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燕子塢，秋深葉紅，水波不興。 參合堂後院一處幽靜小閣中，老夫人靜坐窗前，手裡 捧著一封剛拆開的信箋。 信紙薄如蟬翼，字跡卻帶著明顯的慌亂與淚痕。 「下山遊歷，誤入情網，與大理段正淳珠胎暗結，不敢告知父母，唯有向小姨求救。」 老夫人看完信，指尖微微顫抖，卻很快恢復平靜。 她提筆回信，只寫了4個字：「速來姑蘇」 半月後，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悄然停在燕子塢外。 女子蒙著面紗下車，腹部尚無異狀。 她進了後院，見到老夫人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痛哭失聲。 老夫人將她扶起，輕撫她髮絲，低聲道：「傻孩子，哭什麼。姨媽在，沒人能傷你。」 兩人密談一夜。老夫人很快有了計較。 此時，老夫人的兒子早已成年，並娶了附近蘇州王家的長女為妻。 那王家書香門第，與慕容家比鄰而居，兩家往來頻繁。 王家長女之下，還有一個弟弟，名叫王德明，年二十有八，為人老實厚道，尚未婚配， 平日裡最愛讀書弄花，對江湖之事一無所知。 老夫人心想：這便是天賜良緣。 老夫人親自出面，以慕容家主母的身分，邀王父與王教頭帶著王德明來燕子塢小坐。 席間，她命人請出一位「故人之女」，面紗輕揭。 那一刻，王德明只覺眼前一亮，女子容顏絕麗，氣質清冷， 他哪裡見過這樣的佳人？當場便失了神。 老夫人笑吟吟地看向坐在一旁的王父與王教頭，語氣客氣卻透著不容商榷的威嚴道： 「王大哥，我這位故人之女，名叫青蘿。她自幼喪父喪母，寄居西夏，近日回來尋親 ，不想途中遇了些波折，身子已不方便再長途跋涉。我瞧王公子人品端方， 正可托付終身，不知意下如何？」 王德明臉紅耳赤，連聲說「願意，願意」。 只覺得能娶得這樣的美人，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然而，坐在一旁的叔父王教頭卻眉頭深皺，神情有異。 他走南闖北半輩子，一眼就看出這女子眉宇間有著淡淡殺氣，眼神中也透出 異樣的戾氣，絕非尋常弱女子。更讓他不安的是， 慕容家這位主母平日眼高於頂，從未在意過德明的婚事， 今日突然如此熱絡指婚，實在過於倉促。 他心生警覺，剛要起身遲疑地開口道： 「夫人，這親事……是否操之過急？李姑娘的身世與這身……」 「氣」字尚未出口，老夫人輕輕一振衣袖。 王德明只看到老夫人優雅地拂了拂衣擺，彷彿只是在揮去一粒灰塵。 但在王教頭眼裡，那一剎那卻是白日見鬼般的驚悚。 他根本看不出那是何門何派的招式，只覺一股無形且陰冷的力道，竟繞過他的身側， 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他面前那只沉重的青銅茶几上。 沒有碰撞聲，也沒有裂開的巨響。 就在指勁落下的那一瞬，老夫人突然輕笑一聲，優雅地抬起左手， 指著窗外開得正盛的秋菊，溫柔地對王父與王德明說道： 「你們瞧，那邊那株菊花，是不是跟青蘿今日的氣色很相襯？」 王父與王德明下意識地順著老夫人的指尖望向窗外，心神完全被老夫人的言語所牽引。 唯有王教頭動彈不得，他眼睜睜看著在那一眨眼的功夫裡，青銅几面無聲凹陷， 杯中熱茶瞬間凝成了白霜。 老夫人指尖輕輕一扣几案，在那兩人轉過頭來的千分之一秒， 那層冰霜竟又被她用一股精純的熱力化成了蒸氣，消散在微風中。 當王父與王德明回過神來時，桌上依舊是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茗。 王德明眼中只有李青蘿，而王父只覺得老夫人談吐風雅，兩人根本未曾察覺， 剛才那一瞬，生死已在方寸之間轉了個來回。 老夫人依舊眉目慈祥，含笑看著王教頭，語氣中竟帶著幾分淡淡的委屈： 「王教頭，莫非……德明早有了相中的對象？若是如此，你可要早說。 老身當真失察，這番美意，倒顯得是我多事了。」 這話聽在王德明父子耳中，只覺得老夫人真是優雅客氣，身為長輩竟如此自省。 但在王教頭眼裡，那隻凹陷的青銅几印如同黑洞，正無聲地吞噬著他的理智。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駭，深吸一口氣。 「夫人言重了。德明這孩子整日只知擺弄草木，心思單純，哪裡有什麼對象？ 能得李姑娘下嫁，那是他前世修來的福分，更是王家高攀了。 方才是我想得不周全，失了分寸，還請夫人大人大量，莫要與我這粗人計較。」 老夫人見王教頭如此識趣，滿意地點點頭，隨即看向王父， 語氣輕緩卻帶著一絲刻不容緩的意味： 「既然德明中意，這門親事便越快辦了越好。我看下個月初六便是極好的日子， 正合兩人的生辰八字。青蘿這孩子近日身子嬌貴，經不起長途奔波， 禮數上若有簡省之處，還請親家莫要見怪。 婚後，就讓她直接住進曼陀山莊，那裡清靜，正合她養神。」 王父本覺得這婚事辦得實在太過倉促，他下意識地看向兒子，卻見德明此時 仍傻傻地盯著李青蘿，那眼神裡的歡喜藏都藏不住。 王父心中一嘆：兒子已近三十，平日裡只會擺弄花草，對親事冷冷淡淡。 如今難得他自己開了竅，對方又是慕容家保媒的絕色佳人，雖然快了點， 但既然兒子喜歡，這或許就是上蒼註定。 他轉頭看了看一旁沈默不語、臉色尚有些蒼白的王教頭。 見這位平日最拿主意的兄弟也沒再出聲反對，王父便壓下心底那抹疑慮，拱手應道： 「夫人說的是。德明確實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既然兩情相悅，一切便全憑夫人做主。」 一樁婚事，就此快馬加鞭地辦了起來。 慕容家辦事向來滴水不漏，不過二十餘日，曼陀山莊便已張燈結綵。雖然婚期趕得緊，但 聘禮與禮數卻是極盡風光，給足了王家臉面。 王家這邊沒出什麼差子，倒是娘家這裡出了一點小波折 ---------------------- 清晨，姑蘇燕子塢。 慕容老夫人正對著滿園初綻的曼陀羅花出神，手中握著柄精巧的小剪。 她今日心情極好，興致正濃。 此時王德明正向她走來，老夫人頭也不回，溫聲喚道： 「德明，今日會有一批貨來，那是青蘿家裡的一位遠方故交送來的賀禮， 雖然只是一些字畫書冊，也算是全了這孩子一份長輩情分。 你且去迎一迎，莫要失了禮數。」 王德明恭順地應道：「是，德明這就去接應。」 門口寒風透涼，王德明披著厚重的鶴氅，這已等了半個多時辰。 老夫人怕有什麼閃失，也跟了過來，在一旁繼續看著心愛的花花草草。 運送貨物的是西夏一品堂的領頭壯漢「漠北鷹」， 他看著那一箱箱的貨物，心中極其不屑。 出發前他早打聽過，這些紅木箱子裡裝的竟全是「詩集文書」。 「些許廢紙書冊，竟要動用到我們一品堂的高手親自護送？王妃也太過小題大做了。」 當他看到來領貨的竟是個連話都說不響的病弱書生時，憋了一路的悶火瞬間爆發。 手持輕薄的禮單彈指一送，口中喝道：「拿好了！」 那薄薄的一片紙單被他灌注了橫練內勁，甩出時竟隱隱帶著破空之聲， 若王德明伸手去接，非被這股旋轉的暗勁絞傷掌骨不可。 老夫人似乎在弄花花草草，左手指尖不經意地在身旁花瓣邊緣一撥。 一道無形北冥勁氣透指而出，王德明只覺一陣微風吹過， 那剛猛的禮單竟像是被風吹軟了紙角，輕飄飄地落在他手中。 王德明只道對方客氣，道：「多謝將軍賜單。」 漠北鷹心中一驚，沒想到這文弱書生竟是個練家子， 他原本只是想給這書生個下馬威，在眾家丁面前出出醜態罷了。 如今反而被對方輕鬆化解，若是就此收手，他這一品堂首領的顏面往哪裡擱？ 他交接一口最沉重的紅木箱子時，使出一記「推窗望月」的橫練內勁，故意大喊： 「小心，這箱子沉！」 王德明不明就裡，下意識地伸手去扶。 老夫人嘴角笑意瞬間轉冷，指尖在石桌一劃，斗轉星移一引。 漠北鷹整個人被自己的內勁震得倒飛出去，狼狽跌入湖中。 「哎呀，將軍大人！」王德明穩穩扶著箱子，驚慌道： 「今早下雨路面潮溼，非常抱歉！您沒事吧？」 漠北鷹從湖中躍起，狼狽不堪，此時怒火燒斷理智，五指成爪直抓王德明咽喉。 王德明嚇得後退連連，連忙道歉：「將軍莫衝動！」 此時，老夫人左手在袖中輕輕一勾，以「北冥神功」柔勁將王德明整個人向後一撥， 避開殺招。漠北鷹一擊落空，正欲變招，老夫人的右指已彈出半截小樹枝， 裹挾著參合指暗勁，精準擊中漠北鷹膝彎節點。 「噗」一聲，漠北鷹竟在王德明面前跪了下來。 王德明大吃一驚，趕緊扶他： 「將軍快快請起！您何必行此大禮？這真是折煞王某了！」 漠北鷹惱羞成怒，連忙站起，雙臂如鉤帶起一股旋風，驚怒之下， 連話都不說了，直接使出畢生絕學大鷹迴旋，五指成爪直抓王德明咽喉。 就在此時，老夫人動了。 她腳踩《易經》六十四卦方位，舞動凌波微步切入戰場中央。 她這回催動了小無相功，隨手一揮發出無形的勁力， 將王德明穩穩地推開數尺，剛好跌坐在一小樹叢上。 緊接著，老夫人身形一閃已到了漠北鷹側翼，藉著寬鬆的衣裙擋住王德明的視線， 右手一招天山折梅手，指尖搭在漠北鷹腕骨上，將其全身勁力反扭。 「砰」的一聲，漠北鷹雙爪反拍在自己大腿上，穴道瞬間被封，僵立原地。 王德明睜開眼，茫然道：「姨媽，我這是……怎麼跌倒了？」 老夫人神色自若地將他扶起，溫聲圓場： 「德明，你沒瞧見嗎？這位將軍方才見你要倒，急得伸手想扶， 卻沒想自己腳下也絆著了。這江南的潮溼，對將軍大人來說確實是太委屈了些。」 老夫人隨即走上前扶住漠北鷹的肩膀。 那一瞬間，她暗中催動天山六陽掌中的陽歌天鈞。 一股極陽內力如火龍入體，外人看來他只是在長輩攙扶下「激動地顫抖」， 實則根基幾乎被掌力震毀。 老夫人隨即收功，指尖看似順手拂過他的衣袖， 卻已解開了他的穴道。她神色自若地轉頭道： 「將軍只是摔著了，岔了氣，看來沒什麼大礙。 這石子路破碎老舊，燕子塢是該好好整修整修了。」 漠北鷹此時感到渾身勁力散盡，雖能動彈，卻連站穩都極其吃力。 自己體內那股引以為傲的橫練內功，竟被剛才那股火熱的勁力燒得乾乾淨淨。 他張了張嘴，冷汗如雨下，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王德明聽說「沒大礙」，趕緊摸出幾錠銀子塞過去： 「各位大人遠道而來，實在辛苦！這點小意思給各位兄弟當路上的茶水錢。 尤其是這位將軍，長途跋涉定是累壞了，拿去買些補品，算王某的一點心意。」 漠北鷹顫抖著手接過那幾錠銀子，那重量此刻對他而言竟如泰山般沉重。 他面如死灰，知道今天遇到高手，再也不敢造次，口中只蹦出兩個字：「告辭！」 連忙率隊走人，半刻也不敢待著。 王德明還在揮手：「下回再來，王某備酒謝各位辛勞！」 老夫人轉身看向那些紅木箱。 漠北鷹到死都不會知道，他眼中那些木箱中那些廢紙書冊， 其實是姐姐長年煞費苦心、搜羅盡天下武學精要而成的瑯嬛秘笈。 老夫人回頭看著身旁的花花草草，喃喃自語：「還好，沒傷著我的花。」 -------- 女子過門成了王家夫人時，腹中的祕密尚藏得極深。王德明沉浸在娶得嬌妻的狂喜中，對 老夫人特意交代的「夫人體弱，需靜心調養」深信不疑。 七個月後，女嬰呱呱落地，取名語嫣。老夫人早有交代，對外只說是「早產」。 王德明抱著孩子，樂得合不攏嘴，四處誇耀「我王家終於有了千金」。 他哪裡懂得分辨七個月與九個月嬰兒的分別？他只當是自己沒照顧好妻子，才讓女兒提前 來到這世上，從此對母女倆更是呵護備至，視如命根。 女子看著丈夫傻乎乎的歡喜模樣，心中五味雜陳。她本以為自己會一生內疚不安，卻驚覺 這份平靜得近乎平淡的婚姻，竟比當年與段正淳的生死癡纏更讓她心安。段正淳的風流， 她早已聽聞太多，而王德明對她，卻是真真切切的傻氣與專一。 ---------- 曼陀山莊後山，新墳孤立，隱沒在繁茂的茶花叢中。 墓碑上刻著「王德明之墓」，碑前一束白茶花正淋著細雨，瓣上水珠如淚。 王德明亡於三十九歲。他本是文弱書生，女兒出世後，更是將全副心力傾注在孩子身上， 日夜操勞照看，視若珍寶。那年臘月，一場普通的風寒，竟成了這書生經不起的劫數，病 勢來得洶湧，終成不治之症。 臨終前，他面色枯槁，卻仍死死抓著李青蘿的手不肯鬆開。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氣若游 絲地叮囑： 「青蘿……你要好好照顧女兒……語嫣好美，長得和你一樣美……能娶到你 ，能有這個女兒，我王德明……是祖墳燒了高香……」 他帶著滿足的微笑合上了眼，彷彿自己真的是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李青蘿素服跪在墳前，將白茶花輕輕放下，低聲呢喃： 「德明，你這傻子…語嫣不是你的骨肉，你可知？ 你只知疼我、疼她。我這一生，我恨過很多人，可對我最好的，竟是你。」 李青蘿把自己關進了王德明的書房。那是她以前最少踏足的地方，裡面全是些花草圖譜、 醫書，還有他常看的那幾本酸腐詩集。 她本想將這些令她心煩的舊物通通燒了，卻在書案最下層的一個暗格裡，翻出了一個精緻 的小木盒。 盒子沒鎖，裡面靜靜躺著一張早已泛黃的信箋。李青蘿原以為是他寫給自己的情詩，拆開 一看，指尖卻瞬間冰涼。 李青蘿拆開信箋，那竟是當年她寫給小姨求救的原信。 「珠胎暗結，不敢告知父母…。」 信紙下壓著王德明的自語： ----------------- 「指婚前夜，我枯坐窗前，心中既有初見妳的歡喜，亦是看穿了一些事。想了整夜，終究 還是隻身去了燕子塢，親手從老夫人手中接過這封信。 這些年，妳總當我笨，我便樂得當個傻子。只要妳能心安，我演一輩子糊塗人，何妨？ 此次風寒沉痾，我自知大限將至。若我撒手，唯盼妳與語嫣此生長樂，莫再受往日恨事所 苦。青蘿，謝妳賜我這十一載錦繡年華，德明此生，足矣。」 -------------------- 李青蘿在書房暗格中讀完這寥寥數行，信紙已被淚水浸得模糊。 她沒有哭，反而仰起頭，發出一陣淒厲而瘋狂的大笑。那笑聲在空蕩蕩的書房裡迴盪，聽 得門外的老僕心驚肉跳。 她邊笑邊顫抖地自語：「哈哈……哈哈哈哈！王德明啊王德明，你這傻子……你這全天下 最聰明的傻子！我李青蘿算計了一輩子，到頭來，竟是被你這個傻子護在手心裡笑話了十 幾年！」 她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眼淚橫流，直笑到肝腸寸斷。 她笑自己當年的癡傻，更笑自己這十一年的有眼無珠。 女子依舊是那個性情古怪、殺人如麻的王夫人。 她依舊痛恨天下負心漢，手段甚至比以往更加殘酷。 但在曼陀山莊的深處，她親手種下了一片與段正淳無關、只為了王德明而開的白茶花。 曼陀山莊也依舊是武林中人聞風喪膽的禁地。 唯有每年忌日這天，曼陀山莊會謝絕一切往來，連最親近的奴僕也不得靠近後山。 她必獨自前來，在墳前擺上一壺清酒、一束新摘的白茶，靜坐半日。那時的她，眼中那股 殺人的狠勁會暫時散去，露出一抹難言的蒼涼。 無人知曉她對那地下的亡魂說了什麼。 只有這滿地的落紅與掠過的寒風，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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