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情非得已，院方才會斷然對她強制灌食。 解鈴還須繫鈴人，萬一所託非良人呢？安娜悄悄回眸，看了阿發一眼，祈求就算是應 卯，也別坍垮一張臉，了無生趣。但這樣也好，阿蘇或許會從自己虛構的幸福中，幡然 甦醒。幾天以來，阿蘇大哥交代安娜，一定要扣著阿蘇電話卡，娘家這邊接到阿蘇電 話，終究是自家難念的經，推搪一下，依然家國太平。但倘若阿蘇不分青紅皂白，逕往 她舊婆家打去，與前親家母齟齬不說，難保對方把他人家醜當笑話，蜚語流言便如此不 脛而走。小倆口早已仳離，明月依然明月，溝渠依然溝渠，只是自始至末，雙方家庭心 口一致，瞞著阿蘇，置她宛若局外一陣淒風。阿蘇纏綿病榻多年來絆去，紛紜眾說加以 歸咎的，必然是阿蘇，與阿發一家子決絕無關。 安娜抖擻向病房喚了聲：「阿蘇，阿發來了。」拘謹又不失親暱。她身形單薄，一躬身 就像兩片落葉疊合在一起。病房中，床單繃緊出雪白一片，安娜斜簽身子坐定，頭倚在 牆上，暗影覆顏，但可覺察，她惺忪開閉了雙眼，窟窿中汪出了千頭萬緒的淋漓光采， 恰如垂危之人，繾綣徘徊世間，那般不捨。安娜心頭一擰，瞥見阿蘇，身旁大大小小行 李，隱約覺得阿蘇正在掙扎，自餘燼中奮力抽長出一線生機與希望。 安娜不著痕跡，輕推阿發一把，他踉蹌了幾步，走向阿蘇，每一步都是悶重的陷落。 安娜袖著手，一邊踱出病房，一邊思忖著，踅往保護室。裡面五花大綑著一位阿兵哥， 算是二次回院。上次留觀，本以為家屬有使上力，調往較為閑靜的單位，看來仍是徒 勞。她掏出磁卡，往門口感應了一下，銅山鐵城的兩道門，轟轟隆隆分開，露出滿室螫 人的醬綠色，十分刺激，直映入她眼簾。床上人施打過鎮定劑，淚痕始乾，襤褸乏力， 那迷彩裝黯淡失色，形同一抔槁木和稀泥。安娜一隻手撐著門，一隻手扶著腰，幽幽絮 叨：「其實，我以為你不會再回來住院了。」 床上阿兵哥啜吸了一下鼻子，安娜又說：「你說過不會再讓父母擔心，也說過不想拿免 役令，但現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養病。」 阿兵哥撇在一旁的頭，沿著某種齒輪凹槽似地，格愣格愣擺正了，直截瞅向她，朦朦朧 朧。 回音訇訇然，如偈，繞室一匝，又化緣好去。 安娜想起他的眼鏡還寄放在護理站，於是她說：「總不能再讓你父母操煩，他們接到電 話後很緊張，又要從台灣飛來金門看你。那麼大一個人，自己要會打算，總不能像阿蘇 阿志他們，一輩子都獃在這裡，你們不同啊。」 約莫藥性發作了。阿兵哥撐持騰空的頸項，癱軟了下來。安娜見勢說：「剛才替你打了 一針鎮定劑，劑量很輕，但你會平靜些，也許想睡覺。……自己好好想想，等下我再來 幫你解開約束帶，住院手續軍醫已經幫你辦好了，還是一樣，你睡阿梧隔壁的床位。」 更多圖文音相:http://blog.udn.com/altoman/3703883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8.170.211.1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