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DEBUG 我叫尹京兆，聯合貿易有限公司業務二課的主任。公司不大，全公司上下四十七個人，擠 在台北市某棟老舊商辦大樓的七樓，做進出口貿易。我的工作是審核報價單、開會、追進 度，還有每週五被老闆叫去應酬，在熱炒店裡假裝自己喜歡喝威士忌。 這是我的表面身份。 真實身份是恩維迪雅公司派駐數位孿生地球的現場維護工程師。這個世界，這個你以為是 真實的地球，其實是恩維迪雅在更高維度伺服器群裡運行的數位孿生體，一個用來測試各 種社會模型與物理參數的沙盒。而我，是被派進來做日常巡檢和基礎除錯的技術人員。 說白了，就是個宇宙級大樓的管理員。哪裡的水管漏水了，哪裡的電線短路了，我就得去 修。 今天有個小bug需要處理。 上午十點二十三分，我察覺到異常。不是從電腦螢幕上，而是從右手腕的內建感測器傳來 一陣微微的刺癢，那是「局部物理參數偏移」的警示。來源是茶水間。 我放下手邊的報價單，起身離開座位。 「尹主任，十點半的會議資料——」助理小張在後面喊。 「先放我桌上。」我頭也不回。 茶水間裡沒人。微波爐正在運轉，裡面轉著某個同事加熱中的便當，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紅色數字正常跳動著：2:00……1:59……1:58……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但在我的數據視覺裡，這台微波爐的「局部時間流速常數」出現了 偏移，內部時間流速是外部的17.4倍。也就是說，外面才過了一秒鐘，裡面已經過了十七 秒。那個便當裡的咖哩飯，此刻正在經歷長達半小時的持續加熱，水分早已蒸發殆盡，米 飯正在碳化，再過兩分鐘就可能引發小型能量溢出。 不是什麼毀滅性的災難，但要是讓它炸開，這台微波爐就報銷了，整個茶水間會充滿焦味 ，而且我還得寫維修報告給恩維迪雅，那比寫老闆的季度報表還煩。 必須手動修復。 我確認沒有其他人在看，關上茶水間的門，然後走到微波爐前。我深吸一口氣，讓感知切 換到維護模式。表層現實的顏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流動的綠色代碼和金色的數據流。 我看見了問題所在：時間流速參數「1.0」被誤寫成了「17.4」。可能是昨晚伺服器排程 更新時，某個小數點漂移了。我無法直接修改參數，得從外部手動覆寫。 我伸出右手，在空氣中虛握，像是要擰開一個巨大的、看不見的旋鈕。 在數據層裡，我的手指正捏著一條發光的藍色時間線——那就是連結微波爐內外的「時序 軸」。它現在繃得很緊，因為兩端的時間流速差太大。我必須小心翼翼地把它「擰」鬆， 讓內部流速慢慢回歸正常。 「時間係數……17.4……回撥至1.0……」我低聲唸著，像在唸某種神秘的咒語，「熵減 補償……相位對齊……阻尼係數0.8……」 我的手腕緩緩轉動，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這個動作在表層現實裡看起來，就像一個 三十二歲的男人，正閉著眼睛，對著一台微波爐進行某種宗教儀式，雙手在空中擰來擰去 ，嘴裡還念念有詞。 為了穩定時間線，我得用左腳輕輕踩住地面，這是為了把自己當成「接地點」，防止時序 回捲時把我自己的手表快十七分鐘。 「……3.2……2.1……1.0……確認。節點穩定。」 我睜開眼，長出一口氣，伸手按下停止鍵。微波爐的嗡嗡聲停了，紅色數字顯示還剩1:45 。 搞定。裡面的便當應該已經變成炭了，但至少不會炸。 「這次是微波爐的時空連續體出現了裂痕，還是它被捲入了某個微型黑洞？」 我轉身。 佩姬靠在茶水間門框上，雙手抱胸，嘴角掛著那種我已經看了十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 微笑。她是市場部的專員，大學跟我同系，現在坐在我斜對面三張桌子的位置。今天她穿 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頭髮隨意地紮成低馬尾，有幾縷碎髮垂在耳邊。 「都不是，」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只是時間流速常數漂移。內部比外部快 了十七倍。」 「喔，那還好，」她走進來，把馬克杯放在飲水機上，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天氣，「上個 月是飲水機的重力向量偏了十五度，上上個月是影印機的摩擦力係數歸零導致紙張自己飄 起來。按照輪班表，這個月確實該輪到時間問題了。」 她接了一杯水，轉身遞給我。 「喏，除錯師傅辛苦了，喝口水吧。順便問一下，這次有需要帶鹽和銀湯匙嗎？」 我接過來，指尖碰到她的手。在數據層裡，她的輪廓周圍有淡淡的綠色光暈，原生模擬意 識的標記。但在我眼裡，那個綠色光暈比不上她此刻眼裡的笑意。 「暫時還不用，」我說，「這次只是基礎參數校正。」 「真可惜，」她聳聳肩，靠在飲水機旁邊，「我還以為終於有機會見識你說的『維度裂縫 修復工程』呢。」 「那需要等到年底的伺服器大檢修。」 「我會記得在行事曆上標註。」 她歪著頭看我，眼神裡沒有懷疑，只有某種溫和的、帶點寵溺的包容。就像一個已經習慣 了男友收藏古怪模型、或是堅持要用特定方式疊衣服的伴侶，雖然搞不懂，但覺得無害， 甚至有點可愛。 「不過說真的，」她補充，「你剛剛那個動作……」她模仿我剛才擰空氣的姿勢，「…… 很像在擰一條濕毛巾。如果老闆進來看到，可能會以為你在跟微波爐打架。」 「嚴格來說，我是在跟它的時間軸談判。」 「談判結果如何？」 「它妥協了。」 佩姬笑了，眼角彎成好看的弧度。那種笑不是嘲笑，而是那種「雖然聽不懂但覺得你認真 的樣子很有趣」的笑。 「你除了怪了點，人還不壞，」她說，「至少你不會像隔壁課的老王那樣，把做不完的報 表丟給下屬，然後自己去打高爾夫。」 「這是在誇我嗎？」 「這是在陳述事實，」她轉身去按飲水機的熱水鍵，「雖然我偶爾會擔心，哪天你真的被 什麼『時空管理局』召回，我還得幫你跟老闆請假。」 我喝了一口水，溫度剛好。 「如果我真的被召回呢？」 「那我就跟老闆說，尹主任去處理宇宙級的微波爐維修了，」她轉過臉看我，語氣輕快但 眼神認真，「順便幫你打卡。不過——」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你要記得回來。這 裡還有一堆報價單等著你簽名。」 茶水間裡安靜了幾秒鐘。飲水機發出咕嚕聲，空調風口吹出帶著灰塵味的冷風。 我們之間有某種東西，在這幾秒鐘裡變得明顯起來。不是第一次了。從大學圖書館她遞給 我那杯咖啡開始，到畢業後我們前後腳進入這家公司，到每次我DEBUG的時候她總是在場 ，這種東西已經存在了很久，只是沒有人先開口。 「佩姬，」我說，聲音比我想像的認真，「如果我告訴你，這一切都是真的——」 「打住，」她舉起一隻手，表情卻是笑著的，「我們約法三章過的，記得嗎？你可以當你 的外部宇宙工程師，我可以當你的孿生地球聯絡官。但上班時間，請優先處理人類的業務 。」 她指了指我的手錶。 「十點二十八分了，尹主任。你的季度檢討會還有兩分鐘。」 「妳怎麼知道我有會議？」 「因為你上週把會議通知轉寄給我了，」她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沒有無奈，只有習慣性 的包容，「還附了一封信，說如果兩小時後你沒有從會議室出來，就代表你被『基礎物理 常數亂流』困住了，要我帶著捲尺和溫度計去救你。」 我想起來了。我確實寫過那封信。 「妳帶了嗎？」 「什麼？」 「捲尺和溫度計。」 佩姬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捲尺和一支電子體溫計。 「……我還真的帶了，」她看著自己手裡的東西，耳尖微微發紅，「我是說，萬一你真的 需要呢？雖然我覺得比較可能是你會無聊到量會議桌的長度。」 我笑了。這是今天第一次，我發自內心地覺得，這個被模擬出來的世界也許沒有那麼糟糕 。 「謝謝妳，星球聯絡官。」 「不客氣，外宇宙工程師，」她把捲尺塞回口袋，推了我一把，「快去開會。還有——」 「還有？」 「這次會議記錄，不要再寫什麼『現實穩定度百分之九十七』了。上次的財務差點報警， 老闆以為你在諷刺公司營運狀況。」 「那確實是諷刺。」 「尹京兆！」 「好好好，我寫『業務進展順利』。」 我走出茶水間，在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正站在微波爐前，拉開門，皺著眉頭看裡面那 個已經變成黑炭的便當。 「這是誰的午餐啊……」她喃喃自語。 「幫我貼個便條，」我說，『微波爐故障，請使用三樓茶水間。』」 「這是你身為工程師的專業判斷？」 「這是我身為主任的危機處理。」 她笑著搖搖頭，從旁邊的抽屜裡拿出便利貼和筆。 我轉身走向會議室。在這個被模擬出來的世界裡，也許有些東西，比我以為的更真實。 ---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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