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餘毒》下 數日後，峨嵋山腳，斷情坡。 殘陽如血，將山道的積雪染成一片淒艷。 百損道人已在此伏擊多時，他故意重傷了幾名正要前往嘉定的峨嵋俗家弟子。 風陵師太得知門下弟子中了無名寒毒， 必會親自下山尋覓特有的靈藥「火蟬草」來中和寒性。 百損如同一隻飢餓的禿鷹，看著風陵師太與一名少年弟子果然出現在斷情坡。 這少年正是風陵的大徒弟孤鴻子，年方十六，卻已顯露出非凡的武學天賦。 他悟性極高，雖因年少且修煉時日尚短，但在門派內已具備一定的修為， 是風陵師太悉心栽培的未來傳人。 百損道人負手立於坡頂，那一身墨色道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急著出手，僅僅是呼吸之間吐出的白霧， 就讓方圓十丈的草木發出了清脆的爆裂聲——那是水分在一瞬間被凍成冰晶的聲音。 「師父……我的劍，拔不出來……」 孤鴻子臉色慘白，他驚恐地發現， 自己隨身長劍的劍鞘竟被一層幽綠的薄冰封死，指尖觸碰，寒氣直鑽骨髓。 「是誰？」 風陵師太英氣凜然。她目光落在百損那呈現詭異青紫色的雙手上， 那雙手隱約散發著一股混雜著血腥與腐敗的灰敗死氣， 與門下弟子背後那道久治不癒、發黑滲冰的掌印如出一轍。 「原來你就是那個傷我弟子的魔頭！」 風陵師太長劍一橫，劍身映照出她帶有怒意的雙眸。 孤鴻子緊緊跟在師父身後，他看著前方那個墨色陰影， 只覺得那一身死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原本自負悟性高，但在這股如萬年冰窖的寒意面前， 他發現自己連拔劍的手都在微微發抖。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 真正的「惡」，是連空氣都能凍結的。 百損冷笑一聲，並不廢話，雙手猛然一揮，使出玄冥宗邪術「殘血陰雷」。 他指尖彈出數道暗紅色的冰珠，在空中受內勁激發，竟如炸藥般接連爆裂， 濺出大片帶有強烈腐蝕性的冰霧。 風陵師太心頭一凜，深知這霧氣有毒，右手迅速握住劍柄。 只聽「鏘」的一聲龍吟，倚天劍出鞘，森然劍氣如同一道屏障，將冰霧強行震散。 百損身形如電，趁著霧氣遮掩，雙手化作鬼爪，使出一招「九幽蝕骨」， 指尖透出碧綠的火芒，專鑽人周身大穴。風陵師太沉著應戰， 手中倚天劍化作一道金色光網，每一劍刺出都帶著灼熱的純陽之氣。 兩人瞬息間交手三十餘招。 百損右掌在空中虛劃一個半圓， 那一股被擋下的寒流竟瞬間化作無數根細如牛毛的冰針， 繞過劍鋒，封鎖了風陵周身三十六處大穴。 「這就是郭襄傳人的實力？不過爾爾。」 百損身形鬼魅般出現在風陵身側，五指如鉤，抓向她的咽喉。 風陵師太撤劍回防，左掌連揮三掌「截手九式」。 「砰！砰！砰！」 三次對掌，風陵每接一掌就退後一步，腳下的雪地留下深及寸許的腳印。 接完第三掌，她握劍的虎口已然崩裂， 鮮血流出，竟瞬間在劍柄上結成了紅色的冰珠。 但峨眉九陽功的至陽熱氣也震的百損內息紛亂。 百損抹去嘴角的血跡，眼中閃過一絲狠毒。 百損未料到倚天劍加峨嵋內力能如此強悍， 破了他數種攻勢，若要勝敵，只能計謀。 他的目光在戰圈邊緣掃過，落在了正屏息觀戰的孤鴻子身上。 孤鴻子雖具備修為，但此時被百損這等宗師級的凶戾氣息所懾，步伐顯得有些呆滯。 「就是現在！」 百損佯裝內力耗盡，拼著硬接風陵一記「截手九式」，噴出一口血箭， 身形卻藉著衝擊力，如一隻斷羽的黑鴉，瘋狂撲向斜後方的孤鴻子！ 「孤鴻，快閃！」 風陵師太驚呼出聲。這一下變起倉卒，百損的速度快到近乎自殘。 風陵深知她若繼續進攻，倚天定能將百損斬於劍下，但孤鴻子也必死無疑。 在那生死一瞬，風陵師太沒有絲毫猶豫。她強行逆轉經脈中的峨嵋九陽內勁， 不顧反噬之苦，身形化作一道殘影， 搶在百損掌力落下前，硬生生地擋在了孤鴻子身前。 砰！ 百損那一記帶有死氣的玄冥神掌，結結實實地印在風陵師太的胸口。 風陵只覺一股無法言喻的奇寒瞬間刺破周身大穴， 五臟六腑彷彿在剎那間被凍成了硬冰。 她慘叫一聲，噴出一口混著冰渣的血箭。 「師父！」 孤鴻子悲慟大喊。 百損雖然也被峨嵋九陽功的至陽之氣震傷心脈，卻發出瘋狂的獰笑， 手掌顫抖地抓向那柄掉落在地的倚天劍。 就在百損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倚天劍柄的剎那，斷情坡上的氣流陡然一變。 一道白影從山壁上方御風而下，其身法之輕、之快， 竟無半點聲息，彷彿他原本就立於風中。 百損心中劇震，猛地縮回手，抬頭一望。 只見一位道骨仙風、白髮如銀的老道，已靜靜地立在風陵師太身側。 他右手輕拂，一股精純至極的純陽內力已緩緩注入風陵背心， 暫時鎖住了那致命的寒毒。 「張……張真人？」風陵師太語氣微弱。 ---------------------------------- 張三豐緩緩起身，目光如電，原本慈和的面容此時布滿了罕見的寒霜。 他盯著百損那雙因修煉邪術而發紫的手掌，緩緩開口： 「貧道日前觀星，見西南煞氣沖天， 便知有妖邪南下。這一路跟隨死氣追索而來， 沒想到，這股令天地作嘔的邪味，果然是你這百損妖道。」 張三豐續道： 「自出道以來，貧道極少下山， 卻也聽聞北地出了一個自毀經脈、以生靈精血續命的妖魔。 本以為江湖傳言或有誇大，今日一見，你周身死氣纏繞， 所過之處草木皆枯，竟是真將自己練成了不入輪迴的活殭屍。」 張三豐踏前一步，每走一步，足下的積雪竟瞬間消融， 露出的黃土散發出陣陣溫熱的白煙。 他雙目圓睜，眼中神光暴長，周身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那是一股足以撼動天地的至陽之怒。 「老道鮮少殺人，但若留你在世間多活一刻，便是老道對天道的失職！ 今日，便要燒乾你這身陰邪血氣！」 斷情坡上，張三豐的怒喝尚在山谷迴盪。 百損道人感受著那股如烈日灼身的壓力， 但他非但沒有退縮，眼中反而燃起了一股近乎病態的狂熱。 他五指猛地扣住倚天劍柄，神兵入手的冰冷觸感， 讓他那顆利己的心臟瘋狂跳動。 「老道士！送上門來的名聲，老子收下了！」 百損發出一聲震天尖嘯，他心裡打的是最狠的算盤： 張三豐是中原武林的脊梁，若能用這柄神劍將他斬於坡下， 我百損便是天下第一！ 到那時，什麼陽頂天，什麼少林派，都將臣服在玄冥宗的腳下！ 「今日便拿你的道門熱血，來祭我這玄冥神劍！」 百損瘋狂壓榨丹田，將全身精血化作本源真氣灌注劍身， 倚天發出尖銳的爆鳴，劍氣吞吐間，暗紫色的冰芒暴漲數尺。 他使出玄冥宗捨命殺招「冥海屠神斬」， 整個人化作一道漆黑的旋風， 劍鋒帶著摧毀一切的毀滅力，直取張三豐的心口！ 這一劍，百損是不留退路、不惜自損基業的全力一擊。 他要的不是生還，他要的是張三豐的命！ 張三豐立於雪中，看著這道足以撕裂山壑的劍氣，眼中寒霜更甚。 「利欲薰心，已入魔道。」 張三豐右手併指，面對這能削鐵如泥的神兵， 他竟不閃不避，指尖縈繞著淡淡的暗金流光，對著劍鋒一側輕輕一點。 「倚天劍乃郭女俠遺物，豈是你這妖邪可沾染的？」 張三豐右手併指，對著虛空輕輕一劃，一股精純至極的純陽氣勁透指而出。 百損驚駭地發現，自己手中那柄無堅不摧的倚天劍，在張三豐的氣勁牽引下， 竟像是有了靈性般瘋狂顫動，拚命想脫離他的掌控。 「撒手！」 張三豐一聲叱喝，右手凌空一旋，使出一招神乎其技的無形圓轉勁力。 百損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旋轉巨力順著劍身傳來，虎口瞬間崩裂， 那柄名震天下的倚天劍竟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精準地落回風陵師太身旁的雪地中，入土三寸，劍鳴不已。 「沒了劍，你還有什麼？」 張三豐一步跨出，縮地成寸，瞬間已至百損身前。 百損自知絕望，慘嚎一聲，將全身殘餘血氣化作一招「天冥絕脈」， 雙掌如燒紅的烙鐵，對著張三豐的天靈蓋瘋狂拍下。 「不知悔改。」 張三豐冷哼一聲，左手輕輕一撥，右手化掌為爪，正是武當綿掌的路數。 這一撥一帶，百損那足以崩山裂石的掌力， 竟像是一拳打進了深不見底的海水之中， 所有的腥風死氣瞬間被一股至柔至韌的力量卸得乾乾淨淨。 百損驚恐地發現，自己那排山倒海的內勁， 竟在張三豐的身前三寸處徹底消融，連老道士的一根汗毛都沒能吹動。 「跪下！」 張三豐一聲如雷斷喝，虎爪手猛然扣住百損的天靈蓋， 五指微一發力，精純至極的純陽無極功真氣透指而出。 「啊——！」 百損發出了一聲非人的慘叫。他只覺一股熾熱無匹的力量從頭頂灌入， 所過之處，他體內那股陰冷的玄冥真氣竟像冰雪遇上了熔岩， 被一吋吋燒成了虛無。 張三豐隨手一甩，將百損摔在雪地上，隨即掌心翻轉，連出三掌， 每一掌都印在百損的氣海與檀中大穴。每一掌落下， 百損周身便散發出一股帶腥味的白煙。他那引以為傲的玄冥神掌， 在純陽無極功的「火燒」之下，竟被生生從經脈中蒸發。 百損被震飛出丈餘，重重摔在雪地上。 他體內玄冥寒毒原被邪法死死壓住，此刻被純陽無極功一逼， 竟再也束縛不住，反而如潰堤洪水倒卷回丹田。 百損雙眼暴凸，喉間發出咯咯怪響，像被自己掌中的陰毒活活噬咬。 他想運功強行壓制，不料就在此時， 背心「靈臺穴」深處那道原本消失無蹤的微麻感， 竟被張三豐的純陽勁力瞬間引燃！ 「封脈印……竟然是真的！」 百損腦中閃過空見慈悲的臉孔，心中悔恨如潮。 空見那一指並非騙他，而是以佛門慈悲鎖住了他的惡念； 若是他這三月不動殺念，印勁自然消散， 可他偏要強行催發寒毒殺死張三豐。 此刻，張三豐的「外力」與空見留下的「內印」在靈臺穴內外夾擊， 像火藥桶被點燃了引信，瞬間炸開！ 他低頭看著雙手，原本詭異的紫色迅速褪盡， 只剩枯柴般的灰敗。眼中流露出極限的恐懼，他掙扎著嘶喊： 「求……求真人……饒命……」 百損的聲音乾澀如磨砂，他在雪地裡拚命蠕動， 卻發現自己已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張三豐立於雪中，面無表情，右掌凌空虛按。 掌力未至，百損已覺胸口如遭巨石碾壓。 那股純陽勁力並不外放成焰，卻像烈日照雪，直透經脈骨髓。 「噗——」 百損七竅同時滲出黑紅血線，血中竟帶著細碎冰屑般的寒凝。 他只覺經脈寸寸斷裂，寒熱兩股真氣在體內互相撕扯， 先碎心脈，再裂氣海。 他踉蹌退了兩步，跪倒雪地，掌心青紫迅速褪成枯灰。 最後一口氣吐出時，竟是一團帶腥的白霧。 百損道人，就此自毀於自身寒毒反噬之下。 武當張真人這一震，玄冥自此銷聲匿跡於江湖。 張三豐緩緩轉身，看著臉色慘白、元脈受損的風陵師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雖然百損已除，但風陵師太被邪毒入侵元脈，已是提早耗盡了壽元， 這江湖的一場大變局，才剛剛拉開帷幕。 ---------------------- 百損道人化作飛灰後的第七日，峨嵋金頂，雲海翻騰。 禪房內，張三豐收回抵在風陵師太背心的手掌，神色稍緩。 「師太，幸好有妳那峨嵋九陽功的根基抵禦，才沒讓那妖道的寒毒侵入骨髓。」 張三豐長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寬慰， 「雖然元脈受了些震盪，但若能悉心調養，尚能保全這身武功。 只是這玄冥陰毒詭異，往後幾年，妳怕是不能再輕易動用十成內勁， 否則寒毒反撲，必損壽元。」 風陵師太臉色慘白，勉強坐起身來，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能保全武功，已是萬幸。這柄倚天劍，總算沒在我的手裡斷了傳承。 張真人，這救命之恩，風陵銘記於心。」 她低頭看著床榻邊的倚天劍，劍身映射出的寒光，讓她想起那天雪地裡的險象環生。 --------------------- 北地荒郊，一處殘破的玄冥宗密室內。 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對坐著，正是百損道人的兩個愛徒。 他們看著案頭上斷裂的命魂燈，臉上沒有半分師父死後的哀戚， 只有對未來生存的驚恐與算計。 「師兄，師父去了南方這麼久，命燈已滅，看來是回不來了。」 聲音微顫，手中緊緊抓著那本殘缺不全的玄冥神掌祕笈。 另一名徒兒手持鹿角短杖，冷哼一聲，眼中閃爍著實利的光芒， 「師父一死，那些年裡被他掠過的仇家、被他拿去續命的亡魂怨氣， 遲早都要找上門來。江湖名門正派多如牛毛， 我們這身功夫沒了靠山，就是喪家之犬。」 「那我們該去何處？」 徒兒轉頭看向大都的方向，冷笑道： 「我們不如乾脆投靠朝廷。汝陽王府正招兵買馬， 憑我們這身玄冥神掌，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總好過在雪地裡等死。」 兩人對視一眼，當即收拾行囊。這江湖的「惡」， 並未隨著百損的灰飛煙滅而斷絕，反而換了一種更為隱蔽、更具實力的姿態， 在皇權的陰影下生根發芽。 ---------------------------------- 時光匆匆，四載之後。 峨嵋二代掌門風陵師太病逝，終年五十有八。 圓寂前，她沒有傳位給大徒弟，而是將那柄沉重的倚天劍與掌門鐵指環， 親手交給了年僅十五歲、悟性更高且心志極堅的小徒兒--滅絕。 她看著滅絕那雙冰冷且不帶一絲動搖的眼睛， 知道唯有這樣的「狠」，才能在往後的亂世中守住這片基業。 江湖後來只知峨嵋二代掌門早逝，皆說是寒毒入髓所致。 至於那年雪地一戰，外人從未得見真相。 ---------------------------------- 尾聲：密道餘溫--梟雄的算盤 密道之中，燈火搖曳。 成崑摟著師妹，兩人翻雲覆雨了一陣，正是渾身酥軟的時候。 成崑一邊輕輕撫著師妹的後背，嘴裡噴著熱氣， 心裡卻像是在打算盤似地跳個不停。 「百損貪名好勝，我原想借他試一試陽頂天的深淺， 不料他未摸清虛實，便自陷絕境。」 「師哥……你在想什麼呢？心跳得這麼快。」 師妹湊在成崑耳邊，聲音甜得像蜜，語氣卻帶著幾分不安，隨即嬌聲道： 「陽教主最近忙著練功，這幾個月沒空管我，師哥， 你可不許動歪心思去害他，你要是傷了他，我……我便死在你面前。」 成崑聽著這話，心裡冷笑一聲， 面上卻裝出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樣子，長長嘆了口氣： 「妹子說哪兒的話？我成崑是那種不顧道義的人嗎？妳我青梅竹馬， 我疼妳都來不及。我這輩子只要能跟妳這樣天天親親妳、香一下， 就算一輩子躲在這密道當縮頭烏龜，我也心甘情願。」 說完，他又是揉胸，又是親嘴，連哄帶騙， 直把師妹弄得嬌喘連連，心神盪漾。陽夫人閉上眼， 更緊地摟住這個男人的脖子，輕聲呢喃： 「師哥，你說什麼，我都信。」 待到陽夫人支撐不住體力，沉沉睡去後，成崑才緩緩坐起身，面無表情地穿上長袍。 他看著石室頂部滲下的水滴，他想起數月前那場荒野之戰。 他親眼見空見以金剛不壞接下玄冥掌，又見那一指封脈， 如何悄無聲息地落在百損背後。 「少林竟有這等神功…」 「…百損這步棋，下得太急…」 成崑眼中閃過一絲與剛才的溫存截然不同的凶光。 回頭看了一眼石床上熟睡的師妹，冷冷一笑。他走出石室， 將那扇厚重的石門緩緩關上，身影徹底融入了密道的黑暗中。 一場橫跨數十年、將把整個明教與武林拖入地獄的計畫， 就在這意亂情迷後的餘溫中，悄悄發了芽。 【作者後記】 本篇原為交代百損下場，不料一寫便滿紙殺伐。 江湖人說，武功高不如命長，命長不如心狠。 教主太傲，空見太慈，風陵太急，百損太躁。 倒是那人，笑著哄人，轉身算人。 江湖雖冷，床上尚熱；貪嗔難了，痴憐可歇。 願諸君各有溫柔可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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