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EST C: 你正睡著，我在床邊因病獨醒，寫信給你。 你的睡臉那麼靠近，卻又令人遠遠嚮往。我滿肚子水與藥， 塞著耳機聽圖騰樂團的放羊的孩子，他們反覆地唱：追求什 麼自由？自由什麼感覺？感覺什麼承諾？承諾也還只不過， 是個未完成的夢。 C，這首歌立刻迷惑了我，在我眼裡，你就像是放羊的男孩， 天真爛漫，一無所懼，世間苦難於你彷彿不過是夢醒後浮餘 的碎沫。但這也許只是我心底的誤會一場，也許你的軟弱和 畏懼只是沉默潛於水底的冰雪，為了別人的春天而隱忍自己 的冷。 而那偶然浮現出的一角，卻深深毀損了某部分的我。 相應的是，在我們相熟相愛的過程中，我也以我的混亂與猶 疑挫傷了你，我們各自抱著瘀血的心，迂迴而激烈地互相試 探，靠近又抽離。 最近我也開始提醒自己，受傷的不只我而已，或許因為彼此 個性的不同，我所承受的東西以過往一貫的型態猛烈暴發， 致使我看來像是最嚴重的失血者，但你所承受的則與你的和 緩相應，像與礁岩漸次摩擦的大船，低低慢慢地被海平面吞 入身體。 C，總是有很多話想對你說，有很多問句想問你，我想說我好 害怕，因為我是個歪斜的人，倚賴他人又時時自我質疑，那 顛覆的顛簸的循環使我嫉妒，使我痛苦和孤獨。我曾問你是 否有時會莫名想哭，也曾問你是否會永遠愛我。我拋過很多 問題，而你總覺我瑣碎傻氣。 前天與某前輩一起午餐，對方說女人最好三十歲以後再結婚 ，她說，到那時候妳才會知道自己要什麼，適合什麼，才能 明白妳究竟是誰。 C，我不知道自己是誰，這讓我恐懼萬分，讓我無法對任何人 事物全然信任，我總是想，如果有人把我對半剖開，探頭往 裡看，就會發現我其實是空的，像海邊的岩洞那樣虛無荒涼 。我和許多人保持距離：朋友，同事，家人。因為我認為他 們隨時可以起身離開，留下我一人，而很多時刻往往也就這 樣印證。 我知道自己在某些方面相當強悍，這也是我唯一可以憑此生 存的條件，但我打從靈魂深處渴望一個各方面都能遠遠超越 我的對象出現，無論是外貌，人情，智識或者才幹，但我忘 記其實並沒有這樣的人，我忘記每個人都是軟弱而殘缺的， 我為那殘缺生氣，失望，痛苦，如同我有時極度痛恨自己的 不足。 Ｃ，我想說的只是我有時對你太過嚴苛，我希望你不要氣我 。我們很久以前就已經認識，花了一陣子才終於站在了彼此 面前，也許有誤解，有謊言，有大量的折騰與磨難，也許這 些得花力氣才能漸漸褪去，也許永遠不會消匿，但我需要你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呼喚你，我所有的謹慎，猜疑，擁抱與 眼淚，懲罰與禮物，都只獻給你。請不要傷害我，不要再讓 我在絕望的森林迷途徘徊，我沒有把握下一次還剩下尋路的 力氣，因為我全部的心力都給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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