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一整天的輔導課，傍晚時分，我提著公事包，依約來到了林建洲的家進行家庭 訪問。林建洲的家位在中正區一條靜謐巷弄裡的舊公寓四樓。踩著略顯昏暗的磨石子樓梯 ，我拾級而上，空氣中飄散著各家各戶準備晚餐的蔥蒜爆香與油煙味，以及一股家常的鱷 魚蚊香氣息。 　　「老師，真是不好意思，天氣這麼熱還麻煩您跑一趟。」林建洲的母親聽見敲門聲， 連忙繫著圍裙出來應門，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全新的室內拖鞋。 　　「不會，這是導師應該做的。」我推了推眼鏡，禮貌地微笑道。 　　走進客廳，這裡的陳設透著一股中規中矩的氣息。深色的實木沙發椅背上鋪著潔白的 蕾絲椅墊，客廳角落擺著一台巨大的三洋電視機，電視機上方蓋著一塊防塵的碎花布。牆 上的日曆旁邊掛著一幅「天道酬勤」的書法字畫。 　　林建洲的父親穿著一件燙得平整的短袖襯衫，坐在沙發上看著《聯合報》。見我進來 ，他放下報紙，嚴肅的臉上擠出一絲客氣的笑容：「老師，快請坐。建洲這孩子笨，勞您 多費心了。」 　　「林建洲很踏實，只是最近稍微遇到一點瓶頸。」我坐了下來，目光順著廚房的方向 望去，尋找著那個龐大的身影。 　　林建洲端著幾杯冰涼的麥茶從廚房走出來。在學校裡，他已經是個將近一百八十公分 的壯碩男生，回到這間稍顯侷促的老公寓裡，他巨大的骨架更顯得佔空間。他換下了卡其 制服，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棉質Ｔ恤和深色短褲。 　　他的體格不是精瘦類型，當他微微彎腰將水杯放在茶几上時，厚實的胸膛下方，腹部 的線條顯得更加有肉——那一層帶著柔軟厚度的肚腩明顯地凸起，將Ｔ恤下擺撐出了一個 圓潤、甚至帶點重量感的弧度。這樣的身形，配上他寬闊的肩膀與粗壯的手臂，給人一種 溫馴且極具居家感的憨厚巨犬特質。他臉頰兩側帶著點肉，鼻翼旁和右顎的幾顆小黑痣在 客廳的白熾燈下顯得格外清晰。他低著頭，眼神不敢與我交會。 　　晚餐的氣氛壓抑得令人有些喘不過氣。 　　餐桌上擺著清蒸鱸魚、炒空心菜和一鍋竹筍排骨湯。電視機裡，李艷秋正播報著解嚴 令生效的新聞，但即使是這樣的國家大事，卻依然無法撼動飯桌上的話題，林家父母在談 的，始終是那座名為「聯考」的大山。 　　「老師，您看他這次在補習班模擬考的英文成績，退步了快十分。」林建洲的父親夾 了一塊魚肉放進兒子的碗裡，語氣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我們家沒有別的背景，就是 本本分分當公務員。他爺爺也是公務員，我就盼著他能考上成大建築系，將來當個建築師 ，這輩子就算安穩了。」 　　「是啊，老師。」林建洲的母親在一旁附和，眉眼間滿是焦慮，「他這陣子常常把自 己關在房間裡，問他是不是哪裡不懂，他也不說。我們做父母的，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啊。 」 　　我放下筷子，維持著導師應有的溫和：「重考的壓力本來就大，成績有起伏是正常的 。建洲的基礎很穩，只要調整好心態，成大建築系絕對有希望。家長也不要給他太大的壓 力，適當的放鬆是必要的。」 　　我看向坐在我對面的林建洲。他從頭到尾都默默地扒著白飯，連頭都沒抬。但他那雙 粗壯的大腿在桌底下緊緊併攏著，拿著筷子的右手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能感覺到 ，這個十八歲的男孩，正處於某種緊繃的極限。 　　好不容易結束了這頓令人窒息的晚餐，林建洲的母親端上了切好的西瓜。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林建洲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粗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 的微顫：「爸、媽……我有幾個英文文法的問題，想……想請教老師。」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黑褐色內雙眼睛直直地看向我，眼神裡有一種孤注一擲的緊繃 感。 　　「好、好！當然好！」林父立刻露出欣慰的笑容，「老師，那就麻煩您到他房間指導 一下了。」 　　「沒問題。」我站起身，跟在林建洲那寬厚的背影後方，走向走廊盡頭的房間。 　　推開房門，一股屬於青春期男孩特有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汗水味、舊書本的紙張 味，以及某種隱秘的身體氣味——撲鼻而來。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塞滿了三民主 義和各種參考書的書櫃，書桌上擺著一台正在轉動的大同電風扇，旁邊還有一台雙卡匣的 收音機，裡頭正播放著張國榮的《愛火》。 　　林建洲關上房門，手握著門把遲疑了兩秒，接著「喀噠」一聲，按下了門鎖。 　　隨著那聲輕響，房間裡的空氣彷彿瞬間變得黏稠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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