我愛聽表揚,但尊重那些批評我的批評家;我愛批評家批評別人時一針見血,卻希望批評
家批評我時婉轉一些。
我讀批評家的論文,最渴望的是從那些論文中讓我領悟我的小說在今後寫作中有哪些可能
性;我寫小說時,每次面對他們指導的那種可能性去實踐,卻都表現出了無能或無力,彷
彿每次努力都是走錯了門。
作家總是把對自己最有啟發的書藏起來,生怕別人發現他和那書的聯繫;批評家總是把對
自己最有啟發的書說出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和那書有聯繫。
作家一見批評家就稱老師,批評家一見作家就稱大師。
作家寫出壞的作品時,批評家對作家的優雅是沉默;作家寫出好的作品時,作家對作家的
優雅是沉默。
作家和作家多是在筆會上見面;批評家和批評家多是在研討會上見面。
別人說作家沒有情人,作家感到很丟人;別人說批評家沒有女作家喜歡,批評家感到更丟
人。
說作家和批評家是兩個行當,連鬼都不相信;說批評家和作家是同一行當,神說我怎麼不
知道。
一堆作家中只有一個批評家,那叫眾星捧月;一堆批評家中只有一個作家,那叫鶴立雞群
,可二者各半時,就叫黑白相間了。
作家因為讀書少而敢於寫作,那叫悟性;批評家因為讀書少而敢於寫作,卻叫無知。
批評家一失去公允就成名;作家一得罪大眾就成名
有人發現,批評家一失去公允就成名;作家一得罪大眾就成名。
還有人發現,批評家越來越有勇氣,什麼大話都敢講;作家是越來越膽小,連自家心裡的
東西都不敢寫。
作家的書總是隔三差五被禁掉,批評家說這些作家真聰明;批評家的著作三、五十年沒有
被禁過,作家發現批評家都是智慧家。
想成大名的作家都是去找最壞的批評家,因為他們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想成大名的批評家
,都去找那些優秀的大作家,只要你把白的說成黑的。
作家的成名之道是打官司,批評家的成名之道是砍大旗。打官司,許多媒體的筆下都能流
出墨汁來,可砍大旗的胳膊一舉,斧頭的光亮能照亮整個媒體。
作家面對媒體談寫作經驗時,多是把日光說成月色,把晴天說成有雨;而批評家面對媒體
時,和作家絕對不一樣。他們總是把月光說成日色,把光明說成黑暗。
作家和批評家同門而入,被捆綁在一個家庭是一種錯誤,但目前似乎只能是這個樣子。二
十年前,我走在河南古都開封通往去龍亭的大街上,碰到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他公然在
大庭廣眾之下打他也已近了七十歲的老伴,我和幾個路人同時都去拉架,都勸那位老人,
彼此要白頭偕老,相濡以沫。可把那個老人拉開時,他的老伴卻從地上坐起來,對我說你
拉他幹啥呢,我們這樣打了一輩子,打打我他就好受了,打打我我也好受了,不打不鬧還
叫日子嘛。那時候,這件事讓我覺得自己無趣而又太愛管閒事。可現在想一想,作家和批
評家都是一些愛管閒事的人。不管閒事和不關心閒事要你作家幹什麼?不管閒事和不關心
閒事要你批評家幹什麼?閒事管多了,說不定你會成為皇帝;關心閒事到了某種境界,可
能你就成了文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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