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秋蟹的季節。 往年每到這個時候，爸總是會從陽澄湖偷渡幾隻大閘蟹回來。一點薑、一點酒，大火蒸十 二分鐘，上桌。我從來不善吃蟹，總是吃得狼狽，滿手蟹汁，而殼總是碎片。新聞說真正 高明文雅的人能將蟹吃得乾淨，再拼回去，成一隻空心的蟹，我想我永遠都無法成為文雅 的人吧。 我也沒有想要變成這樣的人。一直到前年，我家仍是這樣儀式似地吃著秋蟹，一點薑、一 點酒，大火蒸十二分鐘上桌。爸會一節一節蟹腳地剝開，放進我碗裏；媽咪會喊著膽固醇 太高，扔給我鍍著蟹膏的背殼，而那剛剛好是我最喜歡的部分。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生活能有什麼改變。 去年我們沒能趕得及吃秋蟹，媽咪也是。她匆匆地離開了，不知道那個世界裡還有沒有大 閘蟹，或需不需要在意膽固醇。過去一年，家裡沒有中秋烤肉、沒有除夕團圓飯，就連元 宵的湯圓或端午粽也沒有了。少了媽咪，時序彷彿也停住了，像滯淤在身體裡的氣結。 媽咪走了之後，爸就不太回家了，他待在海外工作，偶爾匆匆回來換行李，又匆匆的走了 。媽咪的衣櫃不曾動過，最上層的那幾件洋裝是她去醫院前幾天穿過的。洗好，又折了回 去，彷彿她隨時都會回來。她慣用的保養品還是放在床頭櫃上、項鍊仍掛在梳妝台。有時 候打開家門，有一瞬間會有種錯覺，以為家裡所有人都還在。 當然是不在了。剩下我和越來越沈默寡言的姊姊。我們的情緒都沈在深水底，只有偶爾會 上岸換氣。前幾天假日倆人默默地轉著電視，看到電視購物頻道裡，幾個所謂的購物專家 一邊浮誇地驚呼、一面剝著螃蟹。好久沒吃大閘蟹了，姊說。真的好久，我也說。姊姊打 了螢幕上那個電話號碼，號碼旁邊有個計時的小時鐘，倒數讀秒著。我跟姊姊突然興奮起 來，真的很久，很久沒吃到秋蟹了呀。 我們用了媽咪的會員資格來訂電視購物的螃蟹。竟然還能用，我們有點驚奇。不過有繼續 購物，它們應該就會繼續寄型錄過來了吧，畢竟這一年來寄給媽咪的信是越來越少了。 過了幾天，蟹來了。一起吃吧，我跟姊說。但她說她這幾天要出去旅行。妳要記得吃掉啊 ，不然蟹會壞。晚上十一點多回到家，我自己一個人起了一個蒸鍋，放進兩隻蟹，一點薑 、一點酒，大火蒸十二分鐘，上桌。 家裡剩下我，但我還是坐在平常餐桌上的那個位子，姊的右邊、媽咪的對面。這還是我第 一次一個人吃蟹，吃完已經是凌晨三點了。我吃得極慢，小心翼翼儘量不弄碎殼和肉，但 湯汁還是流得滿襟滿手。我最後試著把殘骸拼回類似蟹的樣子，雖不近亦不遠矣。 原來我也可以勉勉強強做個高明文雅的人啊，雖然晚了點、也有點孤單，但感覺就像長大 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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