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七十六年的夏天，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來得躁動。 　　這年的七月十五日，政府正式宣布解嚴。那道禁錮了台灣三十八年的無形枷鎖剛被解 開，整個社會便陷入了一種近乎沸騰的狂熱之中。街頭上開始出現零星的抗議布條，報紙 的版面每天都在挑戰過去的禁忌。而這股狂熱，也無可避免地吹進了建國中學這座全台灣 最頂尖的男校校園。 　　而這股校園狂潮的核心，就是學生會長——趙湧傑。 　　在所有老師的眼裡，趙湧傑是一個令人又愛又恨的極端存在。他聰明絕頂，去年高三 時模擬考的成績永遠穩居全校第一，閉著眼睛都能考上台大；但他卻對課業嗤之以鼻，成 天熱衷於鼓吹自由思想，甚至在地下成立了「民主研究社」，帶領學弟妹印製地下刊物。 他玩世不恭，無視校規，甚至有傳聞說，他早就跟社團裡好幾個崇拜他的北一女、中山女 高學妹發生過關係。 　　面對如此難以馴服的趙湧傑，校長和趙湧傑的家長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而身為導 師的我，自然又被賦予了「勸導」的重任。 　　傍晚，我循著教官沒收的地下刊物上印著的隱秘地址，來到了大稻埕的南京西路一帶 。 　　這裡有一處充滿歷史傷痕的遺址——天馬茶房。當年二二八事件的導火線便是在這裡 點燃。而趙湧傑他們那個所謂的「民主研究社」辦公室，就極其諷刺且大膽地隱藏在遺址 旁邊的一棟紅磚老屋二樓。 　　踩著嘎吱作響的木樓梯上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油墨味、潮濕的霉味，以及劣 質香菸的氣息。 　　我推開那扇沒有上鎖的木門。 　　辦公室裡凌亂不堪。到處堆滿了還沒裝訂的傳單、抗議用的白布條和幾支大聲公。而 在房間中央那張破舊的墨綠色皮沙發上，趙湧傑正慵懶地靠著椅背，手裡夾著一根燃到一 半的七星菸。 　　他沒有穿制服，身上只套著一件寬鬆的黑色短袖襯衫，釦子隨意地敞開著大半，露出 他那極具份量的胸膛。 　　即使只有十八歲，趙湧傑的身上卻自帶一種成熟與慵懶。他那頭濃密的黑髮不刻意打 理，帶著剛睡醒般的自然凌亂，劉海隨意散落在額前。他臉型圓潤飽滿，濃黑的眉毛下， 雙眼透著一種看透一切的從容。眼下那自然的眼袋，非但沒有讓他顯老，反而增添了一種 成熟氣質。 　　「維鈞老師？真稀客啊。」趙湧傑吐出一口白煙，嘴唇勾起一抹自信且隨和的微笑， 絲毫沒有被導師抓包的慌亂。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我強壓心頭的怒火，走到他面前，「你知不知道學校教官已 經盯上你們了？你成績這麼好，明明可以穩上台大，為什麼要把大好的前途浪費在這些危 險的政治運動上？」 　　我指著滿地的地下刊物，試圖拿出老師的威嚴：「現在雖然解嚴了，但很多事情還不 明朗。你現在的本分是讀書，不是在這裡搞革命！」 　　趙湧傑靜靜地聽著我說完，然後將手裡的菸頭摁滅在旁邊堆滿煙蒂的鐵罐裡。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對我這番言論的悲憫與嘲弄。 　　「老師，你的思想還真陳腐啊。」趙湧傑慵懶地換了個姿勢，雙腿微微岔開，目光由 下而上地打量著我，「你以為，靠著讀書、考上台大，然後當個順民，這國家就有救了嗎 ？你覺得那些在上面制定規矩的人，會在乎你考了幾分？」 　　「這不是你逃避現實的藉口！」我嚴厲地打斷他。 　　「逃避現實？」趙湧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站起身，一米八二的厚實身軀 ，瞬間在辦公室裡形成了一股強烈的壓迫感。 　　他緩步走到我面前，眼神裡那種玩世不恭的笑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 底的銳利。 　　「老師，你覺得你很了解你的學生嗎？你覺得你每天站在講台上，滿口仁義道德，就 是個完美的大人了嗎？」趙湧傑微微低下頭，那股混合著菸草味與年輕男性費洛蒙的氣息 直撲而來。 　　「你什麼意思？」我皺起眉頭，心底突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你大概不知道，我們印這些刊物、搞這些運動的錢，是哪裡來的吧？」趙湧傑看著 我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輕佻的弧度，「是蔣慕潛給的。」 　　「蔣慕潛？」我愣住了。那個在大湖山莊裡，被國代父親寄予厚望、冷酷且一絲不苟 的權貴之子？ 　　「很驚訝嗎？」趙湧傑輕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蔣慕潛那個官少爺，骨 子裡比我們任何人都痛恨他那個官二代的身分，痛恨那些虛偽的政治權力。他看不起他爸 ，所以他暗中把那些零用錢全砸給了我們，就為了看這個體制被我們戳出幾個洞來。」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這些十八歲男孩內心的瘋狂與割裂，遠遠超乎我這個三十三歲 成年人的想像。 　　但趙湧傑接下來的話，卻像是一顆核彈，直接將我僅存的理智與尊嚴炸得粉碎。 　　「蔣慕潛這麼冷靜的人，喝了酒，卻說了一些……很精彩的內容。」趙湧傑的手指順 著我的肩膀滑落，輕佻地挑起了我襯衫的領口，「他說，他最喜歡看那些道貌岸然、高高 在上的人，在他面前崩潰的樣子。比如說……那個總是穿著筆挺西裝褲、滿口升學大道理 的英文老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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