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時候有記憶以來，我就能看到旁人看不見的「髒東西」，一開始是大大小小一團黑黑 的影子，我告訴爸媽，他們卻只覺得是小孩子的童言幻想，長大就會恢復正常。 「寶貝，不要怕，牆角和壁櫥沒有東西，沒有鬼沒有怪物噢。」 然而情況沒有隨著時間過去好轉，反而越來越嚴重，我能聽到髒東西們在竊竊私語，密謀 著要對我們家人不利。 大約國小三四年級，爸爸媽媽找來法師到家裡驅邪，他是一個黑黑矮矮胖胖長相兇惡可怕 的男人，嘴裡散發出讓人退避三舍的惡臭，滿口發黃爛牙缺牙。 法師焚香驅邪，手搖鈴鐺巡視家裡一周，最後停在廚房，對著無人的餐桌大聲喝道，發出 「嗡」的聲音。 「嗡嗡嗡...」法師不斷唸著咒語，聲音由小漸大，嗡嗡嗡聲音佔據我腦海裡所有意識。 嗡嘛呢唄咩吽、嗡嘛呢唄咩吽、嗡嘛呢唄咩吽...... ...... ※ T縣鹿野，桃家宅邸，惡靈作祟附身的少女房間。 (致遠：進到不認識的少女香閨，心裡不免有些小緊張。) 「法師，你相信有妖怪或是鬼魂的存在嗎？」 「沒有，世上沒有妖怪也沒有鬼，有的只有人們心中的汙穢，不潔不淨事物。」 少女聞言發出一連串詭異尖銳笑聲，「呼呼呵呵呵哈哈哈，你說沒有妖怪沒有鬼？是嗎？ 你為什麼要否定自身存在的價值？你就是一位專門驅鬼辟邪的法師！」 「我所做的僅只是將迷失在黑暗荒野中的人帶出來，那並不是多了不起的事，只要妳願意 ，輕易就能從那片泥沼中離開。」 「離開後要去哪裡？我早就被惡靈纏身，渾身骯髒腐爛發臭，人見人惡，注定不可能離開 這裡。」 「沒那回事，外面的世界很寬廣，有形形色色各種人。有人欺騙神明、有人放火燒掉玉山 森林，依舊活得好好的。妳跟其他人沒什麼不同，在我看來化妝打扮起來會是很漂亮可愛 的女孩子噢。」 「不───！你這騙子法師！」少女發出尖銳淒厲叫聲，「你見到附身在我身上的惡靈， 還能堅持信仰嗎？！」 少女垂下頭，披頭散髮，狀似厲鬼，兩手臂張開打直與肩同高，腦袋扭轉一百八十度，以 常人不可能做到的姿勢歪著頭，滿臉暴戾之氣瞪著他，陰狠地說道： 「怪異發想‧巫覡怨祟。」 此刻房內日光燈忽明忽滅，桌上書本、文具、杯子，就連桌椅、衣櫃紛紛搖晃震動起來。 致遠依舊老神在在，恩哼一聲頗為滿意，這下似乎真有那麼點惡靈作祟樣子。 「哇嗚嗚嗚阿阿阿──跟電影一樣欸。」到這個份上換作其他人早就嚇得落荒而逃，再頭 鐵不信邪都不得不承認少女身上真的有科學無法解釋的超自然力量，但致遠為人自負好勝 ，偏要去戳惹對方發怒。 「好了啦，這樣晚上我會不敢一個人睡覺欸？妳要陪我嗎？」手裡捏著道訣，一招「正本 清源」罡氣四射，驅散房內的邪魅障氣。 少女身軀猛然一震，腹部如遭重擊，接著整個人癱軟跌坐在地，趴著身體從嘴裡嘔出大量 黑如墨汁的髒水，喃喃唸道： 「巫覡怨祟，六妄邪佞，陰陽錯亂，氾濫生災。」 一妄色識，為眼識。 二妄聲識，為耳識。 三妄香識，為鼻識。 四妄味識，為舌識。 五妄觸識，為身識。 六妄法識，為意識。 共為六妄，對應六識六塵。 黑水之中慢慢凝聚出一個又一個小小的黑色矮人，高度約30公分，沒有五官，通體漆黑， 只在頭部的區域有一圈白色的花紋，原以為是某種圖騰印記，細看才知道白色的部分是牙 齒。 小黑人個體外表乍看之下都一樣，實際上每一隻外觀皆有些微差異，為了方便辨識，致遠 將小黑人們分為1號到6號。 若以1號小黑人的外型作為標準來衡量，那麼2號小黑人最長，3號最肥碩，4號錐子頭，5 號身上長骨刺，6號頭上有山羊角。 (致遠：雖然是沒必要的細節，製作者在外型方面挺用心捏的。) 致遠知道小黑人與少女的精神連結極深，八九不離十就是她負面意念的產物，若貿然強硬 消滅，恐怕會對她纖細敏感的精神造成負擔適得其反。 他單手抓住搶先來犯的1號小黑人，觸感似人類肌膚，一手掐在咽喉處將其拎起，小黑人 意外地頗具份量，重達20~30斤，和中型犬差不多重量。躊躇片刻，3號小黑人力大，抬起 整個書櫃砸來，他不得已下腰閃過，放開1號小黑人，心道自己會在一瞬間感到猶豫，也 是那個啥了。起身時手上已捏好道訣正要發力，2號小黑人跳到身後左方死角，死人般語 氣說道：「六妄‧謬毒。」 致遠的舌頭頓時僵直，說不出話來。 4號小黑人跳上書桌，道：「六妄‧冒瀆。」 地板變成爛泥，腳下一軟陷了進去。 5號小黑人道：「六妄‧伊治邪。」 眼前一黑，視野被剝奪什麼也看不見。 又一個小黑人道：「六妄‧嫋嫋。」 這下連聲音都聽不見，陷入全然寂靜黑暗的境地。 致遠心道這個就狸譜了，禁言、控場、致盲技能樣樣都有，一輪交手試探吃招下來，大致 明白小黑人們按照「六妄」來設定，每個小黑人對應著「六識」，即眼、耳、鼻、舌、身 、識，應是能屏蔽感知的技能，若六識全部都被封鎖，可真的藥丸。 突然大腿一痛，有隻小黑人跳到腿上咬住他。當下氣隨心轉，不管前後左右輪番來犯的小 黑人，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目不能視、耳不能聽，純粹將身上罡氣外放，強勁的氣流如 同氣爆般炸飛所有小黑人，同時解除了小黑人們施加的負面狀態。 房內一片傷亡枕藉，離他近的小黑人被炸得屍骨無存，距離遠一點的好些，缺胳膊少腿不 知道是死是活，小黑人們的屍骸碎片散落在房間各處。 望向此次事件的主角，據說被惡靈附身的16歲高中女生「桃子」，致遠有些不以為然，他 就算不是島上最頂尖優秀的道士，也能一眼分辨出一個人有沒有被「壞東西」附身作祟。 兩人無言對視數秒，致遠正想問少女有沒有受傷需不需要送醫，見她長得標緻、五官立體 呃、見她沒有大礙，沒好氣地說道：「沒有惡靈，『邪妄非想』，妳心裡清楚對不對。」 少女默默地不答話，他正想數落幾句，見她年輕貌美，皮膚白皙，雖然才16歲，但發育得 很好，加上方才一番激烈衝突，女孩身上衣服被汗水以及髒水弄濕，好身材若隱若現？ 「嗯？妳？」致遠心裡忽生警惕，這是短時間內第二次分神。察覺到異樣，意會過來那女 孩擺了自己一道設置虛假的情境，眼前所見的場景全是幻覺，時機點大約是聽力被封鎖後 。被低級幻術所騙，也是那個啥了。 想起傳授道術和戰鬥技巧的萊諾斯叔叔，臉上閃過一絲羞赧神色。當下掀開隨身腰布包， 取出一柄小桃木劍，約莫15公分長，小巧古樸，隨即在劍身劍柄處畫了個劍訣，喃喃道： 「天道酬勤，道濟天下。」 掌中小木劍輕輕晃動，劍尖昂起飛天衝出，撕裂少女設下的幻術偽裝。 房間內場景依舊，不同的是小黑人們完好如初，將他包圍在中心。 少女瞪大眼，訝異邪妄非想幻術竟然會被解開。 「先說清楚，我不喜歡使用暴力解決問題，因為那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少女不可置信之餘焦急地擺開雙手，操控小黑人們發動新一輪攻擊。 「狗急跳牆，真有狀況也不會吝惜使用的。」致遠語畢，其他木劍咻咻咻迅速從腰部包內 飛出，如孔雀開屏般在身後舒展開來。 貪狼、 巨門、 祿存、 文曲、 廉貞、 武曲、 破軍。 共計七柄桃木劍，正是致遠的武裝。 小黑人齊聲道：「六妄‧胤亂─」 致遠動作更快，六柄小飛劍閃電般射出，劃出優美的噴射軌跡，一口氣正中所有小黑人， 強勁的力道射穿身軀，六柄飛劍剛好將六名小黑人牢牢釘在地板或牆壁上。 淡淡地說道： 「鬧夠了嗎？」 ※ 致遠收回唯一沒有定住小黑人的貪狼劍，用隨身攜帶手帕擦拭桃木劍上頭的髒污，塞回布 腰包。 「何者是真實發生的事情，何者是虛幻的？」少女悠悠問道。 致遠感到荒謬好笑，這點需要徵詢他人的意見嗎？ 「如何分辨？你怎麼能夠確定？」 「現實與現實之間的連結十分緊密，想成是一條緞帶，在緞帶連續的表面上沒有插入曖昧 模糊的空間。」致遠知道這番說法太過粗暴武斷，但也沒打算就這個話題爭辯下去。 「設想一個情境，小女孩愛麗絲追逐兔子，掉進兔子洞裡發現仙境發生一連串事件(註： 詳見《愛麗絲夢遊仙境》)，那就不是真的。」 「某日房間裡出現一口深邃的井，鑽進井裡發現裡頭別天洞天，通往誰也不知道的魔幻世 界，井裡面時間的流動和外界不同。」 「啊哈，妳舉的栗子不錯，荒誕不經毫無條理，確實不可能發生。」 此刻彷彿呼應他的話語，原本被桃木劍釘住的小黑人們化作爛泥，往房間中心一處聚攏匯 集成一灘爛泥塘。 致遠站在泥塘前打量思索一會，這片黑泥形成的區域底下明顯有著什.麼.，往下望去深邃 不見底，隱隱感受到微風拂面，顯然下面有氣流在流動，並非空穴來風，不對，這情況確 實是空穴來風。黑泥裡面藏著某些謎團，不出意料的話，這是能通往其他地方甚至異世界 空間的通道。 「妳進去過？洞穴裡面有什麼？」 「不是洞穴，是井。」 「有區別嗎？」 「不一樣的，洞穴有天然形成，也有人工開鑿，井只能是人為基於某種目的挖掘出來。」 致遠嘆口氣，他恨透謎語人，這些傢伙死活不肯好好把話說清楚，非要拐彎抹角雲裡來霧 裡去，一副高深莫測樣子。 兀自沉吟間，少女顫抖著說道：「矮黑人巫師很生氣，他要毀了你，單純殺掉不足以洩憤 ，他要用最殘酷最令人痛苦的方法一點一滴折磨你...」 「啥？誰？妳說那些小黑人？他們住在裡面？」 兩人說話時這片泥塘正不斷逐漸縮小，換作平時致遠肯定馬上跳進去斬草除根。小黑人分 明是少女妄想出來並賦予力量的產物，現在情況看來似乎並不單純，還有其他供應力量的 來源。 「走吧，我們要一起進去裡面。」他說完作勢要拉少女的手臂。 「不、不要，我不要...」 「別怕，就只是進去一下下就好，有我保護，保證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少女露出恐慌的神色，不住地搖頭。 「勇敢一點，就算撲滅外溢出來的汙穢，根源的問題不清除，汙穢仍然會在看不見的地方 堆積，遲早會再次溢出，到時候妳會更加痛苦。」 「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是沒辦法的，妳必須誠實面對內心的黑暗，邪妄還有這口井不會無端 生成。」 少女臉色發白，不發一語。 致遠按捺住內心的衝動，眼睜睜看著爛泥形成的洞口漸漸縮小直到完全消失，暗罵自己迂 ，白白錯失良機，下次想打開洞穴進到裡面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忍不住苦笑，心道畢竟第 一次見面就要探索女孩子神秘的洞穴，確實有點那個，如果人家不願意，又不能像流氓一 樣強迫如花似玉的女孩做。 久久少女才說道：「可以不要殺掉他嗎...？」 「妳留著邪妄幹嘛？」 「他不是壞人......」少女囁嚅幾句。 致遠聽了回答只覺得好笑沒放心上，心道果然是小孩子，淨想些奇怪幼稚的事。如果此案 就這樣交差結案，自己心裡那關過不去，不摸清楚那口井的來歷不行。 真費勁，這單評估下來很不划算。 「還沒自我介紹，桃霏霏小姐。在下受汝之父母所託，為解決桃家女兒身上發生的怪異事 件而來，目前巡迴全島磨練技藝，乃一介『道士』，人稱『寧靜致遠』──」 何者是真的？何者是假的？分不清楚了。 落 進 深 深 的 井 裡 . . . 好 好 地 來 玩 場 遊 戲 。 最後的道士，邪妄非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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