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四十分，我洗完澡，頭髮還滴著水，把審閱罩扣到耳朵上方。 這玩意兒長得像美髮店的吹風罩，綠色半球，內襯是一層很淡的綠。戴上去五秒後，會有 一陣極輕的散熱聲，像遠處有一台機器開始跑滿。我跟同事開過玩笑，說這是吹風罩的後 遺症。 世界先暗了三秒，然後浮起一排面板。 右側是整個後台的樣子：「常態分佈」。一張鐘形曲線，幾百萬個小點，每個點是社群平 台上一個帳號，位置代表他的言行離平均有多遠。這套系統是國安局和咩塔公司合作開發 ，演算法夜以繼日地算偏離度，3σ 以上的帳號，就會掉進我們這種人的佇列。演算法只 能量「怪不怪」，量不出「壞不壞」，所以得有真人進去看。 那個人，目前是我，合約上是「內容風險審閱（外包）」。 平台上按讚叫靠攏，轉發叫疊加，追蹤叫並排。我使用的身分是一個叫 @page的帳號，簡 介只有一行： > 人工靈魂｜由演算法模擬的虛擬意識｜學習當人類中 邊緣區的人愛這種設定。扮演怪物、 AI、非人存在的用戶多得是，沒有人會多想，反而 常有人在底下留言：「很棒的設定，靠攏。」我在這裡發文一千兩百多則，專門回答新手 最常問的問題：怎麼回「最近好嗎」，怎麼拒絕同事的邀約，怎麼向老闆提出加薪要求。 我回得很標準，標準到有人封我「標準答案製造機」。 簡介那句話，我每次看到都覺得好笑。反正在這個圈子裡，大家都在演。 ※ 今天的待驗證佇列有四件。 最上面是優先驗證，偏離度 7.9σ，全站最高。後面三件是老案子，卷宗厚到可以當枕頭 ，每個人都被我標過至少三次「查無異常，無法排除」。 > @sample_5538 > 實驗報告第五次。抹茶，頭後仰十五度，睜眼三十秒。 > 結果：失敗。眼睛被送去洗，這是第五次。 > 〔圖：左眼周圍一圈抹茶色〕 今日分佈正中央掛著紅色標籤：#眼睛吃冰淇淋。這個人聽到一句比喻，真的拿冰淇淋去 抹眼睛。我調閱他的所有紀錄：行為幼稚，無惡意，查無就醫紀錄，也查不到人。我在備 註欄打下：查無異常，無法排除。 這行字我一個月打過上百次。 第二件，專職寫作的柴犬｜4.1σ。 > @shiba_writer >《兩人騎士浪漫談》第三百三十四章，周二晚上更。截稿焦慮，先去遛自己。 >〔圖：一條牽繩，沒有狗〕 簡介只有一行：「專職寫作。寫愛情，不負責談愛情。」 我調出他過去十年的公開影像，一共二十七段：新書簽售、書店朗誦、書展座談、出版社 的年終茶會，還有一次電台訪談的現場錄影。每一段裡，他穿的都是同一套：圓圓的柴犬 頭套，奶油色的毛，耳朵微微下垂；一身連到手腳的皮套，連手掌都是厚厚的爪子。他拿 筆的方式很笨拙，爪子夾著筆，一筆一畫替讀者簽名，簽完還會歪頭說：「字醜，請見諒 。」 他的聲音是中年男性，低沉帶一點沙啞，聽得出外國腔調，說話很慢很沉穩，句尾偶爾輕 輕上揚。電台主持人問他：「您真的是柴犬嗎？」他笑了兩聲，說：「這個問題，我二婚 的時候也被問過。」整個錄音間笑成一片。 他看起來真得不能再真，談吐幽默風趣，會被簽書會的人潮擠得站不穩，會跟編輯握手， 會在茶會上舉著杯子跟人碰杯。有真實姓名、有稿費、有合約、有版權代理，出版社上上 下下都叫他「老師」。 只有一件事略有疑慮，沒有人見過他的臉。 我用審閱員的身分聯絡過承辦編輯。「您見過他本人嗎？」 「見過啊，每個月都見。」 「摘下頭套的樣子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老師從不摘下頭套。我們也習慣了。」 我個人的結論是：這是一位把人設經營到極致的作家，像那種戴面具出道的歌手。他的書 我讀過兩本，第三本放在床頭。 昨晚我在他的連載底下留了一句「這章很好看，男女主角真情流露，面對整個世界的惡意 和挑戰，仍然選擇對抗到底。」，他幾分鐘後回我： 「你的簡介是人工靈魂，但你回人的方式，像活生生的人。」 我盯著那行字，沒有回。 第三件，洞天末代｜5.3σ。 > @dongtian_last >今日修行日誌：觀測紅移。天象遠遁，愈近愈慢，愈遠愈快。 >貧道修行十年，終悟一理：欲留之物，皆在遠離。 >〔圖：一個裝著宇宙的透明燒瓶〕 簡介：「洞天派第三十七代。」 這份卷宗是三件裡最乾淨的。學歷：美國某大學物理博士。論文列表可查，七篇期刊論文 ，兩篇有被引用。現職：某大學物理系副教授，開「普通物理」與「宇宙論導論」，教學 評量平均 4.6，學生留言：「很會講故事」、「想跟教授學習功法」、「期中考會考他寫 在黑板角落的那行字」。 問題出在他的理論。我請督導找了物理系的顧問，幫忙檢驗他的部分手稿。顧問回覆：有 一小部分符合現實；其餘大部分天馬行空，洞天是口袋宇宙，功法對應邊界條件，還有無 數自創編號的座標。 「不是錯，」顧問說，「是沒辦法證實，也沒辦法證偽。」 這是我這個月最討厭的一句話，因為它的意思是：這個案子永遠結不了。 他最近的課堂錄影裡，有一段他把黑板擦乾淨，只寫了一串數字：114514。學生笑成一團 ，他轉過身，很認真地說：「請不要笑，這是座標。」他停了一下，補一句：「我要去的 那個。」 我在「教學內容」那欄打下：不可證偽。 第四件，四次元美食家｜3.8σ。 > @4d_gourmet >今日評測：溺亡者冤魂。口感 ★★★★　香氣 ★★　異常深度 ★★★★★ >〔圖：龍角少女〕 帳號主人是一個年輕女孩，笑得很甜，頭上戴著一對龍角造型的髮箍，金黃色的小角尖尖 翹起，在鏡頭前閃閃發亮。粉絲十多萬，大半是衝著她的臉和聲音來的，留言區有人說， 她吃東西的聲音是整個平台最好的 ASMR。 我偶爾下班前也會看一支，當作紓壓。 問題出在影片。她吃的東西，不像這個世界的東西。溺亡者冤魂影片是一碗霧氣凝成的甜 品，湯匙舀起來會往下滴；神之金屬殘骸，看起來像是金屬碎屑，咬下去會發出清脆的聲 音；最近的一支影片屍人心臟，據說取自被病毒感染變異的人類，紅燒烹調。 系統最初判斷是AI生成。鑑識組做了完整分析：沒有生成痕跡，也沒有剪輯痕跡，可是沒 有原始素材，沒有任何店家的證詞，沒有一個人能證明那些食材存在過。 「所以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問鑑識組的人。 對方想了很久，說：「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 她在留言區發布最新動態：「靠攏過萬，下一期帶大家品嘗克蘇魯觸手。」底下靠攏超過 兩萬。我也靠攏了。 這三個人，我從來沒有真的相信過。動物皮套是行銷，教授是浪漫的物理學家，龍角和影 片是特效。我審的是語料，不是人，這是培訓第一天就講過的原則。 ※ 我是在翻 5538 的留言區時，碰到那則回覆的。 兩千多人疊加。 > @1e16 回覆 @sample_5538： >不需要吃。那個人說「吃」，是因為她看到的東西讓她賞心悅目。 >你可以練習用看的。 我停下來。這不是一則熱鬧的回覆，沒有笑點，沒有梗，卻像有人彎下腰，在跟一個不懂 事的孩子講話。 我點進他的主頁。 > @1e16 >簡介：「觀察中。」並排 1,097，同行 21,388。 主頁頂端有一格我平常不會注意的小圖，是系統附上的偏離度走勢。我點開，一條曲線從 左上往右下滑落： 註冊當天：8.7σ 現在：0.3σ 這條線平滑得不太自然。沒有突刺，沒有回彈，像有人每天把自己往中間磨一點。我腦子 裡莫名浮出一個詞：收斂。我說不上來為什麼是這個詞。 他是很多人眼中的「普通帳號」。 我往下滑他的圖文。 一碗早餐，配字：「記錄：荷包蛋的邊緣，多久算焦。」 車窗外的天空，配字：「天色，是人類最常拿來開場的話題。」 走廊的盡頭，一台飲水機。 我往下滑，點開第四張。 一台微波爐。紅色數字停在1:45。爐門半開，裡面是一個燒成黑炭的便當盒，微波爐的下 方，貼著一張黃色便利貼，上頭寫著；「微波爐故障，請使用三樓茶水間。」 配字： > 危機處理範例。語氣：冷靜、不推責、有替代方案。 我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請」字的言字旁，我寫了十年都寫歪，像沒關緊的門。照片裡那個字，歪得一模一樣。 那是今天早上，我替他補上的那張。 我把審閱罩往上推了一寸，讓冷空氣流進來，客廳的燈很亮。 重新帶好審閱罩，我告訴自己：全世界有一萬張便利貼，一萬個人會寫「請使用三樓茶水 間」。 然後我回到主頁最上面，看那個帳號名稱。 1e16，10的16次方。 我是文組，數學不好。小時候被逼著背過一首口訣，用來記住數字的單位：個、十、百、 千、萬、億、 兆。 京。 我認識一個人，他的名字剛好是這兩個字。 我坐在沙發上，在腦子裡念了那串口訣第二遍、第三遍。個十百千萬億兆京。個十百千萬 億兆京。 他今天早上在茶水間，擰空氣，唸「時間係數回撥至一」，然後問我：「如果我告訴你， 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說：「打住。」 我看著審閱罩彈出來的的回報選單。三個選項，一格一格發著淡綠的光： > 無害｜觀察｜上報 我的手指懸在那裡，顫抖地在備註欄打下一行字：「疑似為現實同事——」 停了三秒，刪掉。換成： 「回覆風趣。」 我點了「無害」。 三分鐘後，那則回覆的靠攏數跳了一下。我點進去，是一個我很熟的灰色頭像。 > @dont_ask。簡介兩個字；莫問，並排 1，同行 0，貼文 0。 這個帳號從來不說話，只留下痕跡，而且總是出現在我標記之後。 我把審閱罩摘下來，放在膝蓋上。散熱聲慢慢消下去，像有人把機器的風扇關掉。 我什麼都沒有想，只是坐了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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