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錄2013.04.09 明周】 ○三年四月一日傍晚六時許，我在廣州家裡接到梅豔芳的電話，她的語氣焦急: 「Eddie哥哥，Leslie不在了，他走了，你快去查查他到底出了什麼事…」我立刻 致電給陳淑芬、鄧光榮太太、沈殿霞，沒有一個人電話接的通，我心撲通撲通的 跳…電話再響，是阿梅。她哭的非常傷心，「Leslie從文華酒店跳了下來 ，走了… 」我安慰她，叫她別哭。 掛上電話，呆坐著，腦海一片空白。 翌日回港找阿梅，此時此刻，我們都很需要對方，她建議去祭拜Leslie，我問可 以到哪裡拜祭呢?她說:「大會堂頂樓的停車場，那兒面對著文華。」 她為他唸經，我為他祝禱。望著維多利亞港，想起照亮夜空的璀璨煙花，綻放時 美不勝收，雖然短暫，卻令人忘不了，就像那顆耀目的巨星，我們的好朋友Leslie… 【我叫Leslie。】 在娛樂圈中，張國榮交上的第一個朋友很可能是我。 他接受我的網站訪問憶述。第一次見到我，是他入行以前，在熒光幕上看到我跟 別人共舞，我們真正認識，是在中環擺花街的dd(disco disco)，那是我們一班朋 友常去的地方，某夜，跟朋友在那裡喝東西聊天，一個年輕男孩在我身邊坐下， 他自我介紹:「我叫Leslie。」他長得俊美，笑起來尤其好看; 我對他全無認識， 他說他參加亞洲歌唱大賽獲得亞軍，在麗的做藝員，正在拍攝電視劇「情人箭」。 深夜，朋友送我們回家，我住在跑馬地，他住荔枝角，那夜他有點意猶未盡，， 問我:「如果你不嫌太晚，可否到你家聊天?」彼此一見如故，種下二十多年的深 厚友誼。 與麗的電視和寶麗金唱片約滿，轉投華星後，他的事業漸入佳境，並在無線拍劇， 那時候，我已搬往x架山，一天，他往我家裡跑，拿著剛錄好的「儂本多情」錄 音帶，迫切地要我聽，他的感情掌握得真好，很有味道，我們都是很努力很用功 的人，藉著工作來證明自己真材實料，希望得到認同。 表面看來，他是個很開心很堅強的人，相處下來，發覺他內心細膩，骨子裡敏感， 脆弱，笑容背後隱藏著很多哀傷，在放棄和堅持間不斷徘徊，非常矛盾…。 如果他喜歡你、信任你，他會非常「黐身」擁抱你，倚著你坐…他極度需要別人 懂他、珍惜他; 而在我心中，陪伴與懂得，都是盡在不言中，做到了。 【有沒有真的疼過我?】 忘不了八四年初的那個晚上，我們一同到海城夜總會捧羅文的場子，當燈光轉暗， Leslie低頭落淚，「風繼續吹」未能躋身「勁歌」十大，他失望、難過，待他再次 遇上好歌「Monica」 令他踏上巨星之路。 他在文化藝術方面甚有修為，對自己的要求很高，事業都要做到最好，連打麻將、 唱卡拉ok都認真過人; 如果有人還要挑剔，他會很不開心，他不喜歡被人拿來 跟別人比較。 八九年，他忽然說他累了要退休，我大感可惜，因為這位眾人眼裡的天王巨星， 在我看到卻是潛質未盡，他身處的其實尚未是他的高峰，九O年初，完成告別 演唱會後，他移居溫哥華，兜兜轉轉，他與徐楓簽下合約，接拍他真心喜歡的「霸 王別姬」。 一天，他約我到豪關他契媽家裡吃午飯，偌大房子只得他和我，飯後他說他正在 學京劇，要試演給我看，我由衷地為他鼓掌，「很不簡單呀，京劇不容易學，你 做得實在太出色。」 忽然，他很認真的問:「Eddie哥哥，你到底有沒有真的疼過我?」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提問嚇了一跳，我真心回答:「當然有!」 「那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你移居加拿大兩年，回港後開始忙碌，我也忙自己的工作，但我覺得這也無損 我們的友誼。」 「其實我不會花你很多時間…」他說得讓我難過。 「無論怎樣也好，假如你覺得我沒有充分的時間給你，那是我欠了你的…」 我無意申辯什麼，因為這麼多年來，我忙我的事業，當中有不少時間給了我和他 的好朋友梅豔芳。 【好不好看?】 「霸王別姬」的程蝶衣，Leslie的演繹已經昇華至另一個境界，這階段的他已不 再理會電影票房，只是盡心盡力把每個角色發揮得淋漓盡致，演戲對他來說是享 受，觀眾看他的電影何嘗不是享受? 九三年八月，陳柳泉與陳淑芬夫婦在北京舉辦了第一屆青年歌手大賽，邀請我和 張國榮、羅文、沈殿霞等擔任評判，需要逗留幾天。 一夜，我們到了宋懷桂經營的美心餐廳吃飯，飯後侍應端來鮮紅味美的西瓜，罕 有地穿上橙紅風褸的Leslie，看到尚未剖開、綠如翡翠的大西瓜，一抱入懷，還 小孩心性的問我:「合不合襯?好不好看?」我說好看，他追問為什麼覺得好看，「西 瓜剖開了，是紅色的，跟你的風褸很配合，你還記不記得，我替你設計唱片封套， 讓你穿紅色西裝，一穿立即大紅…」他開心地笑了，那是一種充滿童真的笑，而 且整晚再也沒把西瓜放下，把它一直抱進房間裡…假如西瓜是他的歌迷，一定樂 透了。 我在曼谷生活的時候，他常來探望我，我們去逛街，泰國人認出他，喚他「Leslie Cheung」，他問我:「這麼多人認識我，怎辦?」我感覺到他的不自在，騙他:「你 聽錯了，他們在說泰國話，不是叫你。」不管他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 從此我 們甚少出入鬧市，只挑清靜的地方喝東西聊天。 千禧年，他來泰國慶祝生日，派對在他下禢的東方文華酒店舉行，只邀請了大約 二十位好友出席，那天他穿一件紫金色的泰國裝，平日他到泰國，是不會作這打 扮，我問:「為什麼這樣穿?」他說:「入鄉隨俗，好不好看?」 「換了是別人，可能不好看，但你穿得很好看。」 紫金色不是容易駕馭的顏色，但他俊美，皮膚曬的黝黑，豈止穿得起! 除了出席我的網站的香港啟動禮，他知道我要到上海宣傳，主動提出幫我，「我 上海【好得】。」他就是這麼可愛，雖然是巨星，真誠、寬容、善良，愛的元素 不曾改變。 【你會記得我?】 ○二年十一月下旬，Leslie致電問我有沒有時間，約我吃大閘蟹，我說可以，蟹 宴在鄧光榮家裡舉行。 印象中，當晚只有六個人，張國榮坐在我旁邊，對面是Janet和陳淑芬，Leslie 問我要吃多少隻，我說兩隻，他說他吃一隻便夠了。 當他吃完，問我:「你吃完沒有?」 當時我剛開始吃第二隻，他站起來，轉身， 看著我，催促我:「你快點吃。」我看到坐在對面的陳淑芬向我使眼色，似在示 意:「你配合一下。」 我敷衍地把大閘蟹解決掉，往洗手間洗手，Leslie跟在後面; 當我打開洗手間的 門，他就站在門外。 「你會不會不記得我?」他沒頭沒腦的道出句話來。 「我當然記得你。」 他在褲袋拿出一枚卡地亞藍寶石戒指，遞給我「你要記住我。」 說著，他的淚已落下來。 我連忙戴上戒指，把他拉進洗手間旁的書房，讓他在大沙發坐了下來。 「Leslie，告訴我，為什麼不開心?」 「我覺得我有事，我完全睡不到，我很不開心，很辛苦，覺得沒有一樣事情是對 的…」淚流披面的他，又問:「你會記得我?」 「這麼多年朋友，從第一次認識你，就沒有忘記。」 眼淚沒有止息的落下，默默的，「我覺得我不是自己，很不舒服…看過醫生，也 不知道是什麼問題…」 我不住安慰他，要他珍惜自己，「這麼多人疼你，你一定要疼自己…外邊還有其 他的朋友，出去吃點水果。」我遞紙巾讓他拭乾眼淚，「不，我先走了，別跟任 何人說起我的事。」我是個重承諾的人，我明白失信對別人所做成的傷害，兒時 經歷過太多了，所以親如阿梅，我也沒有提半句。 原來我和他在書房裡已待了近一個小時。 【我想把我的事告訴霑叔】 兩個星期後，黃霑約我到半島酒店嘉麟樓吃午飯，一進門便見到張國榮和朋友也 在，他比我們早吃完飯，結帳後過來聊天，「我想把我的事告訴霑叔。」聽完Leslie 的一番話，熱腸肚的黃霑，立刻到處給他找醫生，可惜還是幫不了他。 兩個月後，梅豔芳託我替她找張國榮，轉達了阿梅的話，便問他身體可好，他說: 「時好時壞。」 沒想到那是最後的一聲珍重。 Leslie，世俗的觀念，從來拘束不了你，時光逝去不再，我忘記如何快樂忘憂， 每當我回到那個城市，走過你來時的路，在街角的咖啡室，你會不會出現?看看 你最近的改變，當我說不出來，當言詞變得蒼白，當我的指尖撫到臉上的淚水， 我想忘記的，不想忘記的，都已經銘刻在我心頭。 你就像維港上空綻放的煙火，我們深深愛著你，記著你，一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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