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ilmwalker (外面的世界)
看板Indie-Film
標題[心得] 才剛拿下學生奧斯卡,我卻開始用 AI 製作
時間Thu Jul 9 17:36:29 2026
才剛拿下學生奧斯卡,我卻開始用 AI 製作「霸總」短劇:一個影視人的職涯變形記
https://crossing.cw.com.tw/article/20851 施妮君
從主流大銀幕、微短劇到全面 AI 製作,面對瞬息萬變的影視浪潮,旅美製片現身說法,
談如何適應科技與產業革新,守住對說故事的初衷與情感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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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的學生奧斯卡(Student Academy Awards)頒獎典禮現場,燈光璀璨,香檳杯交
錯。當台上宣布我製片的紀錄片《I Remember》榮獲銅獎時,台下掌聲雷動。那一刻,我
站在受傳統影業肯定的榮耀光環裡,心裡滿是感動:我想說的故事,終於被世界看見了。
然而,正當我準備轉身擁抱導演時,手提包裡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在奧斯卡的殿堂裡,我正為「霸總劇的惡毒女二」操碎了心
我悄悄退到陰暗角落滑開手機,畫面上是幾十條來自紐約另一端、豎屏短劇(註)拍攝現
場的緊急標記。導演在群組裡瘋狂吶喊:「製片!這場戲那個小三穿的衣服感覺不對,太
清純了!妳快點看一下!」
我一邊看著台上優雅的得獎者致詞,一邊盯著手機螢幕裡充滿「抓馬」色彩的定裝照,飛
快地敲著鍵盤,即時回覆服裝修改意見。
那一刻,我深刻體會到一股荒誕:我的一隻腳踩在傳統電影藝術的最高殿堂,另一隻腳卻
早已深深踏進了由「秒級」流量、大數據演算法構築的微短劇浪潮裡。
而且,這不僅是我個人的「職涯變形記」,更是疫情後這幾年,全球媒體產業經歷劇烈變
動的最真實縮影。
上海劇場的「立體夢境」,與疫情後的反思
回到疫情前,我的世界是被絢麗舞台包圍的。
2017 年,我來到上海擔任劇場製作經理,實現我的百老匯音樂劇夢。當時中國的音樂劇
發展蒸蒸日上,每年都有不同的中文版音樂劇,在各種一線城市的舞台上閃閃發光。
我的工作是從一本劇本開始,搭起一整座演出。那幾年,我以製作經理的身分製作了 3
部百老匯音樂劇的中文版,甚至帶領純美國團隊完成了中國《Kinky Boots》(中譯:長
靴皇后)的全國巡演,把百老匯的頂尖工業直接搬進北京、上海、廣州的大劇院。
2019 年,我更參與了比利時劇團 Ontroerend Goed 極其前衛的沉浸式劇場《£¥€$(
金錢世界)》的中文版製作。
然而,2020 年,那名為 COVID-19 的巨浪襲來,全球實體劇場在一夜之間按下終止鍵。
實體空間瞬間歸零,演出全部取消。被困在家中的日子裡,世界安靜得讓人發慌。為了整
理混亂的思緒,我和兩個朋友開始動筆創作一部名為《你在哪裡》的音樂劇。
那是一個魔幻的年份。或許是因為疫情把所有創作者都關在了家裡,那年的創作能量集體
大爆發。我們很幸運,這部探討記憶與失去的作品,從 174 部原創劇本中脫穎而出,成
為上海文化廣場最終選出、重點孵化的 4 部作品之一。
我以為這是黑暗中的一束光。但直到最終展演結束,看到觀眾與市場的回饋時,我迎來了
巨大的失落──故事太沉重了。疫情後的社會充滿了疲憊與不確定性,走出家門的觀眾,
不再願意進劇場去承載另一份重量。
這次「叫好不叫座」的孵化經歷,狠狠地給了我一記耳光。它逼著我死磕一個創作者不得
不面對的核心問題:當大時代變了、觀眾的心態變了,我要怎麼做,才能有效地把故事說
進觀眾的心裡?
前進紐約,在紀錄片語彙裡重組故事
2023 年我離開上海,跨越大半個地球搬到了紐約。在這裡,故事的載體從 3D 的立體舞
台,縮小到了 2D 的「橫屏」大銀幕。
在紐約,我幸運地認識了導演 Jane。當我第一次進入她的紀錄片世界時,我彷彿打開了
新世界的大門。
在紀錄片的鏡頭語言裡,我發現了無數不曾思考過的敘事角度──那些藏在被攝者眼神躲
閃處的真實、鏡頭刻意拉長留白處的呼吸,以及生活中最不加修飾的日常。
我加入了她的畢業創作小組,一同製作了紀錄片《I Remember》。這是一部重回疫情現場
,探討失去、創傷與重生的細膩作品。這一次,我們把鏡頭對準最微小的個體情感。
當《I Remember》最終拿到學生奧斯卡銅獎時,我欣喜若狂。因為這不只是一座獎項,更
是一種印證:我終於找到了一種新的敘事辦法,用寬廣大銀幕上那種慢工出細活、細膩雕
琢的視聽語言,成功跨越文化與族群,回應這個時代的集體創傷。
我天真地以為,我的夢想就要在這裡順理成章地起飛了。
海外豎屏劇的「淘金熱」
現實的劇本往往比電影更愛開玩笑。2024 年,大環境與政策風向劇烈變動,身為外籍留
學生的我,在紐約迎來了長達數月的失業期。投出去的履歷全數石沉大海,簽證的倒數計
時讓人焦慮失眠。
在近乎走投無路的時候,經人引薦,我誤打誤撞認識了一位做微短劇的製片人。因為劇組
臨時缺人,在她的幫助下,我接到了第一份工作──去一部豎屏短劇劇組擔任服裝設計。
當我第一天拿到劇本時,我整個人在電腦前傻住了。劇本標題寫著大大的《寵物店的灰姑
娘》,內文則是:第一分鐘女主角還在寵物店工作、有著可憐的身世,第二分鐘 CEO 男
主角出現、立刻就要求了一份合約婚姻,短短 5 分鐘內,這個主人翁就這樣「糊里糊塗
」地進入豪門......。
「這到底是什麼故事邏輯?這麼跳 tone 的東西真的有人看嗎?」我的內心在瘋狂咆哮。
這完全推翻了我過去在藝術學府、在百老匯、在影視製作圈裡學到的所有劇本寫作知識。
沒有鋪陳,沒有伏筆,只有不斷疊加的情緒狗血。
直到我的製片老闆笑嘻嘻地打開手機後台,給我看那高達百萬美元級別的儲值數據與驚人
的流量時,我被徹底震懾在原地。在那些冰冷卻龐大的數據面前,我意識到,這是一場正
在顛覆全球娛樂產業的螢幕淘金熱。
當我後來成為短劇製片人時,我被迫在不同的故事公式中提煉出堅實的產業洞察,包括如
何調配每一集的「甜味劑」,以及如何面對各種數據流量戰。
最有趣的是,作為台灣製片在北美做文化轉譯,我一方面要把亞洲的「重男輕女家庭抓馬
」改編成美國人能懂的「階級剝削」;另一方面,還要負責跟滿臉問號、習慣好萊塢工會
的西方演員做心理建設,讓他們在鏡頭前迅速展現出最極致、最飽滿的情緒。
演算法還沒停,AI 巨浪已至
然而,在這個步調比光速還快的行業裡,你永遠沒有停下來喘息的機會。2026 年的今天
,北美短劇市場又迎來了更為殘酷且劇烈的全新風向──全面 AI 製作。
是的,不需要線下開機,不需要演員,甚至連我當初幫忙挑選的「惡毒女二的衣服」都不
再需要實體採購了。
隨著生成式 AI 影片技術的爆炸性突破,各大短劇平台與資方為了極致地壓縮成本、追求
更高的周轉率,開始全面擁抱全 AI 微短劇。例如嘗試直接用 AI 生成「完美的」歐美帥
哥美女面孔,用演算法精準合成演員做不到、或是羞於表演的狗血動作。
從前我們需要花 10 天拍完、30 天後期的 80 集短劇,現在依靠 AI 生成,可能只需要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且製作成本僅需十分之一。
在這個新賽道裡,傳統的製片流程正被連根拔起。演員們開始焦慮自己的面孔與聲音被數
位複製,而像我這樣的製片人,日常工作也從在片場協調各部門衝突、找尋拍攝資源,變
成了在電腦前輸入指令、微調 AI 模型的情緒參數。故事的維度,彷彿從 1D 的螢幕,進
一步坍縮到了 0D 的虛擬程式碼之中。
螢幕縮小了,但我們依舊在為人類的共鳴服務
從上海幾百人空間共振的百老匯大劇場,再到如今連真人都不需要的 AI 虛擬短劇。這幾
年,我眼前的故事載體被無限壓縮,技術更迭的速度快到讓人目眩神迷。
在經歷這一連串驚濤駭浪的轉變時,我常陷入深深的自省與迷茫:如今我天天坐在螢幕前
用 AI 生產「霸總短劇」,我是在加速量產文化垃圾嗎?當演員的眼淚都可以被計算並生
成時,影視創作的靈魂究竟還剩什麼?
直到前幾天深夜,我搭乘紐約地鐵回家。車廂裡空調混雜著疲憊的氣味,坐在我對面的一
位大姐,身上還穿著工作服,指甲裡帶著污垢。她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滑著手機,而她
的螢幕上,正好閃過一部畫面精緻、由 AI 生成的短劇。她看著螢幕,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露出了整天疲憊下第一個放鬆的笑容。
那一刻,我突然釋懷了。
不論是坐在 Ziegfeld Ballroom、穿著正裝評選學生奧斯卡的頂尖影評人,還是在深夜地
鐵上、為了生計奔波勞碌的工人。人類在經歷了一整天現實生活的痛擊與剝削後,渴望在
故事裡獲得短暫宣洩、療癒與情感連結的需求,本質上是完全一樣的。哪怕那個故事是由
冰冷的 AI 做出來的,但那位大姐在那個瞬間獲得的安慰與快樂,卻是百分之百真實的。
劇場是夢,電影是夢,豎屏短劇是夢。載體在變,技術在汰換,但人類需要故事、需要情
感共鳴的本質,從未改變。
面對科技與大時代的巨變,我們這代影視人不需要固步自封,也不需要自怨自艾。像水一
樣,流進任何形狀的容器,甚至流進數位虛擬的程式碼裡,卻依然保持折射光芒的能力。
在變形的世界與冰冷的科技裡,依然保持對人類情感的深刻同理心,這就是我在紐約這場
「變形記」中,學到最堅實、也最不滅的生存法則。
註:根據 BBC News 中文定義,「豎屏短劇」主打時長短、節奏快、劇情爽,近年已在中
國迅速走紅。通常每集最長僅幾分鐘,畫面為豎屏,試圖在最短時間裡吸引手機使用者觀
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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