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荒煙，冷風捲起殘葉，也捲起了一股肅殺之氣。 兩道身影正艱難地行走。領頭的老婦滿臉皺紋橫生， 蠟黃的肌膚在夕照下顯得乾癟如橘皮，雙眼微閉，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 後頭跟著個乾瘦漢子，臉色同樣枯黃，背著一只破舊布囊， 每走幾步便焦急地扶住那老婦，壓低聲音道： 「夫人，再撐著點，翻過這山頭就有村落了。」 這兩人正是江湖上素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金花婆婆與銀葉先生。 武林中人只聞其名，少見其面，只知二人久居東海靈蛇島。 那島周圍暗礁遍布、毒蛇橫行，島外人鮮少敢踏足半步。 忽然，林間驚鳥飛起，兩道腥風撲面而來。 「嘿嘿，這荒郊野外的，哪來一對將死的老病鬼？」 隨著幾聲陰惻惻的怪笑，五毒神煞的兩名傳人——「毒手」與「蛇心」攔住了去路。 兩人瞧著這對老夫婦包裹沉重，顯然是想趁火劫財。 「你們想做什麼？」 「做什麼？瞧大爺我今天心情好，乖乖交出身上銀兩， 老子就放過你們，否則，嘿……」 蛇心財迷心竅，惡狠狠地瞪著老人的腰間囊袋。 「滾！」 毒手見老人不為所動，決定直接動手，右掌隨即砍向老人。 銀葉先生眼神一冷，左手護住夫人，右掌斜劈而出， 一招「銀波逐浪」帶著綿密內勁直取毒手面門。 毒手怪叫一聲，掌心隱隱發青，正面硬撼。雙方掌力一碰， 銀葉先生身形微晃，腳下卻穩若磐石； 毒手則是連退兩步，心中暗驚這乾瘦漢子內力竟如此紮實。 蛇心見狀，身法如靈蛇般繞到側翼，五指成鉤抓向銀葉先生腰間。 銀葉先生冷哼一聲，腰胯一扭，使出一記「葉落無痕」， 身法靈動異常，不僅避開抓撓，更反手一指點向對方虎口。 金花婆婆在一旁冷眼觀戰，她枯乾的手指已悄悄扣住了兩朵特製的金花暗器。 這金花重逾半兩，邊緣利如蟬翼，只需隨手一揚，便能讓這兩名宵小命喪當場。 然而，就在她真氣凝聚、正要出手的剎那，腹中竟突然如五內翻騰般劇烈蠕動起來。 「嘔——！」 手中金花差點脫手掉落，她扶著身旁的古槐， 對著那毒手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乾嘔。 這一下吐得昏天暗地，胃液夾帶酸氣，稀里嘩啦地噴了那兩名惡徒滿身。 兩名惡徒被這突如其來的「穢物攻擊」嚇得駭然倒竄， 臉上火辣辣地微痛，彷彿被熱水燙過一般，趕緊用手胡亂抹擦， 毒手看著滿身汙穢，怒罵道： 「老太婆，妳找死……」 「住口！」 金花婆婆強撐出一股令人膽寒的威嚴，她抹了抹嘴角的殘漬， 眼神如冰錐般射向兩人，嘶啞著嗓子厲聲道： 「爾等已死在臨頭，竟還不自知？ 老身方才施展的是西域不傳之秘——『腐心毒氣』。 爾等早已身中劇毒，若不即刻醫治，爾等只剩三日壽命了！」 二煞對視一眼，蛇心強辯道：「胡言亂語！哪有這種噁心的毒？」 金花婆婆轉頭對銀葉先生道：「老頭子，點他們膻中與巨闕二穴。」 銀葉先生身形一晃，如魅影般欺近，指尖連點，再退了回來。 二煞從未看過那麼快速的點穴功夫，瞬間身子僵硬，一股寒勁透身。 金花婆婆隨即指著兩人的心口喝道： 「爾等現在是否覺得膻中穴微麻，氣息運行至丹田時，隱隱有股燥熱上湧？」 二煞聞言一驚，方才惡戰之間，呼吸本就急促， 此時穴道被點，被她這麼一問，下意識催動內力反抗， 竟真覺得胸口有些發悶，氣血逆衝。 兩人心膽俱裂，哀求道： 「婆婆饒命！是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求婆婆賜下解救之法！」 金花婆婆揮了揮手，語氣冰冷： 「此毒已由我夫君封穴止住，但若想活命，唯有即刻北上， 十年內不得妄動內功。若敢回頭動用內力，腹部必會日漸隆起， 最終氣血逆流、爆裂而亡！」 「還不快滾？」 兩名惡徒哪敢遲疑，連滾帶爬地往北方竄去。 待那兩人走遠，金花婆婆這才長舒一氣，靠在銀葉先生懷裡。 「夫人……妳那毒氣……」銀葉先生一臉擔憂。 金花婆婆翻了個白眼，氣道： 「哪來的毒氣？多半是方才在客棧吃了幾塊肥膩肘子， 胃裡翻騰罷了。近來也不知怎地，胃口竟比從前好了許多， 時時覺得腹中空空，這才生出這般毛病。 快走吧，再不找個歇腳處，老身怕是真要吐出血來了。」 銀葉先生愣在原地，看著夫人日漸寬闊的背影，趕緊追了上去： 「夫人慢點！翻過這山頭就有郎中了，咱們趕快去看看。」 --------------------------------------------- 海寧城內，回春堂。 老郎中瞇起昏花的雙眼，看著眼前這位滿臉皺紋、老態龍鍾、 連腰圍都顯得有些浮腫的老婦，感受著指尖傳來那如珠滾玉盤的脈象， 驚得手心直冒冷汗。 「怪哉……」 銀葉先生在一旁急得嗓子都啞了：「大夫，內子究竟如何？」 老郎中顫巍巍地指著金花婆婆，聲調都拔高了幾度： 「這位先生，你家夫人……這分明是喜脈啊！ 老夫看走了眼，這位夫人瞧著外相……成熟， 誰知體內氣血竟然旺盛得像個二十歲的大姑娘， 竟然還能懷上孩子！這當真是枯木逢春， 老夫行醫數十年，也未曾見過這等脈象。」 金花婆婆外表似乎無動於衷，心中卻是暗自狂喜。 波斯內功獨樹一幟，她今年三十有五，本自負風華未減， 此時聽得郎中誇她氣血旺盛，竟如二八少女一般，自是高興。 老郎中續道： 「不過，有一言老夫不得不提醒。夫人這胎，孩子脈象尚穩； 但夫人肺經隱有舊傷寒氣。雖然夫人心脈強勁，但年事不低， 待到生產之時，夫人恐怕……會有性命之憂。」 診間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金花婆婆下意識地撫住胸口，那是當年碧水寒潭與夫君一戰留下的隱患。 銀葉先生更是急得跳了起來，抓著老郎中的肩頭急問： 「大夫！有何解方？」 老郎中差點沒被銀葉先生捏碎左肩，連忙道： 「別急！雖有凶險，但醫道終有一線生機。這…… 若要保命，須記得兩件事：其一，每日取那地熱海域所產的火紅赤睛魚， 以魚肝溫補心肺；其二，臨盆之所須設在地火溫泉之旁，不可使心脈受寒。」 銀葉先生將這兩點死死記在腦子裡，眼底滿是失而復得的狂喜： 「夫人，都怪老夫。當初就不該……罷了，這藥方咱們加倍吃， 回島後我天天抓最新鮮的紅魚給妳補氣。」 「行了！瞧你那點出息，連幾根猴毛都還沒見到，就先把自己嚇成這副德性？ 老身這身內功又不是擺設，回島閉關，定教這寒氣服服貼貼！」 她站起身，動作雖然依舊凌厲，但步履卻明顯放輕了許多。銀葉先生趕緊跟上： 「是是是，夫人說得對。咱們靈蛇島有靈氣，這孩子鐵定健康無疑。 只要不遺傳妳這壞脾氣就行……哎喲！夫人饒命！」 老郎中見婆婆擰著老人的耳朵，兩人邊喊痛邊走遠了， 這才猛然想起一事，對著兩人的背影大喊： 「哎！你們這醫藥費……還沒給啊！」 ------------------------------------------------------ 正午，碼頭就在前方。 銀葉先生攙扶著金花婆婆，走得極其穩重。 他心中盤算著船期，渾然未覺前方涼亭坐著三條人影， 正一邊剔牙一邊朝他們指指點點。 這三人是當地惡名昭彰的「碼頭三害」，平日裡仗著幾分蠻力， 舉止輕浮，專門戲弄往來旅客。 「喂！老頭，這老太婆是你家夫人？」 領頭的地踎斜眼瞧著金花婆婆，故意擋在路中間，嬉皮笑臉地對同伴說道： 「唷！這老太婆走路慢吞吞的，老子看她剛才在攤子前買了兩大袋胡餅， 一個人就啃掉三塊，這般食量，怕是家裡沒糧了才跑出來要飯的吧？」 三人哈哈大笑，銀葉先生臉色劇變，一步跨到夫人身前， 指縫間銀光流轉，厲聲喝道： 「滾！別驚擾了我家夫人的清靜！」 金花婆婆此時正因反胃而胸口煩悶，聽聞這般對她容貌與年歲的嘲諷， 那對藏在陰影下的雙眼猛地睜開，精光暴射。 她深吸一口氣，壓抑著怒火，對銀葉先生低聲道： 「老頭子，速戰速決，別耽誤了船期。 老身剛吃飽，不宜動大氣，免得傷了…老身的氣息。」 「夫人教訓的是。」 銀葉先生剛要動手，那三名地踎卻大笑起來，領頭的秀出自己的胳膊，囂張地叫道： 「叫我們滾？老子看你是腦袋壞了！ 瞧你乾瘦模樣，怕是這輩子也沒見過什麼叫英雄氣概吧？ 老子今天就讓妳見識見識！」 金花婆婆冷笑一聲，聲音如冰原裂開： 「英雄氣概？老身本想放你們一條生路。老頭子，閃開！」 話音未落，金花婆婆袖袍猛地一捲，三朵金花暗器如流星趕月般破空而出。 那暗器手法極其詭異，貼著地面劃出三道金芒，圍著三人的下盤轉了一圈。 「啪嗒！啪嗒！啪嗒！」 三聲脆響。三名惡少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只覺腰間一鬆，繫得死緊的褲帶竟被金花齊根削斷。 微風吹過，三人的布褲瞬間滑落，當眾露出了那光溜溜的下半身。 碼頭邊一片死寂。 金花婆婆眼神往三人下盤一掃，破口大笑： 「這便是爾等引以為傲的『氣概』？中原武林人才凋零至此， 竟連這般『繡花針』似的玩意兒也敢拿出來現眼？」 三名地踎羞憤欲死，原以為只是戲弄個老太婆，沒想到踢到了鐵板， 還在大庭廣眾之下丟盡了臉。 三人手忙腳亂地提起褲子，連滾帶爬地往林中竄去，哭喊著： 「瘋婆子……快逃啊！」 銀葉先生打了個寒顫，他忙把腰板一挺，神色一正， 只盼夫人別把方才那番話也算到自己頭上。 「夫人教訓得極是！船到了，咱們趕緊回島， 老夫這就去給妳叉幾條『巨大』的紅魚補補身子！」 他趕緊堆起笑臉，殷勤地扶住夫人。 這靈蛇島主的位置，看來往後得坐得更小心些了…。 ---------------------------------------- 回到靈蛇島後，韓千葉將那藥方子視為天命。 為了採集「火紅赤睛魚」，他每日潛入深海礁穴， 憑著驚人指力，於礁穴間逐一擒取。由於這魚離水即枯， 他在後山地熱泉旁，親手開鑿了數十個引水石池， 每日親手剖魚取肝，將精華熬成濃稠的膏湯。 不出三個月，整座靈蛇島的空氣都透著一股濃郁的魚腥氣息。 金花婆婆連日進補，身形日見豐潤，終日臥於地熱泉旁的石榻之上， 灰袍一裹，遠遠望去，只見一團沉沉灰影，竟比從前寬大了兩圈有餘。 韓千葉此時當真是苦不堪言。 他本是武林中人，本用來施展精妙掌法的手，如今全是洗不掉的魚鱗， 那襲銀衫早被魚血染得斑斑駁駁，腥氣撲鼻，哪裡還有半分昔日風采。 每當他端著魚膏走進產房，那股子濃縮了百條魚精華的腥氣一衝， 韓千葉自己先是臉色一白，喉頭猛地劇烈起伏，整個人險些當場乾嘔出來。 只能一邊強忍著胃裡翻騰，一邊還要強撐著笑臉對夫人說： 「夫人，這湯鮮美得很，妳快趁熱喝……嘔……」 安胎足月之日，清晨。金花婆婆忽然腹中一陣劇痛，血水直下。 「糟糕……要生了！」 欲知後事，請看靈蛇新生(下)番僧來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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