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網址：https://reurl.cc/L225ry 蝶戀花‧讀《神鵰俠侶》 仙侶飄然離古墓。雙劍迴旋，綢帶金鈴舞。琢玉少年無畏阻，情牽凝雪天臺女。 遍歷紅塵多劫數。腸斷崖高，闊別相思苦。一笑簪花重會聚，月明莫問吾歸處。 上面是我為《神鵰俠侶》填的一闋詞，大意是楊過和小龍女離開古墓，行走江湖，雖在天 下人面前展現絕世武功，卻也遍嘗憂患，有如神仙眷侶下凡歷劫。他們在斷腸崖一別後， 相思經年，終得重會，在月明之夜攜手歸隱。對楊過和小龍女的敘述，分別參考了程英和 丘處機對他們的印象，典故則出自《詩經‧淇奧》「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 切如磋，如琢如磨」，以及《莊子‧逍遙遊》「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 淖約若處子」。 在前作《射鵰英雄傳》中，配角楊康身上的衝突點並未多作發揮，而是保留到《神鵰俠侶 》，在下一代楊過身上才終於引爆。誠如黃蓉所說，楊過心中有兩個死結難解，一是父親 楊康的死因，一是跟師父小龍女的私情。而這兩個死結，正好構成《神鵰》情節的兩大主 線。 楊過不知楊康死因和他生前為人，這一點被裘千尺及忽必烈利用，促使他去刺殺郭靖、黃 蓉，構成小說中段的衝突。楊過事到臨頭卻放棄行刺，是受到郭黃二人的愛國情操感召， 但究其根本，這個心結並未真正解開。直到第三十七回〈三世恩怨〉，在嘉興王鐵槍廟中 ，聽到柯鎮惡將楊康一生事蹟與死亡過程全盤托出，並有沙通天、彭連虎等人作證，楊過 才放下對生父的執念。 而楊康之死也帶出一個問題：楊過從未見過父親，他要如何找到父愛，建立起心目中的父 親形象？對男孩來說，父親形象往往就是他們的榜樣，讓他們決定要成為怎樣的人，如果 父親在成長過程中缺席，就要從其他人身上尋找這一份形象。這個問題從楊過登場以來便 一直存在，他雖拜歐陽鋒作義父，歐陽鋒也真把他當兒子看待，但他們相遇時歐陽鋒早已 神智不清，每次聚首也都是來去匆匆，無法完全代替父親的角色。全真教的道士本來有可 能補上這個空缺，只可惜楊過來拜師時遇到的是心胸狹窄的趙志敬，他注定要反出全真教 。 最後在楊過心目中建立起父親形象的是郭靖，這是一個逐步累積的過程：他在幼年時還只 是欽佩郭靖的武功，到大勝關重會時，既體會到郭靖待他的情義，又要為了真愛反抗郭靖 標舉的世俗禮法（郭靖的態度頗似長輩常說的「我都是為你好」）；再到襄陽郭府時，卻 又深受郭靖憂國憂民的情操打動，不知不覺地將這份情操內化為自己的價值觀，由此放棄 行刺，反而屢屢相救郭家。到了第三十九回〈大戰襄陽〉，楊過擊斃蒙哥大汗，令蒙古退 兵，與郭靖一同回來接受襄陽軍民歡迎，他終於對郭靖說：「郭伯伯，小姪幼時若非蒙你 撫養教誨，焉能得有今日？」楊過雖仍叫郭靖「郭伯伯」，心中卻已將他當作父親了。尋 求父親形象，乃至實現自我這一條主線，至此收束。 楊過與小龍女的感情，是《神鵰》的另一條主線。不過耐人尋味的是，這一段感情原本可 能並非愛情，而是親情。楊過不只是沒有父親，穆念慈早逝也讓他必須從其他人身上尋求 母愛，並參考建立未來伴侶的形象。在桃花島時，黃蓉原本有機會代替楊過的母親，但她 和楊過並未因彼此都是聰明人而惺惺相惜，反而容易互相猜忌，錯失了這個機會。 楊過等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在古墓中遇到能像母親一樣疼愛他的孫婆婆。而在孫婆婆死後 ，這個位置轉由「姑姑」小龍女接手，她扮演的角色不只是師父，也是母親和姊姊。而除 了小龍女之外，楊過最服的便是像姊姊一樣會照顧人的程英，這也間接顯示楊過其實一直 在尋找母性的溫暖。 楊過和小龍女的關係，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從親情轉為愛情呢？對小龍女來說，可能是在李 莫愁師徒來襲古墓的時候。小龍女命楊過離開，臨走前放下斷龍石封閉古墓，楊過卻決意 留下來與她同生共死，又為她擋下李莫愁的攻擊，讓她大為感動，開始將楊過當成情人看 待。但楊過這邊依然懵懵懂懂，還對小龍女說「這世上就只你是我的親人」。直到小龍女 在終南山腳問他：「難道你不當我是你妻子？」之後又在江湖上闖蕩、沉澱，楊過才確認 要娶小龍女為妻，但還是一直叫她「姑姑」，婚後才改叫「龍兒」，小龍女也正式從母親 轉為伴侶。 楊、龍二人即使成婚，確認對彼此的愛意，他們的關係也仍然帶有親情色彩，這點在他們 分隔十六年後重逢那一段特別顯著： 第三十九回 大戰襄陽 忽覺得一隻柔軟的手輕輕撫著他的頭髮，柔聲問道：「過兒，甚麼事不痛快了？」這聲調 語氣，撫他頭髮的模樣，便和從前小龍女安慰他一般。楊過霍地回過身來，只見身前盈盈 站著一個白衫女子，雪膚依然，花貌如昨，正是十六年來他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的小龍女 。 兩人呆立半晌，「啊」的一聲輕呼，摟抱在一起。燕燕輕盈，鶯鶯嬌軟，是耶非耶？是真 是幻？ 過了良久，楊過才道：「龍兒，你容貌一點也沒變，我卻老了。」小龍女端目凝視，說道 ：「不是老了，是我的過兒長大了。」 在絕情谷底重逢時，楊過因為先前在斷腸崖上久候小龍女不至，一夜之間兩鬢發白，他在 額角髮際拔下三根頭髮，竟有兩根是白的。然而時間在小龍女身上彷彿停止了，令人不由 得憶起舊日時光。此時楊過在江湖上的閱歷已比小龍女豐富得多，但小龍女對他說的話、 做的動作，都還是很像母親安撫孩子。楊過尋求母愛，乃至據此建立伴侶形象這一條主線 ，也在此收束，後面第四十回只是用來帶起下一輪故事而已。 書中象徵愛情最主要的事物，自是情花，解情花之毒，須用絕情丹或斷腸草，猶如要結束 一段感情，必先冷漠絕情，或是經歷一番傷痛。但除了情花，金庸似乎也傾向用玫瑰來點 綴愛情或性相關的場景，例如在《碧血劍》中，青青邀請袁承志到自己布置的玫瑰花園， 代表鍾情於他；在《飛狐外傳》中，福康安和馬春花在玫瑰花叢邊幽會，由此開啟一段孽 緣。 而在《神鵰俠侶》中，幾個關鍵場景都有玫瑰的身影：楊過和小龍女首次離開古墓，在終 南山腳搭建茅屋居住，楊過便在自己屋前種植玫瑰、茉莉等香花；尹志平（甄志丙）在終 南山腳侵犯小龍女，正是在玫瑰花叢中，這段情節雖然教眾多讀者遺憾，卻也成為楊過與 小龍女下山入世的契機；小龍女在襄陽郭府的花園中，聽到尹（甄）趙二道述說終南山之 夜的真相，同樣是在一大叢發出幽香的玫瑰之前；楊過和小龍女在玉虛洞前重逢，隨後決 定成婚，旁邊也有一叢盛開得嬌豔欲滴的玫瑰。另外小龍女每當見到盛開的玫瑰，就會想 起和楊過在紅花蔭中共練《玉女心經》的情景，由此也可以旁證那片紅花蔭很可能正是玫 瑰，至少也是類似玫瑰的花朵，比如薔薇、月季之類。楊龍的戀情從萌芽、轉折到結果， 背景都有玫瑰，這應當是金庸借鑑西洋風俗，以玫瑰象徵愛情。 《神鵰》中有一段情節安排得相當突兀，是陸展元、何沅君夫婦遭掘墳盜屍，它的前因後 果出現在第一回和第三十二回： 第一回 風月無情 怪客（武三通）長臂伸出，又將兩人（程英、陸無雙）夾在腋下，飛步向雙槐樹奔去。他 急衝直行，遇到小溪阻路，蹤躍即過。片刻之間，三人已到了雙槐之旁。那怪客放下兩人 ，卻見槐樹下赫然並列著兩座墳墓，一座墓碑上寫著「陸公展元之墓」六字，另一碑上則 是「陸門何夫人之墓」七字。墓畔青草齊膝，顯是安葬已久。 …… 他正自縱聲大笑，笑聲忽爾中止，呆了一呆，叫道：「我非見你的面不可，非見你的面不 可。」雙手猛力探出，十根手指如錐子般插入了那座「陸門何夫人」墳墓的墳土之中，待 得手臂縮回，已將墳土抓起了兩大塊。只見他兩隻手掌有如鐵鏟，隨起隨落，將墳土一大 塊一大塊的鏟起。 第三十二回 情是何物 武三通突然喝道：「李莫愁，我要問你一句話，陸展元和何沅君的屍首，你弄到那裏去了 ？」李莫愁斗然聽到陸展元和何沅君的名字，全身一顫，臉上肌肉抽動，說道：「都燒成 灰啦。一個的骨灰散在華山之巔，一個的骨灰倒入了東海，叫他二人永生永世不得聚首。 」 陸展元和何沅君的墳墓是武三通挖開的，但屍首卻是李莫愁盜走的。比對書中線索，自然 不會是武三通掘墳後才發現屍首已經被盜，因為在武三通掘墳前，墳上草木依然完整，沒 有動過的痕跡；加上當天李莫愁才剛在陸家莊牆上留下九個血手印，代表要殺九人，但陸 家滿門當時只剩七人，可見李莫愁事先不知陸展元和何沅君已經去世。從武三通確知李莫 愁盜屍，卻不知其後下落來看，應該是武三通掘開墳墓之後，李莫愁當面從他手中奪走兩 具屍首，之後才予以火化。 可是綜觀李莫愁師徒來襲陸家莊這兩回，她們既要來探路、與多人相鬥，最後還要帶著陸 無雙離去，實在不見她們有何餘裕來爭奪、藏匿、處理兩具屍首。我看的是二版，每次看 這邊都覺得好像漏掉了什麼，為了解惑，另外查詢三版全文，卻不見金庸對此段情節有任 何補充說明。我推測這是金庸隨手用武、李二人的對話交代這一事件的尾聲，卻忘了在修 訂時回去前面埋伏筆，成為修訂過程的漏網之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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