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地過了一週。回想起上週四走出二殯時，二哥說不知 道上次與姑丈相見，是什麼時候了。說實話，我也記不清 了。我只能隱約推測，奶奶生前不知道多久沒見，死後大 概是沒有見過面了。 生活中一些嚴肅的、重要的事，就這樣在腦中逃逸。 而今，若不是兩個哥哥的敦促，可能與姑丈的最後一面， 也見不得了。 二哥還說，你的白髮，也變得好多好多。 在這奔四的年紀，人生模模糊糊、恍恍惚惚。每當要重述 那些往事，起手式便如童話故事一般「從前從前」，失去 了精準座標。只是現實終究沒有童話，有的只是疫情之前、 奶奶死後之類的結繩記事，至於究竟是大結卡住，或是小 劫已過，若真要追究起來，則是難分難捨。 生活繼續，這週在課堂上教著〈紙船印象〉。文章開頭， 洪醒夫說著各式各樣的記憶，長長、短短或深深、淺淺， 但現實生活中，更多的不是長、短、深、淺，而是他的紙 船滿載的母親的光輝，而你的卻載不動許多愁。而我更樂 此不疲的是，電影《牠》中，哥哥折的紙船，帶著弟弟在 水道上冒險，最後遇到了水溝中的小丑，血盆大口地咬斷 了弟弟的一臂，成為主角的一生心魔。 記憶是死亡幽谷，如斷臂的雨衣少年，血肉模糊、難捨難 分。 當牧師分享起姑丈的回憶，訴說著他病後騎著腳踏車，歪 歪斜斜的如同學步一般來到教會，演奏起口風琴時，我腦 中浮現的卻是另一畫面。 一台深色的箱型車，不知道是原裝貨車或者改良娃娃車—— 但小時候姑姑和姑丈總是開著它回來一起吃飯。模糊的記 憶中，總覺得也許曾有一段日子，他們倆賣水果維生。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奶奶和我常常搭著那台箱型車，一路 顛簸地到新店姑姑家的一樓大廳，祈福、祝禱。在眾多孫 子中，只有我是那個磕頭最勤勞、元寶折最多，師父、道 友都「呵咾」的乖孩子。 不過就是頭磕破了，也沒換到我家的一日安寧，也沒召來 姑姑家的片刻平靜。 平靜，那是姑丈投入耶穌懷抱之後，或說病後的事。 奶奶中風之後並沒有像是爺爺一樣，轉變陣營、投入主的 懷抱。但她還是欽佩於耶穌的力量竟能讓姑姑一家找到愛 與和平。每當提起，她總說，只要能讓他們兩個脾氣改改， 相安度日，那就是耶穌的功勞，她也心滿意足了。常常她 的眼中，帶著滿滿對於小女兒的不捨。 小貨車裡是不是曾經裝著水果，上次和姑丈見面究竟是何 時，說真的，我也無意去核實。 如今懷念起姑丈的小貨車，以及那些磕頭的日子。我總覺 得，也許我願意繼續磕頭，但願這份奢求能夠成真。只希 望不論是在天堂或者來生，在歪歪斜斜的單車，或者顛簸 的貨車上，姑丈或是奶奶，都能夠在苦難迭起的人生道路 盡頭，覓得他們一生汲汲追求的那份平靜。 踏踏實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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