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卷隨筆》---江戶熱的死角 2006.10.29　 中國時報 http://news.chinatimes.com/Chinatimes/newslist/newslist-content-forprint/0,4066,11051303+112006102900277,00.html 李長聲 眼下的日本很有點時代小說熱。 自1603年德川家康被朝廷任命為征夷大將軍，在江戶設幕府執掌天下，至1867年第15 代將軍把大政奉還天皇家，長達265年，史稱江戶時代，又稱德川時代，大致與滿清興衰 相始終。日本時代小說多取材於這個時代，馳騁想像，編撰故事。滿清入主中原，留髮不 留頭；而日本在剃禿的額頂把頭髮支起小鋼炮，表現武士的堂堂儀表。士農工商，武士當 道，雖不是多麼了不得的盛世，但閉關鎖國，自有一派太平景象，市人（商人、工匠）窮 也窮歡樂，非常日本。 日本人固有的思考模式及風習，每每可以到江戶時代裏尋根溯源。明治新政府把江戶 改稱東京，1868年從京都遷都於此。老東京人被叫作江戶子，俗話說江戶子沒有隔夜錢， 但是我僑居多年，尚未遇見這等人，可見人心不古。於是時代小說也載道，力挽世風，使 人心回歸原點。據說是到了1964年東京舉辦奧運會前後，江戶的遺物餘情被掃蕩殆盡。不 滿於現實，時常就美化過去的時代。近年日本人的江戶熱並不限於時代小說熱，連對當時 的事理人情都憧憬起來，鄉愁也似的，以致今年11月要實施「江戶文化歷史檢定」。樂之 好之不如知之，追求資格的人又多了一紙證書。 不過，對日本人來說，這股時代熱潮之中有一個不小的死角，那就是漢文。8年前去 世的作家中村真一郎是名實相副的學者型，著有《江戶漢詩》，他把此書當作日本古典之 一供現代讀者鑑賞，可能很多人覺得詫異，不過江戶時代的文學讀者恐怕要對於現代人居 然有這樣的疑問而莫名其妙。直截了當地說，江戶時代人最重要的文學活動，不是淨琉璃 或俳諧，也不是那龐大的隨筆類，更談不上愛情小說或青樓小說什麼的，實際上便是漢文 著述。 19世紀末日本自歐洲輸入「文學史」這門學問，照貓畫虎，乖離各個時代以漢文學為 主流的實際情況，把日語作品編成日本文學史。當前學校裡的文學史，說江戶時代是市人 文化、市人文學，但是在江戶時代晚期，不會有一個知識人容忍這種說法。對於江戶人來 說，比起本居宣長來，最大的思想家無疑是荻生徂徠；詩人可能是菅茶山，而不是松尾芭 蕉；散文家的名聲，賴山陽遠遠超過了龍澤馬琴。也就是說，江戶知識人保持著一種文學 習慣，即主要用遠東文化圈的共同語言──中國古語來思考、講說、歌詠。這是日本古來 的一貫傳統，對於不用生身之國的語言來著述，並不抱有疑問。 那麼，這個當時的常識，怎麼就在現在日本人的腦袋裡蕩然無存了呢？中村認為是明 治維新的結果。明治維新從理念上掙脫中國的文化束縛而獨立，現實上則轉而追隨西歐， 學英法德語，棄漢文如敝屣。結果到了昭和時代，天皇宣讀漢文調投降詔書，不少人可就 聽不懂，還以為號召打下去，一億玉碎呢。 江戶時代二百餘年歌舞昇平，得力於漢文。德川家康本身不習漢詩文，他重用藤原惺 窩、林羅山等儒學家。武士本來嗜殺成性，家康採納藤原之策，讓他們學漢文，讀漢籍， 用朱子學改造思想，進而產生武士道，束身自好，為社會樹立樣板。江戶時代中葉以降， 下層武士及上層農民、市人之間也普及漢學。幕末志士多為下層武士出身，如第一任總理 大臣伊藤博文，他們都能寫幾首漢詩。藤澤周平在時代小說《蟬時雨》中寫到，文四郎吟 誦「關關雎鳩」，嚴於律己，卻也萌生了若有若無的愛戀之情。藤澤極擅長寫下層武士的 生活與情感，影響所致，時代小說過去是中老年讀者的專愛，近年來年輕女性也發生興趣 。朝日新聞社即將出版《週刊藤澤周平的世界》，每周一冊，預定發行30冊，這樣用「分 冊百科」的形式介紹一位小說家，在日本出版史上可謂破天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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