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網址：https://reurl.cc/NN5E6m 題《射鵰英雄傳》 穹廬俠少行天地，一片丹心見赤誠。塞外揚巾曾結義，筵中贈馬已留情。 薰風故里江南岸，大雪今宵漠北營。借問名王將日暮，何須四海盡夷平？ 上面是我為《射鵰英雄傳》作的七言律詩，大意是郭靖這位在蒙古包裡長大的少年英俠， 以一片赤誠之心行走在天地之間，也因此認識結義兄弟拖雷、佳偶黃蓉。他在夏天造訪江 南故里牛家村，又在冬季隨蒙古大軍出征，最後面對面問晚年的成吉思汗：「你殺這麼多 人，流這麼多血，佔了這麼多國土，到頭來又有何用？」 《射鵰英雄傳》不僅是一部武俠小說，更是一部成長小說，從郭靖誕生前寫到他成年，整 個過程堪稱「平凡少年努力記」。但他的平凡其實又相當不凡，自幼有哲別、博爾忽、江 南六怪等人同時教導武術，還能理出一番頭緒，腦筋沒有混亂；向馬鈺習得內功才兩年便 大有進展；再經過洪七公、周伯通、一燈大師指點，內外兼修，即可越級挑戰當世高手； 又能從旁觀高手過招、仰觀星象而領悟《九陰真經》要旨，這些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儘管旁白跟眾師父一直說他傻，但郭靖在武學上的實際表現，稱得上是大智若愚。 該怎麼理解郭靖的「傻」和他在武學上的超常成就呢？我揣摩起來，認為郭靖很有可能是 亞斯伯格症。亞斯伯格的孩子不太擅長和人溝通或看人臉色，有些學說話會比較慢（一般 孩子在一歲左右就會說話），但是對於自己認定的事物，可以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專注與毅 力去學習，因此容易成為各行各業的專家，是大器晚成的典型。我的弟弟正是亞斯伯格患 者，他三歲才學會說話，但是頗有空間概念，也願意付出大量時間去研究建築物或交通工 具，目前已是一位土木工程師，凡事習慣如蓋房子般穩紮穩打。小說中的郭靖四歲才學會 說話，不太懂得察言觀色，學武卻有「人家練一朝，我就練十天」的毅力，正是亞斯伯格 本色。所以我看郭靖，並不像倪匡那樣認為他是個完美的假人，反而覺得金庸刻畫入微， 倍感親切。 郭靖的「傻」，也體現在他的人生抉擇上。金庸筆下的主角們，從早期的陳家洛到晚期的 韋小寶，從長篇的楊過到短篇的范蠡，最終大多選擇歸隱；只有郭靖一人將餘生奉獻在守 衛城池，抵抗侵略，真正做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儘管他要到《神鵰俠侶》才說出「為 國為民，俠之大者」，但在《射鵰英雄傳》早已顯露端倪： 第四十回 華山論劍 黃蓉道：「蒙古兵不來便罷，若是來了，咱們殺得一個是一個，當真危急之際，咱們還有 小紅馬可賴。天下事原也憂不得這許多。」郭靖正色道：「蓉兒，這話就不是了。咱們既 學了武穆遺書中的兵法，又豈能不受岳武穆『盡忠報國』四字之教？咱倆雖人微力薄，卻 也要盡心竭力，為國禦侮。縱然捐軀沙場，也不枉了父母師長教養一場。」黃蓉嘆道：「 我原知難免有此一日。罷罷罷，你活我也活，你死我也死就是！」 對比書中眾多人物，或如裘千仞貪慕榮華，趨炎附勢；或如呂文德肩負重任，卻只管自保 ，世上聰明人何其多，郭靖的傻氣與擇善固執反而顯得難能可貴，只是累得黃蓉要與他同 生共死。 說到黃蓉，這個人物真是撐起《射鵰》半邊天。她與郭靖兩人一個機靈、一個質樸，彼此 個性互補，為《射鵰》注入源源不絕的活水。本書主角雖是郭靖，但在黃蓉登場之前，最 精彩的情節如醉仙樓鬥酒、江南七怪對決黑風雙煞等，都是由別人帶動劇情；直到黃蓉登 場之後，有她與郭靖互動、替郭靖製造認識高人的機緣，郭靖才真正蛻變為能獨當一面的 主角，之後在桃花島求親、尋找《武穆遺書》、西征花剌子模等關鍵情節，都有了主角的 架勢。不過這兩人能夠相遇相知，也多少是依靠主角光環，否則一個單純少年，一個翹家 少女，遇到惡人的機率可比遇到彼此譜出真愛要高得多。 黃蓉也是金庸筆下第一廚神，精於點菜，更精於做菜。坊間餐館如有推出金庸宴者，通常 是「射鵰英雄宴」，而且特別集中在第十二回〈亢龍有悔〉，黃蓉為洪七公做的「玉笛誰 家聽落梅」、「好逑湯」、「二十四橋明月夜」這幾道名菜，而不聞有「書劍恩仇宴」或 「天龍八部宴」。那些菜餚，黃蓉自稱是「小菜」，但所用的功夫一點都不小，餐館如果 想照樣呈現，即使有廚師團隊跟全套現代化廚具，也得花上一整天，但書中卻說黃蓉只料 理小半個時辰就能上桌，亦即不到一小時，只能猜想她可能跟《食神》一樣，用內功加熱 ，讓原本需要七七四十九個小時熬煮的佛跳牆，兩分鐘就搞定。 關於黃蓉，原作還有一項矛盾，至今似乎從未有人說過，就是她的武功： 第十回 冤家聚頭 黃蓉道：「好！」走進圈子，左掌「廻風拂柳」，右掌「星河在天」，左輕右重，勁含剛 柔，同時發出。歐陽克身子微側，這兩掌竟沒能避開，同時擊在他肩背之上。 三版第十回名目改成〈往事如煙〉，主要改了梅超風的回憶，但黃蓉在趙王府與歐陽克相 鬥這一段仍然沒改掉。這段描述看起來非常像周伯通的「雙手互搏」，而且左右掌剛柔並 濟，但是黃蓉並沒有學過這門功夫，按照書中設定，應該要心思單純的人才適合學，像黃 蓉這般心思複雜的聰明人也學不會，可是第十回卻說得像黃蓉天生就會似的，這應該是金 庸歷經多次修改也未曾發現的漏洞。 《射鵰》中還有一個人物頗值得一談，就是郭靖的另一名結義兄弟楊康，無論在個性、武 功或價值觀上，他都是郭靖的對照組：郭靖純樸，不屑名利，楊康詭詐，貪圖富貴；郭靖 學正派武功降龍十八掌，楊康學邪門武功九陰白骨爪；郭靖在蒙古長大，卻忠於南宋，楊 康在金國長大，也忠於金國……諸如此類，不一而足。但他們原本都是忠義之後，父母都 住在臨安牛家村，最初的起跑點幾乎相同，兩人的差異主要在後天養成環境上，只是小說 沒有多加強調。楊康的個性不太像生父楊鐵心那樣直肚直腸，反而像養父完顏洪烈那樣滿 懷算計，連對母親包惜弱、情人穆念慈都要加以哄騙，令我強烈感覺到「不是一家人，不 進一家門」。 金國六太子完顏洪烈陷害楊鐵心，騙娶包惜弱，卻又對楊康視如己出，這一段背景令我聯 想到《說岳全傳》的陸文龍。陸文龍原本是宋朝節度使之子，父母殉國後，由金國四太子 撫養長大，成為一員猛將，後來得知自己身世，便轉投宋朝，當岳飛的戰友。陸文龍做的 事，就是主角群期待楊康做的事。問題是，從完顏文龍到陸文龍，只是轉換陣營，身分仍 是將軍；然而從完顏康到楊康，除了改變認同，還得從小王爺變成流浪漢，由奢入儉難， 就這一點來說，實在無法太過苛責他。楊康這個人物有很多衝突點可以發揮，但金庸並未 在他身上多費筆墨，只是把他當作一個普通的反派（兼下一位主角的老爸）來用，作為讀 者也沒什麼好替他辯護的。 在《射鵰》結尾，郭靖與成吉思汗對話，談論何為英雄：成吉思汗認為自己所開闢的領土 歷來無人能及，隱然自視為古今第一英雄；但郭靖認為為民造福、愛護百姓才是真英雄， 殺人眾多、佔地廣大則未必能算英雄。這段對話與前面丘處機對成吉思汗講道的精神類似 ，也是作者本人藉由郭靖之口與歷史對話。金庸那個世代的人，親身經歷戰亂，他們對戰 爭的感觸，遠過於我們這個世代僅從新聞得知遠方戰況。他偏好描寫南宋、元末、明末等 歷史上的戰爭年代，而非太平盛世，恐怕都有借古人酒杯澆自己胸中塊壘之意。但願另一 個世界的他只須縱情江湖，不必再有家國之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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