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和小羊形影不離的日子就這樣展開了。 　　呃，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我做事，費南多就跟著我。在餐廳，他就待在椅子下。在 教室裡，他就窩在桌子旁邊。我要去哪兒他從來沒有意見──這點實在令人慶幸，因為就 算是他那麼小的羊，一旦下定決心，也像是四隻腳生了根似的！晚上他同樣挺安份，乖乖 待在籃子裡睡覺。我還是會鎖房門，雖然我知道這對他一點用處都沒有。偶爾我會在房門 外發現昨天睡前不存在的羊腳印，但我總想不透他到底是怎麼溜出去的。 　　一天中，他多數時間都在嚼著青草和花朵，偶爾看到蝴蝶和蜻蜓飛過去也會追個一會 兒，也不是很起勁的樣子。 　　聽起來很無害，對吧？別被他騙了！我要是看著他，那都還好好的沒錯。可要是我一 不注意，大概十五分鐘沒管他，那我就要花至少整整兩小時把群鷹堡翻過來，然後再道歉 連連地收拾殘局──這等排場，我在他學會走路的前兩天就見識過了，也算是……熟能生 巧？ 　　恰巧最近艾利賽斯在忙他的煙火，幾乎什麼工作都不派給我了，只要我每天採收大量 的種子原料。他會在研究室把它們碾碎、加些這個那個，然後提煉出火焰和光明。所以雖 然帶著費南多，我還勉強忙得過來，只是每天仍然累得沾枕即睡。 　　艾利賽斯就沒這麼幸運。我看著他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深，原本就瘦削的面頰，甚至 更加凸陷下去，看得人心驚膽跳的，好像哪天會直接倒下去一樣。現在我一點也不怕他會 知道費南多闖了些什麼禍，我想他最近根本就不在乎。不，是沒心力在乎吧。 　　費南多長得很快。除了嫩草和小花，他也偷餐廳的東西來吃。有一天我比對他在牆上 留下的羊腳印，竟然已經大了整整一半！現在他比我的腰還要高了，力氣也愈來愈大，膽 子更是不得了哩！ 　　話說這膽子，有次差點把我和他的小命都陪上了。 　　那天，費南多一如往常地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溜走。而我也一如往常地在採收工作 告一段落之後，趕忙去尋找他的身影。 　　我找了廚房、圖書館、打鐵舖、木工房、馬廄、磨坊、果園、菜園，終於在我前往放 牧場的時候，於草地發現小羊的蹤影。他站在一隻鷹嘴獅身旁。而這隻龐然巨獸，正趴在 地上打盹兒，長滿羽毛的灰色頭顱擱在前爪，羽毛蓬鬆而安詳，獅子尾巴在睡夢中無意識 地繞著圈圈兒。在他旁邊，費南多顯得嬌小又無害。當然啦，這只是錯覺而已，他這幾天 可把我害慘了。 鷹嘴獅 http://magistatic.com/i/art/gryphon-brown.jpg 　　「走吧，費南多。」我悄聲說道，向小羊招手。 　　費南多看了我一眼，搧搧耳朵，後退了兩步，低下頭──我看出他想要做什麼，但是 已經來不及了── 　　「費南多，停！」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小羊像閃電一樣衝出去，然後全速撞上鷹嘴獅的頭。巨獸整個嚇得 驚跳上半空中，粗啞地大吼一聲，落回地面時，兩隻鳥爪、兩隻獅掌同時落地，鷹翅憤怒 地猛揮著，將樹葉掃得瑟瑟顫抖。他望見了費南多，一切就只在瞬間，他的身影襲向小羊 ── 　　「不！」我跑過去，緊緊抱住費南多。當時是怎麼想的，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八成就 是一片空白而已。但我記得那幾秒，彷彿變成了破碎的片段。我看到尖銳的鳥喙在陽光下 閃閃發光，獅掌直立起來，碩大得像是圓桌，那肌肉線條，恐怕一掌就可以把馬匹拍死， 還有，覆蓋著灰色羽毛與獅毛的巨大肚腹沉沉地壓過天空。耳邊響著翅膀破空的隆隆嗓音 。我看見黑暗的陰影撲來，就像深潭中的旋渦，即將把我們嚼碎吞噬。 　　旋渦把我們掃向地面，我感覺天旋地轉，然後漸漸歸於平靜。青草的氣味傳來，指縫 中滿是泥土。費南多在我懷中掙扎著。 　　我睜開眼睛。鷹嘴獅背對我們，忿忿地走開了，八成去其他地方尋找他的午睡地點。 　　被放過了…… 　　我渾身發抖，小羊被我抱得太緊，正可憐地咩咩叫著。我放開他，這才發現兩隻手臂 都冰冷僵硬，雙腿更是軟得站不起來。好可怕，感覺真的像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或許是鷹嘴獅不屑欺負我們這麼弱的動物。或許是他的賢者有嚴格約定不可以傷害人 類。或許他午睡睡得沒勁兒。或許他天生就性情溫和。總之，他只是用翅膀教訓了我們一 下而已，光是如此，就讓我們毫無招架之力。如果不是如此的話……我簡直不敢再想。 　　這段時間發生了一件事。一天清晨裡，外頭響起尖銳的嗄嗄叫聲。先是小小的，然後 嗄嗄聲愈聚愈多，直到整座樹林聽起來都在嗄嗄地轟隆作響，聲波震得頭腦發疼。人們從 睡夢中驚醒，倉惶地跑出去察看，發現枝葉上、草地上、果樹上、城牆上、屋頂、欄杆、 池畔、甚至草原狼打著噴嚏的鼻子上，都停著密密麻麻的愛情鳥。他們豔麗的羽毛塞滿群 鷹堡，好像整座城都在開花。然而不一會兒，愛情鳥的叫聲便逐漸微弱。在太陽升起來之 前，他們便疲憊地沉沉睡去，彷彿趕了一整夜的路。頓時，群鷹堡又陷入了沉寂。這期間 我把耳朵矇在棉被中，覺得腦袋還在嗡嗡作響。 　　接著群鷹堡全體頓時忙碌起來。這麼多鳥兒，連牛背上都站著滿滿一排。每當有鳥兒 移動，就會引起一陣爭吵。只有那些失了伴侶的愛情鳥落寞不堪。 　　每隻鳥兒都有一張嘴。果樹的結實得套袋，嫩枝得保護，蔬菜也得暫時套起來，飼料 收進櫥櫃。必要的存糧都要封存──不能用普通的麻布袋，要用特製的強韌袋子。天知道 ，愛情鳥的嘴巴根本就對麻布袋情有獨鍾！至於大面積的麥田穀物，只得請賢者施以結界 法術。住宅區也施了隔音法術，以免大家晚上不能成眠。可客人來了，總不能不招待。於 是車子由綠焰馬拖著，從臨近的農田買來大批食物。還有最重要的：賢者們展開緊急調查 ，想知道愛情鳥發生了什麼事。 　　當日下午，賢者們把閒談人等噓出去，聚在會議廳中談話。賢者學徒則聚在門外，盯 鑰匙孔的盯鑰匙孔，貼牆聽的貼牆聽，有的還施點彆腳的小法術，讓自己聽力增強，直到 艾利賽斯突然打開門，用他冷冷的灰色眼珠瞪著學徒看，而使所有人一哄而散為止。 　　僅管如此，一些消息還是傳了開來。即使是學徒，一些基本知識還是有的。愛情鳥每 年都會遷徙，春天往北，秋天往南。今天稍早之前，往北的愛情鳥已經通過群鷹堡。也就 是說，這群愛情鳥是從北邊回來的。而且數量之多，彷彿是各地回來避難似的。若是講到 這個份上，也就不難聯想了，八九成和席那拉的白熱戰況有關。 　　接下來一個星期，賢者們設法安排愛情鳥往其他地方分散，甚至派出了巨鷹帶領他們 往北邊前進。一陣子之後，鳥兒的數量總算回到正常範圍，生活也恢復了和平與寧靜。 愛情鳥 http://magistatic.com/i/1c7605934ba7225ab3d38f3c441c911e10c77d9d.p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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