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我趕到打鐵鋪去解救我的小羊──呃、或許說是解救鐵匠吧──呃，也或 許可能是解救我自己？總之，看起來費南多是趁著半夜溜進打鐵鋪，然後重使一次他在廚 房裡用的那招。鐵匠是個很酷的大叔，他叼著一根煙，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用煙灰去彈 小羊。罪魁禍首本人呆呆站著，完全不顧彈到毛上的煙灰，嘴裡還嚼著反芻的青草，好像 天塌下來也不關他的事。 　　「耶魯山羊嘛，我知道的，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他們跑進來搗蛋。」他說，「我再過半 小時要開始工作。在那之前你要是沒把這裡恢復原狀，你就代替他給我剝皮作外套好了。 」 　　他語畢大笑，我倒是流了一身冷汗。 　　結果我花了一個小時來收拾殘局，所幸鐵匠只是笑著抽他的煙，而費南多則偶爾跑到 外頭去吃草，然後再進來干擾我打掃。 　　完成之後，我向鐵匠要了條皮帶把費南多拴在樹幹上，接著就衝上塔樓，氣喘吁吁地 跌進艾利賽斯的研究室。 　　太陽鳥朵麗絲站在桌旁的棲木上，黑色羽毛閃著美妙的光澤。她優雅地昂昂羽冠對我 打招呼，我覺得自己又髒、又狼狽，簡直像是撞見女王的平民一般羞愧。書桌後是艾利賽 斯高削的身影，灰色眼睛看起來冷酷又嚴苛，薄薄的嘴唇抿了又抿，好似正在考慮如何才 能充分表達他的厭惡。我喉嚨一緊。他肯定知道了費南多昨天幹的好事──知道我闖了什 麼大禍。我在魔鬼老師底下不挨罵的紀錄終於要破功了。我企圖作好心理準備讓他狠狠罵 一頓，卻還是怕得要死。 　　「你知不知道，城主要求在接待那群蠢蛋的宴會上放煙火。」艾利賽斯一如往常，從 充滿負面能量的碎碎念開始。噢不，我寧願趕快從這提心吊膽的狀況脫離，「以為我們很 閒嗎？要做學問，要教課，要照顧一群小朋友，還要應付從城裡來的笨瓜！ 　　「就算給他們看煙火，他們也看不懂。他們哪知道那要多少精準的控制，每一道光都 是心血的結晶啊！就算從現在開始準備，我看我們火和光的賢者是不用睡覺了。我們為群 鷹堡盡心盡力，就是為了浪費這些才能！最好統統過勞死好了，這樣他們才開心。」 　　我瞄了一眼朵麗絲，她正自在地整理著羽毛。我還是不懂這兩種生物是怎麼碰到一塊 兒的。 　　「所以──」艾利賽斯轉過身來。 　　噢噢噢噢噢噢不。 　　「今天你不必做其他工作，幫我採兩袋水全木的種子就好。」他說，「就這樣，你去 忙吧。朵麗絲會幫忙。」 　　太陽鳥嫻靜地鳴了一聲。 　　「呃……好？」 　　「怎麼，不滿意嗎？」 　　「沒有沒有，一切都很好。」 　　艾利賽斯揮揮手把我打發走。 　　好是很好，不過……就這樣？未免太簡單了點吧？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像是菜裡面 不加鹽就是會知道少了些什麼。 　　艾利賽斯的研究室大門的一關起來的瞬間，我深吸一口氣，接著就全速衝到樹下。我 頓時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這劇情發展未免有些太老套了。樹幹上確實繫著一根繩子，而 繩子另一端呢，則空空如也。費南多連房間鎖著都能進去，區區一根繩子怎麼可能攔得住 他！ 　　朵麗絲翩翩降落在低枝上，歪著頭鳴了一聲。 　　「呃、嗨，朵麗絲。我們去藥園吧。」反正大不了就等哪個地方想把我抓去宰了，費 南多一定在那裡。 　　太陽鳥起飛，掠過我頭頂往農場飛去。 　　「朵麗絲，那邊不是藥園欸！」 　　我叫道，追著鳥兒的身影向前跑。 　　十分鐘之後，朵麗絲降落在牛舍屋頂上。 　　十五分鐘之後，我把費南多從一桶飼料裡面拖出來。當他終於乖乖四腳站好不亂動的 時候，我已經滿身大汗了。乳牛們從頭到尾邊反芻著，邊饒富興趣地瞧著我們一人一羊。 這恐怕是牛舍裡少見的精采喜劇哩！但是演員之一，費南多倒是擺著同樣的面無表情，打 橫的瞳孔看不出任何情緒。我把他抱出來時，他也只是搧搧耳朵而已，嘴裡還不知嚼著什 麼東西。我真不懂，如果他不覺得好玩，那為什麼還要搗蛋呢？ 　　我跌坐在乾草堆上，覺得疲倦而挫折。 　　難道這就是耶魯山羊的本能？被關住了就逃出來、趁著沒人注意時胡搞一通？但只要 我在旁邊，他就會乖乖聽話──雖然說「乖」吧，其實也只是跟在我旁邊吃草和反芻而已 ，看起來也就是那一百零一號表情，實在沒辦法分辨他在想什麼。說不定什麼也沒想吧？ 　　大家都說，和魔法生物建立賢者－夥伴的關係，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但我怎麼就 不覺得費南多想和我建立任何關係？ 　　這也就罷了，他一有機會就四處搗蛋，又沒有任何東西能關住他。可羊欄裡有那麼多 耶魯山羊，通常也沒什麼麻煩呀！難道是因為他還小，等他長大成年就好了？但是在那之 前，我總不能整天把他帶在身邊吧！ 　　「費南多，你說我該怎麼辦？」 　　「咩──」 　　我腦中閃過一個想法，忽然明白了。我當然可以把他帶在身邊。只要在我旁邊，他就 不會搗亂，或至少我能立刻制止他。課堂上常有學徒帶來需要密切照顧的魔法生物，所以 不是問題。他可以跟我一起工作，反正他看起來也不會無聊。小耶魯山羊長得很快，過了 這段時間，一切就好了！ 　　至少，我是這麼希望啦。 　　「走吧，費南多。」我站起來，拍掉衣服黏著的穀子，「我們去藥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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