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大湖山莊那晚，下了公車，我幾乎是逃回了租屋處。 　　那一整夜，躺在狹窄單人床上的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入睡。只要一閉上眼睛，腦海裡 全是我和林建洲在那間悶熱舊公寓裡，笨拙卻奇特交織的互相撫慰；下一秒，畫面又切換 到蔣慕潛在那張波斯地毯上，用極度冷酷的眼神仰視著我，嘴裡卻貪婪吞嚥著我體液的詭 譎模樣。 　　我翻來覆去，被強烈的道德譴責與食髓知味的肉體記憶反覆撕扯，直到天光微亮才勉 強闔眼。 　　隔天到了學校，上第一節課時，我簡直是硬著頭皮走上講台的。我的目光刻意閃躲著 坐在前排的蔣慕潛。然而，我發現蔣慕潛的表現完美得無懈可擊。他穿著熨燙平整的卡其 制服，坐在講桌前，背脊挺直，冷靜自持地抄寫著黑板上的英文文法，甚至在與我對視時 ，眼神裡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逾矩與瘋狂。 　　他彷彿將昨晚那個在權威相框下卑微吞精的自己，連同那張面具一起鎖進了豪宅的深 處。看著他沒有在學校失控，我緊繃的神經才稍微放鬆了下來。 　　下課後，郭沛源的母親致電辦公室，我回覆完有關郭沛源的升學問題，正打算到泉州 街的林家乾麵吃早餐時，卻沒料到，這個早晨的平靜，很快就被教務處裡的一通電話給打 破了。 　　「喂？請問是沈維鈞老師嗎？這裡是中山分局中山一派出所。」 　　電話那頭傳來警察疲憊的聲音。原來，我班上那個出席狀況極差、幾乎要在點名簿上 被紅筆劃滿的學生——張宏濤，昨晚在中山北路的六條通，和幾名喝醉的日本酒客起了肢 體衝突。縱使已經十八歲，因為他還是高中生，他在派出所被拘留了一夜，現在需要一個 師長出面將他保釋出來。 　　當我趕到派出所時，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長椅上的張宏濤。 　　他穿著一件沾了些許泥灰的無袖背心和牛仔褲。那張相貌英俊、原本應該是充滿陽光 與桀驁不馴的臉龐上，此刻顴骨處帶著一塊明顯的青紫瘀傷。 　　「老師，麻煩你了。」辦理手續的員警嘆了口氣，「這孩子脾氣硬得很。問他大半夜 跑去六條通那種脂粉味重的地方幹嘛，他死都不說，差點又跟我們吵起來。」 　　接著，員警看著張宏濤，語氣諷刺：「讀到建中還來這種地方，實在是……！」 　　我簽了字，將張宏濤領出了派出所。 　　早上十點的中山北路車水馬龍。張宏濤雙手插在口袋裡，沉默地跟在我身後，渾身散 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你到底去那裡做什麼？」我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雖然暑輔至今與張宏濤的接觸 不多，但我還是忍不住對他曉以大義：「你知不知道自己就要聯考了？學校不去，大半夜 跑去跟日本人打架？」 　　張宏濤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超越了他十八歲年紀的世故與 倔強。 　　「我去看我媽。」他冷冷地吐出幾個字。 　　我愣住了。 　　「她跟我爸離婚後，欠了一屁股債，現在在六條通的日式酒店上班。」張宏濤的語氣 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我只是躲在巷子裡偷看她 下班，剛好看到那幾個日本老頭對她毛手毛腳，就順手抄了個酒瓶砸過去。她不知道我在 那裡，老師你最好也別去煩她。」 　　聽著這番話，我心底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在建中這個充滿公教人員子弟與富家 少爺的校園裡，張宏濤的存在，就像是個被硬生生塞進來的異類。他其實非常聰明，靠著 自己的天賦考進了這所全台灣最頂尖的男校，但家境的懸殊卻讓他與這裡格格不入。 　　「那你白天經常曠課，也是因為家裡的事？」我放柔了聲音。 　　「白天在我爸的工地幫忙啊。我爸受傷了，那些扛水泥、裝模板的事，他根本做不了 ，但家裡還是需要有人賺錢。」張宏濤不耐煩地抓了抓頭髮，「老師，保釋手續辦完了， 你可以回學校教那些少爺唸書了。我還得去上工。」 　　「帶我去看看。」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張宏濤皺起濃眉，狐疑地打量著我這身斯文筆挺的襯衫和西裝褲：「你去工地幹嘛？ 那裡連個乾淨的椅子都沒有，別弄髒了你的衣服。」 　　「我是你的導師，我有義務了解你的生活狀況。」我語氣堅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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