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為了愛（十五）_2009年第四屆法律文學創作獎評審獎 「不申請保外就醫怎麼出獄！」王慧茹幾乎失控撕喊，繼而失望的低頭嘆息 ：「算了吧，你幫不了我的。」 「不要放棄希望，」劉邦奇態度誠懇：「只要證明妳不是兇手……」 王慧茹不待丈夫說完，衝口而出：「證明我不是兇手，有可能嗎？」 上文接續自：http://tinyurl.com/y3rvmzh 「我一定會想到辦法，妳不是一直要我相信妳嗎？妳也要相信我！」 王慧茹無法判斷丈夫是真情的流露，還是包藏禍心的偽裝。她深深懊悔，在 與程隆華重逢的時候，不該一時把持不住與他見面。人生如果能夠再來一次， 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但再多的後悔、懊惱，都是枉然了！ 11 一個星期過去了，又到了接見日，奇怪的是沒有看到丈夫現身。 他在忙什麼呢？忙他所謂的「想辦法」？可他是醫生，不是警察，不是檢察 官，能有什麼辦法可想呢！ 當她盼望著下一個接見日，管理員通知要開偵查庭。 開庭了。檢察官坐定，行禮如儀的對答了法律規定的台詞。 檢察官看看案卷，對著王慧茹說：「妳二月四、五日去台中參加同學會，有 沒有這回事？」 「有。」 「妳去了嗎？」 「去了！」 「可是我們查過，那兩天的同學會妳根本就沒有去。妳有什麼話說？」 王慧茹沒想到這幾天檢警並沒有鬆懈調查，而且調查的如此詳細。她一時無 法判斷要不要明說自己去了民宿？決定還是實話實說。 「我去新竹住在一家溫泉民宿。」 「哪一家？」 「我隨便找的，店名忘了。 」 「店名忘了？」檢察官以質問的眼神瞪了她一眼：「如果帶妳去找，妳還找 得到嗎？」 「應該可以。」 檢察官又問了一些問題，就說：「好，擇期再審。」 隔天，王慧茹就被帶去找她所投宿的民宿。要命的是，竟然一找再找就是找 不到。 王慧茹焦急的說：「那家民宿不大，我是隨意看到就住了。印象中沒有看到 招牌。」 有些民宿確實沒有招牌。車子繞來繞去，繞了幾圈，帶隊的檢察官不耐煩了 ，以責難的語氣說：「如果妳是想找機會出來透透風，我們就不奉陪了。」 就此，王慧茹又被帶回看守所，她的涉案程度又更加深了。 12 下一次王慧茹見到丈夫，是在開偵查庭的時候。 完全出乎意料的是，她丈夫出現在偵查庭不是坐在旁聽席，而是同樣坐在被 告席。兩人分坐，不能交談。她完全想像不到，丈夫為什麼會坐在被告席，難 道真如她剛被抓時員警所說的，有相當的證據懷疑是他發現了兩人的姦情而下 手謀殺程隆華，警方掌握到的證據究竟是什麼？她睥眼想從丈夫臉上看出端倪 ，正好丈夫的眼光也轉向這邊，兩人眼光交會，迅即劉邦奇就默默低頭，不再 看她了。 宣佈開庭。檢察官開宗明義：「程隆華被下藥三氧化二砷毒死一案，劉邦奇 夫婦均涉有重嫌。為求無枉無縱，釐清案情，特開本次偵查庭，由雙方對質， 以廓清真相。」 要對質什麼？王慧茹滿心疑惑，又看了丈夫一眼。只見他還是一臉漠然，難 以瞭解究竟他是被抓到什麼證據。 檢察官開口：「劉邦奇，你說二月一日去參加一場醫學研討會，會後有聚餐 。經查你研討會後即離開，並未參加會後聚餐，有餐會簽名冊呈堂証供。請問 你會後究竟去了哪裡？」 「我去哪裡與本案無關。」 「不能說是無關。嫌疑人對凶案發生前的行蹤，本暑有必要查明。」檢察官 對劉邦奇的高傲態度有些不悅：「這是偵查庭，如果你要迴避問題，請你先考 慮後果。我再問你，二月四日晚上你在不在家？」 「在家。」這一次，劉邦奇答覆的很乾脆。 檢察官轉頭詢問王慧茹：「二月四日晚上妳在什麼地方？」 「在新竹一家民宿。」 「好，根據本署調閱妳的通聯記錄，二月四日晚上妳打了三通電話回家，他 有沒有接妳的電話？」 王慧茹一時不知如何答覆。丈夫明明不在家，他為什麼要說在家？難不成他 有隱情？ 「王慧茹，妳的答覆關係查明本案真相，證詞至關重要，妳要擺脫罪嫌，可 要實話實說！」 王慧茹頓時頭腦一片混沌。丈夫為什麼迴避答話，又為什麼要說謊？難道毒 死程隆華的真會是自己的丈夫！她毅然說： 「有，他在家。」 「你們談了些什麼？」 「忘了。」 「一晚連打三次電話，內容都忘了？」檢察官顯得不高興。 王慧茹一時不知如何答覆：「不過是家中一些瑣事。」 「胡說！」檢察官眼睛一瞪：「妳三通電話都打進答錄機，他根本就沒接！」 王慧茹嚇了一跳，啞然無言。 檢察官厲聲質問：「妳為什麼要替他說謊？」 王慧茹被檢察官這一吼，整個心都亂了；實在說，自己也答不上來。 「妳說，妳為什麼要替他說謊？」檢察官不耐了。 王慧茹木然，緊閉雙唇。 「好啦，」檢察官斷然裁決：「你們兩個必然有一個說謊，在沒有釐清案情 之前，兩人全部還押！」 王慧茹渾身顫抖，內心翻攪不已。如果毒死程隆華的，真的是自己的丈夫， 是自己對不起丈夫，死是該付出的代價，絕不能讓他坐牢！反正自己已是癌末 ，對這個世界還能有什麼留戀？她斷然作了決定。 「慢著！」王慧茹大叫：「我認了，程隆華是我毒死的！」 「慧茹，妳不能胡亂招供，這是死罪呀！」劉邦奇大叫制止。 「是我毒死程隆華的，我本來就該死！不要再問了，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們 放了他！」 「慧茹，妳這是幹什麼，人是我毒死的，我認罪，放了她！」 「人是我殺的，放了他！」 「人是我殺的，放了她！」 偵查庭頓時亂成一團。 檢察官看偵查庭就要變成鬧劇的劇場，斷然說：「改期再審。涉嫌人劉邦奇 、王慧茹還押！」 13 兩人還押後，被分開偵訊。有關劉邦奇部分，偵查的結果查出二月一日和二 月四日兩天都在實驗室，進行未經報備的秘密研究工作。他所以堅不交代行蹤 ，是因為其行為涉及違反服務單位的規定，行為與本案無涉；此部份交由其服 務單位另行處理。其他也查不出任何涉案證據，因此無保釋放，案件交由警方 續作偵查。 有關王慧茹部分，根據警方送來的筆錄和證物，包括否認去過陽明山，否認 認識程隆華，以及程隆華死於三氧化二砷中毒，警方在其家中起出了三氧化二 砷等，應已足夠認定其涉有重嫌。特別是二月四日，她無法交代其行蹤，所謂 住在新竹民宿云云，顯係託辭。其他旁證也顯示其有行兇之動機與可能，雖證 據力難謂充分，但嫌犯既已承認犯行，因此移送法院。 地方法院開庭多次，王慧茹都堅持緘默權，不作任何辯白。根據刑事訴訟法 第305條：「被告拒絕陳述者，得不待其陳述逕行判決。」再第353條：「當事 人得捨棄其上訴權。」地方法院就據以謀殺罪判了王慧茹死刑。 根據刑事訴訟法第 344 條：「……宣告死刑或無期徒刑之案件，原審法院應 不待上訴依職權逕送該管上級法院審判，並通知當事人。前項情形，視為被告 已提起上訴。」所以地方法院主動替王慧茹提起上訴。 高等法院開審判庭的時候，法官問王慧茹有什麼答辯？她仍然不作任何表示 ，全程以沈默代替回答。高等法院認定地方法院審判應無違誤，照樣也判了她 死刑。 高等法院根據刑事訴訟法，還是須主動替被告上訴，送最高法院作最後的判 決。根據規定，最高法院僅就原判決所認定之犯罪事實，審核其適用法令有無 違誤，並不審究事實問題。再根據「刑事訴訟法」第460條：「諭知死刑之判決 確定後，檢察官應速將該案卷宗送交司法行政最高機關。」又第461條：「 死 刑，應經司法行政最高機關令准，於令到三日內執行之。……」 也就是說，最高法院檢查署審核高等法院的判決沒有違誤，就要送交司法行政 最高機關，也就是法務部。法務部長批示後，就要於三日內執行槍決。 14 案卷送到最高法院檢查署，按內規輪流指派承辦檢察官，輪到的受命檢察官 是一個年輕人，名叫蕭大維。當他收到卷宗打開一看，死刑犯竟然是他所崇拜 的聲樂家王慧茹，不禁大吃一驚！ 他記起來，二月九日的「女高音王慧茹獨唱會」他也躬逢其盛，音樂廳中的 歌聲和掌聲猶在耳際，這位聲樂造詣讓他衷心推崇的歌唱家怎麼就變成了殺人 的兇犯呢？ 他仔細研究案卷，深感事有蹊蹺：她為什麼始終保持緘默，寧死什麼都不說 ？她在警察局的供詞雖未能提出反證，但她堅決否認犯行，卻在丈夫也被抓後 ，突然在對質庭放棄抗辯，以後就完全保持緘默，只求一死。 蕭大維資歷不深，擔任檢察官還算是個菜鳥，但因辦案認真，績效優良，因 此深獲長官賞識，拔擢為最高法院檢察署檢察官。到任才幾天就接到這個令他 既傷感又振奮的案子，是天意還是巧合？他決心追求真相，深究到底。 尋求翻案契機的第一步，就是進入牢房與王慧茹懇談。 王慧茹被帶入一個空蕩蕩的房間。她看到裡面的陳設就是一張桌子，兩張椅 子，再無其他。陽光從唯一的氣窗照射進來，使得令人生寒的房間有了一絲暖 意。 法警要她坐下。等了一會，進來一個挺拔的年青人。那年青人在她面前坐定 ，就對法警說：「請在外面等。」 法警出去後，年青人微笑自我介紹：「我姓蕭，叫蕭大維，是你的法定上訴 檢察官。」 王慧茹沒有說話。 「妳認得我嗎？」蕭大維保持微笑：「我們曾有一面之緣。」 王慧茹看了他一眼，還是沒有說話。 「我相信您記不得我了，畢竟您見過的樂迷太多。」蕭大維恭維的說：「您 上次在國家音樂廳結束演唱會簽名的時候，我是排在最後一名的人。我恭喜您 演唱會圓滿成功，簽名的時候您不小心碰翻紙杯，杯水濺到我的褲子。記起來 了嗎？」 王慧茹想起來了；歉意的一笑，隨即收起笑臉。 「您把卡拉絲的樂曲詮釋得太好了。或許您聽過太多崇拜的恭維話，太多的 人請您簽名，對我沒有印象是很自然的。」 「我記得，」王慧茹這才開口，表情木然：「現在你不是我的樂迷，我是你 的階下囚。」 「哦，不，我還是您的樂迷。」蕭大維急忙表達崇敬之意，態度十分謙虛。 王慧茹無奈的一笑，冷冷看他一眼：「你要說什麼就直說吧。」 蕭大維誠懇的說：「我是您的崇拜者，能在分案受理到您的案件，是我的榮幸 ，我希望能對您的案件有所幫助。」 「我不需要幫助。」王慧茹仍是冰冷的回答。 「為什麼？」 「不為什麼，再問只是浪費你的時間。」 「不，我不相信妳是兇手。」 「你不相信，哼！」王慧茹冷笑一聲：「你要提出證據，你能嗎？」 蕭大維尷尬的笑了一下，隨即嚴肅的說：「我仔細的研究了您的案卷，發現 指控妳的證據力太過薄弱。其中應該深究而沒有深究的問題太多，只要您願意 我幫助妳，我相信有平反的機會。」 「我第一次聽到有人說『證據力太過薄弱』這句話。起訴、再上訴，檢察官、 法官，誰在乎這個問題？他們都相信我殺了人，憑什麼你不相信？」 「那是因為妳從不答辯，要幫妳也無從幫起呀！」 「哼，」王慧茹又是一聲冷笑：「他們只求結案，不就是這樣嗎？」 「我不想幫他們辯解，」蕭大維苦笑後正色說：「我相信有多少冤獄就是這 樣造成的；這樣的事，我不希望發生在妳身上。」 「你幫不了我的。」王慧茹仍然冷眼以對。 「我可以，只要妳願意我幫妳。」蕭大維投射出堅毅自信的眼神：「不要放 棄，讓我幫助妳。」 王慧茹避開他的視線：「不要再說了。我對死並不畏懼，如果你要說的就是 這些，我不會再回答你任何問題了！」 蕭大維默然。 他轉頭看到了從氣窗照射進來燦爛的陽光，看到她也正看著那道光。 「好吧，我們今天就暫先談到這兒。」蕭大維堅決的說：「我會再來。相信我 ，我不會放棄的！」 15 在蕭大維家的書房裡，書桌上堆滿了案卷資料。他坐在書桌前，就著桌燈翻 看，時而沉思，時而敲按鍵盤，把資料重點輸入電腦。桌上的小時鐘「嗶」了 一聲，他抬眼一看，時針指向一點鐘。 已經是淩晨一點了！他站起來，伸了個大懶腰，在房間踱起方步來。 電腦裡已列出了歸納案情的幾個重點。綜合兇嫌指向王慧茹的關鍵，不外就 是這些： 一、她先是否認二月一日去過陽明山，直到員警出示在仰德大道測得的超速 照片，她才默認。但是根據驗屍官的研判，程隆華死亡的時間是二月四日前後 ，不會超過二月三日到五日之間。也就是說，王慧茹二月一日去過陽明山，與 程隆華的死亡並無必然的關連。 二、她起先不承認與程隆華相識，直到員警讓她看了程隆華電腦裡她熟睡的 裸照，她才默認──電腦有她的裸照，不等於她與程隆華就有曖昧關係。就算 兩人有曖昧關係，也不能與謀殺畫上等號。 三、程隆華的屍體被驗出有三氧化二砷的毒物反應，而警方在王慧茹家裡搜 出了三氧化二砷──她的丈夫是醫生，家裡搜出三氧化二砷不能認定與她有關 ，更不等於就是她下的毒。 四、王慧茹自稱二月四、五日原要去台中，卻去新竹民宿。找不到投宿地點 固然對她不利，但據她說那家民宿不大，又無招牌；她是隨意看到就住進去， 找不到並非不可能。 上列事證都指向王慧茹有可能是兇嫌，但涉嫌只是涉嫌，沒有一樣事證能明 確指出她就是兇嫌。最重要的是，她一直堅決否認程隆華之死與她有關，一直 到對質的時候，檢察官說要收押劉邦奇，她才突然翻供，改口承認程隆華是她 殺的。以後，她都堅持緘默權，不作任何辯白。 顯然，她承認犯行的關鍵，與檢察官要收押劉邦奇有絕對的關係。難道說行 兇者是劉邦奇，她自願作替罪羔羊。否則，二月四日晚丈夫明明不在家，她為 什麼要替他說謊？ 後續請看：http://tinyurl.com/yyjmam4 如要從頭讀起請看： http://tinyurl.com/yloj9y8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8.167.241.1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