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i.mopix.cc/YGZGUv.jpg 時序跨入六月，南臺灣的烈日將竹崎獨立連的水泥地曬得直冒熱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柏 油受熱後特有的刺鼻氣味。營區四周的樹林連一絲風都沒有，濕熱的空氣黏稠得令人喘不 過氣。然而，整個連隊卻像一座被迫高速運轉的巨大機器——七月的高階裝備檢查迫在眉 睫，沒有人敢成為拖垮全連進度的那顆螺絲。 　　對於下部隊已經快滿四個月的余展華而言，這是他軍旅生涯第一場真正的硬仗。身為 輔導長，他不再只是坐在那間悶熱的辦公室裡批改莒光簿、處理弟兄的心理輔導，而是必 須換上汗水浸成鹽漬的草綠內衣，帶著連上的兵投入高裝檢整備工作。 　　「一、二，用力！鐵鏽沒刮乾淨，上漆也沒用！」 　　余展華的嗓子早已喊得沙啞。他站在經理庫房外的空地上，指揮十幾名士兵用鋼刷賣 力刷除黃埔大背包鐵扣上的鏽斑。 　　庫房裡，從防彈背心、雙人帳篷到野戰水壺，一件件經理裝備全被搬了出來。余展華 手裡抱著厚厚一疊清點冊，在烈日下一項一項核對料號、數量與保管狀況，不敢有絲毫馬 虎。 　　短短半個月，他原本白皙的皮膚已曬成紅褐色，汗水不停沿著額角滑落，只能不時抬 起手背胡亂抹去。 　　看著這位總是衝在第一線的輔導長，連上的老兵私底下都不禁佩服。這個平日看來斯 斯文文的預官，做起事來卻比誰都紮實，不偷懶、不投機，更不容許任何一本帳冊或一件 裝備出現差錯。 　　高裝檢近在眼前，從清晨睜開眼到深夜熄燈，他腦中想的始終是裝備、帳冊和弟兄。 若不是連上有人提起，他甚至沒察覺六月已經過了一半。 　　這天下午四點，連隊終於獲准十五分鐘的福利社時間。士兵們三三兩兩坐在營舍後方 的樹蔭下，一邊喝著冰涼的運動飲料，一邊抓緊時間喘口氣。 　　余展華拿著一瓶冰綠茶，走到伍翊源身旁坐下。 　　伍翊源正皺著眉頭，一口接一口地抽著菸，神情難得有些煩躁。 　　「伍班長，怎麼了？槍枝零件還有缺嗎？」 　　伍翊源搖了搖頭，狠狠吐出一口白煙。 　　「槍倒沒缺，是經理裝備出事了。」他壓低聲音，咬著牙說：「今天複檢，二排竟然 搞丟三頂凱夫勒防彈頭盔。那東西有料號，一頂好幾千塊，現在就算跑遍軍用品店也買不 到。要是被師部查到，我們這半個月全都白忙了。」 　　「那怎麼辦？跟別的營區借？」 　　「借？」伍翊源苦笑一聲，將菸蒂重重按熄在地上。「借不到啦。」 　　伍翊源左右看了一眼，確認附近沒人，才把聲音壓得更低：「我打算今天晚上熄燈以 後，帶兩個人下山，摸進別的營區的經理庫房，拿三頂回來。」 　　余展華一愣，「伍班長，這是偷竊。要是被抓到，你是要進軍法審判的，連長絕對不 會允許這種事。」 　　「唉，輔仔，你就是太照規矩了。」伍翊源擺了擺手，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高裝 檢就是這樣，今天你借我、明天我借你，大家心裡都有數。先過檢查再說。」他話說到一 半，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脫口而出：「要是范秋田還在，根本不用我親自跑這一趟，叫他 去死他都不敢吭一聲……」 　　話才出口，伍翊源突然像是被誰掐住脖子一樣，後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 　　余展華立刻抬起頭，「范秋田？」 　　伍翊源眼底飛快閃過一絲慌亂，隨即乾笑兩聲：「沒有啦，就是以前連上一個文書兵 ，早就退伍了。」他拍了拍褲子站起身，刻意把話題帶開，「好啦，不聊了，我還得去盯 一排擦槍。頭盔的事我自己想辦法，輔仔，你就當剛剛什麼都沒聽見。」說完，就轉身快 步離開。 　　余展華沒有叫住他，他只是望著伍翊源離去的背影，慢慢喝了一口已經不那麼冰的綠 茶。 　　范秋田。 　　這個名字，他還是第一次從伍翊源口中聽見。 　　但真正令他在意的，不是這個名字，而是伍翊源欲言又止時，那一瞬間掩飾不住的慌 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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