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毫無預兆的高燒，像是一場殘酷的清洗，將我三十三年來建立的驕傲、尊嚴，連同那 個在地下辦公室裡徹底崩壞的自己，一併燒成了灰燼。 　　在我病情反覆、天地顛倒的時候，我總能聽見鑰匙轉動門鎖的輕響。 　　然後，會有一雙白皙、纖細且微涼的手，輕輕擰乾毛巾，覆蓋在我滾燙的額頭上。會 有人用湯匙舀著溫熱的清粥，小心翼翼地吹涼，然後湊到我乾裂的嘴唇邊。當我在惡夢中 因為恐懼而渾身發抖、哽咽著求饒時，會有一具雖然單薄、卻無比堅定的懷抱，緊緊地將 我擁入懷中。 　　「沒事的，維鈞。我在這裡。」 　　那道溫和、平緩，帶著濃濃書卷氣的聲音，成了我在這片無底深淵中，唯一能抓住的 浮木。 　　是李長霖。 　　這個總是多愁善感的文藝少年，在所有人都為了聯考、為了學運、為了各自的青春而 奔忙時，選擇留在了這間陰暗的租屋處裡。他不聲不響地承擔起了照顧我這個「爛透了的 老師」的責任。他一邊準備聯考，一邊替我整理凌亂的房間，甚至替我擦拭因為發燒而汗 濕的身體。 　　這場病，一拖就是好幾個月。 　　當我終於願意走出住處，看著十一月那不再刺眼、帶著冬日蕭瑟的陽光時，我才恍然 發覺，那個躁動的、充滿蟬鳴與汗水的民國七十六年夏天，已經徹底結束了。 　　我靠在床頭，看著正坐在書桌前、低著頭替我削蘋果的李長霖，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 襯衫，黑色的短髮似乎長了一些，前額的劉海柔順地垂在銀白色的半框眼鏡邊緣。 　　面對這個對我無怨付出的男生，我決定對他誠實。 　　「長霖……」我猶豫地開口。 　　李長霖削蘋果的動作停了下來。他轉過頭，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擔憂，隨即放 下小刀，快步走到床邊。 　　「怎麼了？」他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額頭，確認我並未發燒時，才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 　　我決定不再隱瞞。我要把這個千瘡百孔的自己，徹底撕裂給他看。 　　我告訴他，我在那間悶熱的舊公寓裡，是如何貪婪地握住林建洲的性器。我告訴他， 我在大湖山莊那張尊貴的波斯地毯上，是如何在蔣慕潛冷酷的逼迫下屈服並噴發。我告訴 他，在充滿粉塵的工地裡，張宏濤是如何用那根巨大的凶器將我狠狠貫穿。我告訴他，我 是如何半推半就地在床上享受著郭沛源的口交。我甚至告訴他，就在我病倒的前一天，我 是如何拋棄了所有的尊嚴，赤身裸體地跨坐在趙湧傑的腿上，在那間充滿地下刊物的辦公 室裡發出放浪的喘息。 　　「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沉迷在你們的身體裡，我把你們每個人都當成了宣洩慾望的 工具……」我閉上眼睛，沉痛地用手摀著臉，等待著他的震驚、鄙夷，以及最終的離去。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閉著眼睛，心跳如擂鼓般劇烈。然而，預期中的關門聲並沒有響起。取而代之的， 是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捧住了我佈滿淚水與汗水的臉頰。 　　我錯愕地睜開眼。 　　李長霖沒有走。他那雙隔著半框眼鏡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惡。他看著我，眼 神深邃得彷彿能包容整個宇宙的殘缺。 　　他俯下身，將一個不帶任何情慾、卻無比虔誠的吻，輕輕印在了我的額頭上。 　　「維鈞，」李長霖的聲音輕柔得像是一陣微風，卻帶著一股能夠穿透靈魂的力量，「 這個世界不斷拆毀和重建，但人總是會在種種變動當中，找到一個可以支撐自己、始終不 變的對象。」 　　他用拇指輕輕抹去我眼角的淚水。 　　「對我來說，那個人就是你。」李長霖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著超乎他十八歲年紀的 通透與深情，「你以為你在『弄髒』自己，但在我眼裡，你只是在那些沉重的道德和壓力 下，不小心迷了路。不管你經歷過什麼，不管你身上沾染了誰的氣息，你永遠都是 我唯一想奉獻一切的歸屬。」 　　聽著這番話，我呆呆地看著他，隨後，我像個終於找到了避風港的孩童般，將臉埋進 他單薄的懷抱裡，放聲大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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