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chimonde (archimonde)
看板JinYong
標題[俠客] 《玄冥餘毒》上
時間Mon Mar 2 22:45:23 2026
仲秋,崑崙山斷魂峽。
這是一條通往光明頂的咽喉要道,兩壁如削,一線中分。
此時本該是枯水期,但峽谷內卻瀰漫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白霧,
空氣彷彿在瞬間被抽乾了溫度,連堅硬的黑岩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陽教主,久聞明教武學獨到,今日貧道便以這『玄冥神掌』,領教教主高招!」
說話的人一身墨色道袍,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正是北地玄冥宗的主人--百損道人。
他眼中閃爍著對武學巔峰的狂熱與貪婪,
每踏出一步,腳下的石礫便瞬間結出一層幽綠的薄冰。
百損絕非浪得虛名,他雙手緩緩抬起,
周遭的白霧竟在半空中凝聚成兩條咆哮的碧綠冰霜。
那冰霜由極致寒氣壓縮而成,所過之處,谷底枯草瞬間粉碎成冰渣。
兩條冰霜交錯封死了峽谷退路,直撲中央的那道身影。
百損心中冷笑:
這一掌他吸納北地極寒陰毒,縱然是當世一流高手,也絕難全身而退。
立於峽谷中央的身影,正是明教教主陽頂天。
地面已被百損的寒氣凍成琉璃,唯獨他立足之處,方圓三尺竟滴水未結。
面對這驚天一擊,他竟神色從容。就在冰霜觸及其周身三尺的剎那,
陽頂天身形如幻影般微微一晃。
空氣中響起沉悶雷鳴,那是空間被極速扭轉的悲鳴。
百損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那一對冰霜在撞向陽頂天時,並未爆裂,
而是像撞上了一個看不見的混沌漩渦。
陽頂天雙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撥,動作優雅如撥弄琴弦,
那股百損引以為傲的剛烈寒氣,竟被這股神祕的力量
強行引導、盤旋,最後以更恐怖的速度反彈了回去!
那是將天下勁力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絕對壓制--乾坤大挪移。
「這……這是什麼妖法!」
百損大驚失色,但他終究是一代宗師,危急中舌尖一咬,
噴出一口精血,身形如墨影般在石壁上一蹬,凌空翻出三個圓圈躲避。
「轟隆!」
兩注冰霜狠狠撞在他身後的石壁上,炸裂的碎冰將百損背部割得鮮血淋漓。
但他顧不得傷勢,借著衝擊力,雙掌十指如鉤,抓向陽頂天的天靈蓋:
「再接我一招『玄冥勾魂』!」
百損雙爪之上,寒氣已濃縮至黑紫色,連空氣都發出嘶嘶聲。
然而,當他雙爪距離陽頂天頭頂僅餘寸許之時,
陽頂天右手衣袖一揮,左手向上一托。
這一托,百損竟感覺自己抓進了一片虛無。
原本剛猛無匹的爪力,在觸碰到陽頂天掌心的那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陽頂天右手順勢凌空一拍「大九天手」!
原本被挪移入虛空的寒毒勁力,竟從陽頂天的右袖中呼嘯而出,
如排山倒海般反震回來。
「噗!」
百損避無可避,胸口肋骨齊斷,整個人倒飛出十餘丈,
重重撞在石壁上。那是百損道人原本的玄冥神掌掌力,
疊加了陽頂天的大九天手剛勁,讓百損體內的氣血如翻江倒海般崩潰。
倘若僅此,百損或許還有辦法強撐,但對方手法太快,
下一招隨之而來。陽頂天右手食中二指併攏,隨手一劃:
「凌空截脈!」
一道熾熱指力透指而出,將百損殘存的寒氣徹底震碎。
百損雙掌抵禦不及,護體真氣被這股純陽勁力如利刃切腐般破開,
他慘哼一聲,重重摔落雪地,激起漫天塵煙。
陽頂天收掌而立,長袍獵獵作響。
他垂首看著狼狽不堪的百損,本欲補上一掌取其性命。
就在掌力吞吐之際,他腦海中浮現出數年前韓英雄重傷跪地、滿臉絕望的畫面。
那次失手,讓他這幾年總覺心中有愧,
覺得自己這「天下第一」當得太過霸道,
竟將挑戰者打得終身殘廢,失了大教氣度。
陽頂天暗嘆一聲,收回掌力。
「老夫不願再造殺孽。」
陽頂天的語氣中帶著令人絕望的傲慢,
「你這寒掌雖陰,卻難登大雅之堂。滾回北地,十年內莫要再踏入中土一步。」
百損低下頭,掩蓋住眼中瘋狂的毒光。
他感受到極致的輕視。對實戰利己主義的百損而言,
這種「施捨」的活命,比死亡更痛苦。
他踉蹌起身,每走一步,都在心中刻下一道血痕。
他要報復,不計代價地報復這些自詡豪俠、玩弄慈悲的名門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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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魂峽一役後第三日,西域邊陲的一間殘破酒肆。
風沙拍打著搖搖欲墜的木門,酒肆內聚集了幾個滿臉風霜的刀客,
正圍著一罈劣酒,壓低聲音議論著這幾天傳遍大漠的消息。
「聽說了嗎?崑崙山斷魂峽那天,天像是裂開了個口子。」
一個臉上有疤的刀客猛灌了一口酒,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嘿,你這消息落後了!」
對座的乾瘦漢子撥弄著碗裡的火炒豆,神祕兮兮地壓低身子,
「我二舅在外當差,他遠遠瞧見了,那天谷底瀰漫著幽綠的怪霧,
連石頭都被凍得像豆腐一樣碎。聽說是北地來的那位『玄冥之主』,
想去挑戰明教教主。」
「結果呢?那玄冥之主聽說連活牛都能凍成冰渣啊!」
「結果?」
乾瘦漢子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敬畏,
「陽教主連劍都沒拔,只動了動袖子。那兩條幾丈長的冰龍,
就像進了磨盤一樣,被陽教主反手一轉,全拍回那道人身上了!
聽說那道人噴出的血,掉在地上全是冰渣子,爬著逃出了崑崙山。」
酒肆內陷入了一陣死寂,只剩下風沙的呼嘯聲。
「陽教主…那是神仙手段啊。」
疤臉刀客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羊皮襖,
「那道人受了這等重創,怕是活不成了吧?」
「誰知道呢?那種魔頭,命硬得很。只是這江湖,怕是要變天了……」
正說著,酒肆後牆的陰影裡,一個披著破爛斗篷、身形佝儇的人影緩緩站起,
沒留下一錠銀子,便推門走入了漫天風沙之中。他走過的地方,
木質地板上竟留下了一道帶有紅色的、細微的霜痕。
酒客們渾然不覺,繼續爭論著誰才是當今武林的第一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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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斷魂峽後的第七日,百損道人已潛入豫北平原。
他體內經脈正承受著焚燒之苦,陽頂天的「大九天手」勁力如熔岩般頑強,
在他經脈中橫衝直撞。
若不化解,數日內必將爆裂而亡。
為了壓制這股陽勁,百損連屠了兩個平民村落。
他並非瘋狂濫殺,而是冷靜地挑選了山腳下兩座村落中血氣最旺的百名壯丁。
他將這些壯丁趕入冰冷的窖池,利用玄冥邪術強行抽取精血,
轉化為至陰內勁,這才勉強壓制住體內的傷勢,
但玄冥神掌也因此帶上了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紅死氣。
百損咬牙運功,掌心吐納之間,灰白霧氣如絲如縷鑽入他皮膚毛孔。
他雙手的青紫更深了幾分,指節如枯鐵般鼓起,卻終於把爆裂之勢硬生生按住。
「好一個陽頂天……」
他在血腥與土腥裡低低冷笑,
「差點把我逼到絕路。」
正當他在血霧中收功之際,背後突然傳來輕微的一響,肩頭被人輕輕一拍。
百損驚得魂飛魄散。以他今時今日的修為,竟有人能潛至身後而不自知?
他當即回手一撈,卻撈了個空,回身猛擊一掌,
左足剛落地,背上竟又被人輕輕拍了一掌。
「誰?滾出來!不要在這裡裝神弄鬼!」
百損聲色俱厲地喝道,猛然轉身,雙掌蓄滿了腥紅的寒氣。
只見四丈開外,站著一位白衣僧人。那僧人面容祥和,卻帶著一股不戰而威的氣度。
他明明站在那裡,卻給人一種遠在天邊的虛幻感。
白衣僧人合十低首,聲音平靜如水。
「貧僧空見。」
「空見……少林四大神僧之首?」
「神憎不敢,然施主近日屠殺村民,是否還想去峨嵋殺害風陵師太,
劫奪倚天劍,好藉此神兵重振門派立威?」
百損心中一沉。這和尚剛才那拍肩的身法,快得超乎常理,簡直像是縮地成寸。
「老和尚,少管閒事!」
百損心知今日遇上了生平少見的強敵,索性先發制人。
他長嘯一聲,身形如墨雲般掠出,雙手化作無數殘影。
他使出玄冥宗不傳之祕「九幽攝魂指」,十指帶著腥紅的指風,
分別戳向空見的雙眼、喉管與下陰。
指風所至,地面上的雜草瞬間結出紅色的冰霜。
空見竟不閃不避,只是緩緩合上雙眼。
百損的爪力實打實地抓在空見的咽喉與胸口,卻發出金屬摩擦般的刺耳聲響,
百損只覺指尖像是戳進了一座萬年玄鐵鑄成的大山上。
「喝!」
百損雙目圓睜,不甘心地將全身寒毒匯聚於掌心,化作一記「冥水碎心掌」,
重重轟在空見的腹部。
金剛不壞體神功。
只見空見周身隱隱有一層暗金色的流光閃過,百損不僅無法撼動對方分毫,
一股排山倒海的反震力竟順著臂骨傳回,震得他虎口崩裂。
百損一連攻了七招邪法,空見連僧袍都未曾掀起一角。
百損深知實力懸殊,若再強攻,自己必會被反震而死。
他看著空見那張慈悲得近乎愚蠢的臉,心中既有驚懼,更有厭惡。
對百損而言,這種不還手的「強大」是一種無聲的羞辱。
像這等佛門高僧最吃「回頭是岸」這一套,既然力敵不成,
那便索性將這身宗師傲骨踩進泥裡,換一條生路。
他腦袋飛速轉動,突然「咚」的一聲跪在地上,哭得肝腸寸斷。
「神僧饒命!小道…實因遭受仇家重創,經脈焚毀,
若不依此邪法續命,不出三日便要形神俱滅。
至於峨眉派乃名門正派,小道絕不敢招惹。」
百損一邊磕頭,一邊哀告。
「小道自知罪孽深重,但家中尚有老母未及辭別,求神僧容我三月時間,
待小道回鄉見家人最後一面、安頓後事,定親自上少林領罪,任由大師發落!」
空見長嘆一聲,收起了那層金色氣牆,慈悲地道:
「施主若真有未了之情,老衲便與你定下三月之約。佛門廣大,盼施主莫要自誤。」
空見說到此處,右手食指微抬,似不經意般在百損背心「靈臺穴」輕輕一點。
那一指落下無聲無息,百損卻覺脊骨深處微微一麻,像有一縷細線纏入經脈。
空見仍是合十低首,語氣平平:
「老衲在施主身上留下一道『封脈印』。
三月之內,若你再妄動殺念、強行催發寒毒邪功,
印勁逆行,先碎你丹田,再斷你心脈。好自為之。」
百損連聲稱是,叩頭如搗蒜,額上血痕斑斑。他口中感恩,心裡卻冷得像冰:
「自負的老和尚……你以為一指就能鎖死我?」
百損千恩萬謝地倒退離去,轉身之後,眼中的哀求瞬間化為狠戾。
而在百步之外的密林陰影中,另有一人靜立不動。
他自始至終未曾現身,只在空見點出那一指「封脈印」時,眼神微微一亮。
片刻後,那身影已融入林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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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了密林百步,百損猛然駐足。
他面色陰晴不定,隨即咬牙強行運轉玄冥內勁,
將真氣如怒濤般衝向背心的「靈臺穴」。
奇的是,預想中的劇痛與阻滯並未發生。
那所謂的「封脈印」竟如石沉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百損反覆衝擊了三次,體內真氣運轉圓熟,非但沒有半點滯礙,
反而因為剛才空見那一指點化,讓他原本因受傷而淤塞的經脈順暢了不少。
「哈哈哈哈!老和尚虛張聲勢,嚇唬老子!」
百損在荒野中低聲狂笑,臉上滿是嘲弄與狠毒。
他認定空見是自詡慈悲、不願殺生,才編出這「印勁逆行」的鬼話來束縛他的心志。
「什麼三月之約,什麼丹田碎裂?老子這不是活得好好的?」
百損眼中閃過一抹貪婪的凶光。他心裡盤算:
陽頂天有乾坤大挪移,自己拚死也難近身;
但若能奪下峨嵋派那柄削鐵如泥的倚天劍,憑藉神兵鋒芒,
再配合這身玄冥寒毒,這天下還有誰能擋得住他?
這不只是報仇,更是要藉此神劍威震武林,把失去的名聲通通搶回來!
這一絲僥倖與瘋狂,徹底壓過了對死亡的恐懼。
百損此時已加速南下,他的下一個目標是峨嵋山,以及那位性格剛毅的風陵師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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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武當山真武殿。
張三豐負手立於石階之上,夜觀星象。
他見西南隅的「井木犴」星位隱隱透著一股腥紅的煞氣,
死氣橫衝直撞,那是將生靈精血強行凍結、逆天而行的陰毒之兆。
「北地邪星南移……」
張三豐緩緩起身,望向蜀中,心中只怕峨嵋有事。
他摩挲了一下腰間那對舊鐵羅漢,隨即拎起木劍御風而下,
循著那抹血腥氣息,一路追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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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後事,請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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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archimonde (114.40.172.21 臺灣), 03/04/2026 21:25: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