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id1979 (cid)
看板HwangYih
標題邊荒 43 1-4
時間Sun Feb 27 01:56:57 2005
第 一 章 覆舟之戰
黎明前的暗黑裏,在強烈的東北風吹拂下,劉裕、燕飛、屠奉三和宋悲風,於覆舟山東面
林木區的邊緣處,觀察敞方陣地的情況。
覆舟山北臨玄武湖,東接富貴山,與鐘山形斷而脈連,山形若倒置之船,乃建康城北面最
重要的屏障。
覆舟山東坡和其東面一帶,燈火遍野,顯示敵人的主力,佈署于覆舟山之東,以應付從江
乘方向來的敵人,只從其陣勢,已知桓謙中計了。
劉裕輕鬆的笑道:“我敢保證楚軍半夜驚醒過來後,沒有合過眼。”
屠奉三冷哼道:“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敵制勝,計險扼遠近,上將之道也。知此而用
戰者必勝,不知此而用戰者必敗。現在桓謙兵布覆舟山之東,顯是料敵錯誤,此戰必敗無
疑。”
宋悲風道;“這也難以怪責桓謙,首先是他沒想過我們敢在激戰之後,竟會連夜推進,還
以為我們犯上躁急冒進、急於求勝的兵家大忌,豈知我們從東而來的所謂大軍,只是虛張
聲勢。其次是吳甫之和皇甫敷的水陸部隊,全被我們打垮,建康楚軍的水師,又集中往石
頭城,把建康下游的制江權拱手相讓,致令我們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潛至覆舟山之西,可從
背後突襲桓謙。”
燕飛不解道:“桓玄何不把兵力集中建康,倚城一戰,那麼鹿死誰手?尚未可料。”
劉裕從容道:“問題出在建康高門的取向。淑莊的忽然離開、桓玄弒兄的傳言、桓玄的稱
帝,動搖了高門大族對桓玄的支持。桓玄不是不想憑城力抗,但卻害怕建康高門臨陣倒戈
,令他重蹈他攻打建康時的情況,故希望能借覆舟山的地勢,硬拒我們於城外。更希望我
們在陸路受阻下,冒險從水路攻打建康,那樣駐於石頭城的船隊,便可發揮順流勝逆流的
戰術,把我們打個落花流水。桓玄!你錯哩!”
此時魏泳之來到眾人身旁,報告道:“東陵的敵人,正在城內整裝待發,照我的估計,他
們會在天明後出城,來覆舟山與敵人的主力軍會合。”
劉裕沉著的問道:“從東陵到這裏來,要花多少時間呢?”
魏泳之答道:“即使是先鋒騎隊,也需小半個時辰。”
屠奉三欣然道:“那時桓謙早完蛋了。”
劉裕又問道:“敵方主力軍情況如何?”
魏泳之道:“敵人的主力部隊約一萬八千人,結的是背山陣,以步兵為主,組成五個相互
間有距離,但又能互相掩護的方陣,因其處於地勢險扼處,如我們從東面進攻,確是輸面
較大。幸好現在我們於東面的五千部隊,作用只在牽制敵人。”
又道:“我們的手足,已依統領之令,把旌旗遍插覆舟山周圍各處山頭,現時敵人看不真
切,但天明時,保證敵人會大吃一驚,心志被奪。”
劉裕仰望天空,道:“是時候了!”
魏泳之領命而去。
劉裕表面冷靜從容,事實上他心中正翻起滔天的浪潮。
苦候多年的一刻終於來臨,覆舟山之戰將會把他和桓玄之間的形勢徹底扭轉過來,從此桓
玄將會被逼處絕對的下風,直至兵敗人亡。
對於眼前一戰,他有十足的把握和信心,不但因他戰略得宜,令桓玄內外交困,更因北府
兵乃天下最精銳悍勇的部隊,當北府兵在連戰皆勝的優勢下,士氣登上顛峰,天下根本沒
有一支部隊能攖其鋒銳。
劉裕清楚明白自己在北府兵心中,活脫脫是另一個謝玄的化身,沒有一個人不深信,他劉
裕正帶領他們踏上勝利的大道。
如一切順利,午後時分他便可以踏足建康,而他第一個要去的地方,不是代表南方皇權的
皇城,而是朱雀橋旁烏衣巷內的謝家大宅,想到這裏,劉裕心頭更是一陣激動。
“咚!咚!咚!”
戰鼓聲響。
覆舟山西面己方陣地,傳來一下接一下直敲進人心的戰鼓聲,此為劉毅知會他開始行動的
訊號。
當戰鼓轉急轉密,他們的八幹騎兵會兵分三路,一路直撲敵人後背,另兩路繞襲敵人左右
後翼。
鼓聲會把蹄音掩蓋。
桓玄派兵守覆舟山,實為不智之舉。自晉室南渡,覆舟山成為了皇家藥圃,也是晉帝遊樂
的地方,開闢了多條可供馬兒馳騁的山道。也因此他們全騎兵的隊伍,可以把騎兵的優點
,發揮至極。
此時親兵牽來戰馬,劉裕心中浮現王淡真淒美的花容,正是她盛裝被送往江陵的神態模樣
。
劉裕生出奇異的感覺,後方雖然有幹軍萬馬,天地卻只剩下兩個人,一個是他,另一個是
桓玄。
劉裕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波蕩的情緒,踏鑒上馬。
巴陵。太守府。
高彥來到正在大堂伏桌書寫的卓狂生一旁坐下,訝道:“你昨夜沒有睡過嗎?”
卓狂生停筆道:“正如姚猛那小於說的,長期養成的習慣很難改變,我們夜窩族過慣了日
夜顛倒的生活,在非常時期,只好勉強改變,現在情勢鬆馳下來,一切回復“正常”,當
然!我是說我們夜窩族的“正常”生活。”
高彥猶有餘憤的道:“提起姚猛那小子便令老子我心中有氣,這麼好的女子,竟要錯過。
”
卓狂生邊把毛筆放進筆洗裏清理,邊道:“我卻認為小猛今次做對了。當小裕平定南方,
我們則救回千千主婢,邊荒集將進入她的黃金時期,至少有十至二十年的盛世。在一段長
時間內,南北兩方都無暇去管邊荒集,且因荒人與南北兩大勢力,我是指小裕和拓跋珪,
有苦千絲萬縷的關係,所以他們不論如何,都會給我們荒人留點情面。想想吧!只看在小
飛份上,誰敢來動我們荒人?”
高彥皺眉道:“這和小猛的事有甚麼關連呢?”
卓狂生把筆擱在筆架上,悠然抱胸道:“當然大有關係,如果小猛入贅左家,留在南方,
他將錯過了邊荒集最顛峰的歲月,還要對新生活作出天翻地覆般的適應,試問他怎快樂得
起來?俗語有雲,慣做乞兒懶做官,小猛正是這種人。告訴我,今後你有甚麼打算?”
高彥道:“現在是否言之過早呢?一天未幹掉桓玄,為老聶和老郝報仇,我們恐怕仍難抽
身。”
卓狂生微笑道:“當我們進佔巴陵,便註定了桓玄敗亡的命運。告訴我,桓玄會是我們小
裕的對手嗎?桓玄能否守得住建康?只看老手和老程能駕“奇兵號”直抵兩湖,便曉得桓
玄時日無多。縱然桓玄能逃返老家江陵,亦無法應付一場兩道戰線的戰爭。”
高彥為之啞口無言。
卓狂生得意的道:“所以我剛問你的事,不但非是言之尚早,且是迫在眉睫。一旦建康落
入小裕手中,我們便要決定去留。”
高彥苦笑道:“我當然希望能立即和你們趕回邊荒集去,參與拯救千千和小詩的行動,說
到底她們之所以會到邊荒集去,我也要負上責任,可是……”
卓狂生諒解道:“自家兄弟,我怎會不明白你?你和老程都該留下來,因為這是形勢的需
要。小白雁既然不可以離開,你當然要留下來陪她,對嗎?保證沒有人敢說你半句閒話。
”
高彥道:“那你準備何時離開呢?”
卓狂生答道:“我和小猛商量過,今晚便走。”
高彥愕然道:“你竟不待建康被小裕攻下的消息傳來便要走嗎?”
卓狂生道:“如此會太遲了。小飛返回邊荒集之日,便是邊荒集大軍啟程之時。橫豎這裏
再用不苦我們,更何況有你高彥小子在,還要我們來幹甚
麼?”
高彥無奈的道:“幹掉桓玄後,我和小白雁會立即趕回邊荒集,看看能否出點力。”
卓狂生緩緩站起,拈須微笑道:“桓玄仍有退路,要斬下他的臭頭不會這般容易。你回去
時,說不定可趕上千千在鐘樓的公開表演,然後拉大隊到重建後的第一樓喝祝捷酒。”
接著雙目射出憧憬的神色,油然道:“那也是我這本天書最後的一個章節,希望有個大圓
滿的結局吧!”
桓玄帶頭策馬馳出臺城,後面跟著數以百計的親兵。
不久前,他才威風八面、躊躇滿志的馳進皇城。豈知帝位尚未坐熱,已要倉皇逃難。
直到這刻,他仍不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在他身上,他更不明白,自己錯在哪里?
噩耗從覆舟山傳回來,今早黎明時分,北府兵強攻覆舟山己軍陣地,不到半個時辰,守軍
便告崩潰,桓謙當場戰死,將士四散逃亡,劉裕大軍可在任何一刻直撲建康。
桓玄策馬禦道,只見兩旁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大街小巷渺無人蹤,眼前景象,令他心生寒
意。
若這是老家江陵,保證所有人跑出來協助守城,絕不會有人躲起來,這個想法令他感到愈
快離開愈好,只有在江陵,他方會感到安全。
正要右轉往石頭城的方向,驀地前方一女子攔在路中,張開雙臂。
桓玄一看下嚇了一跳,連忙勒馬,後方緊隨的二乾親衛,跟著慌忙收韁。
桓玄直沖至女子身前十步許處方停下來,整個騎隊就那裏停在那女子前方,情景詭異非常
。
桓玄從馬背上俯視女子,大訝道:“你在幹甚麼?”
此女正是任青媞,她緩緩放下雙臂,笑意盈盈的道:“聖上要到哪里去呢?”
換了是別人攔路,桓玄肯定揮鞭便打;又換過是任何人問這句充滿諷刺意味的話,桓玄必
來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偏是任青媞俏立長街之中,美目淒迷,身段優美,玉容更散發著
前所未有詭異的豔光,桓玄卻是沒法生她的氣。
親衛來到他左右,手全按到兵器上,防任青媞忽然發難。
桓玄忘情地瞧著任青媞,心中奇怪為何在此等時刻,自己竟會留神她的美麗。此女多了他
以前從未在她身上發現的某種氣質,但是甚麼氣質,他卻難以具體描述出來,只覺得非常
引人,且動人心弦。
她攔著去路,是否想追隨自己呢?若有此女侍寢,確可稍為彌補被逼逃離建康的失落。想
到這裏,連桓玄也感到自己於此等時刻起色心,是有點過份,但卻沒法壓抑心中的渴望。
桓玄無意識地以馬鞭指指天空,暗歎一口氣,道:“北府兵隨時殺至,朕要走了!”
任青媞從容道:“聖上在建康尚有五千戰士,均為荊州舊部,人人肯為聖上效死命,又有
戰船七十餘艘,可倚仗的是天下最堅固的城市,如能拼死固守,非是沒有勝望。只要能穩
守數天,待西面援軍源源而至,大有可能扭轉敗局。現今聖上說走便走,不戰而退,把京
師拱手相讓,豈為明智之舉?”
桓玄不耐煩的道:“軍國大事,豈是你婦道人家能知之?只要我返回江陵,重整陣腳,便
可卷上重來,藉處於上游之利,立於不敗之地,先前的情況並沒有改變過來。不要再說廢
話,你肯否隨我一道走?”
任青媞現出一個高深莫測的詭異笑容,淡淡道:“一錯豈容再錯?聖上竟以為一切可以回
復先前的樣子,卻忘記了在所有人心中,聖上已被劉裕打敗了,還要急急如喪家之犬的逃
離京師,溜返老家江陵,這算哪門子的君王呢?”
桓玄勃然大怒,揚起馬鞭便向任青媞照頭照腦的揮打,左右親衛也都祭出兵器。
任青媞格格嬌笑,以一個曼炒的姿態探出春蔥般的玉指,點在鞭梢處,來勢兇猛的馬鞭立
呈波浪的形狀,去勢全消。
馬上的桓玄雄軀劇震時,任青媞已衣袂飄飄的借勢後撤,還傳話回來道:“殺你的權利可
要留給另一個人哩!我來送聖上一程,是要告訴聖上我是多麼的看不起你。祝聖上一路順
風。”
桓玄看著任青媞遠去的優美倩影,氣得差點想不顧一切的追上去把她殺掉,但當然只止於
在腦袋內想想、保命要緊,桓玄大喝一聲,似要盡泄心頭的悲憤,然後領著親隨,轉入橫
街,朝石頭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平城。
楚無暇來到倚窗而立的拓跋珪身後,從後抱著他的腰,嬌軀緊貼在他背上,溫柔的道:“
族主在想甚 呢?為何近日族主總像滿懷心事的樣子呢?”
拓跋珪歎一口氣,沒有答她。
楚無暇道:“族主肩上的擔子太沉重了!”
拓跋珪冷然道:“誰的肩上沒有重負?事情總要有人去做,當老天爺挑中了你,你推都推
不掉。如果我承受不住壓力,撒手不管,眼前便是亡國滅族的厄運。要我拓跋珪卑躬屈膝
當別人的奴材,是我絕不會做的事。”
楚無暇道:“奴家從未見過族主真正開心快樂的樣子,族主嘗過無憂無慮的滋味嗎?”
拓跋珪雙目射出緬懷的神色,悠然神往的道:“我當然曾經有過快樂的日子,那是和燕飛
一起度過的。我們一起去打架,一起去偷柔然鬼的馬,一起去冒險,那些日子真爽,既驚
險又好玩,充滿了笑聲和歡樂,天不怕地不怕,從不去想明天。”
楚無暇輕輕道:“所以燕飛一直是族主最要好的兄弟。”
拓跋珪大生感觸的道:“自從燕飛的娘傷重去世後,他便變了,變得沉默起來,鬱鬱寡歡
,我開始不瞭解他,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亦出現分歧。我和他在邊荒集重遇後,覺得他變
得開朗了,但我和他的距離卻似更遠。但不論如何改變,他始終是我最好的兄弟和知己。
如果失去了他,我會感到孤獨。”
楚無暇沉默下來。
拓跋珪忽然道:“是否仍剩下一顆寧心丹呢?”
楚無暇抗議的道:“族主……”
拓跋珪打斷她道:“不要說廢話,我清楚你想說甚麼。快把寧心丹拿來。”
楚無暇抱得他更緊了,用盡了力氣,幽幽道:“有無暇陪你還不夠嗎?”
拓跋珪淡然道:“這是非常時期,我必須保持最顛峰的狀態,不容有失。”
接著雙目精光電閃,沉聲道:“為了徹底擊垮慕容垂,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第二章 進佔建康
大江上處處都是北府兵的戰船,或巡弋河域,或泊往石頭城,到處飄揚著劉裕和北府兵的
旗幟。
北府軍從水陸兩路進入建康區,佔領各戰略要點和大小城池,扼守禦道,不到半個時辰,
南方的諸城之首已在北府兵絕對的控制下。
此時劉裕將會乘船從大碼頭區到達建康的消息廣傳開去,在民眾的自發下,加上幫會領袖
王元德、辛扈興、童厚之等推波助瀾,數以萬計的民眾擁往大碼頭區,歡迎他們心中真命
天子的來臨。可是前往迎接劉裕的高門大族卻是寥寥可數,王弘、郗僧施和朱齡石等努力
發動下,肯來迎接劉裕的仍不到百人,可見高門大族對劉裕猜疑甚重,歧見極深。
入城儀式由劉穆之一手策劃,思慮周密,對建康高門的反應早在算中。對劉裕來說,民眾
的支持最重要,至於高門大族,則可用政治手段來解決。
劉裕最希望是抵達建康,立即驅馬直奔烏衣巷,但在劉穆之的勸說下,卻不得不正視現實
的形勢,以大局為重。
劉裕在燕飛、屠奉三、宋悲風、孔靖和北府兵將領何無忌、魏泳之等簇擁下,于大碼頭區
登岸,在群眾雷動的喝采歡呼聲中,他獨自登上臨時架設的高臺,向群眾講話。
這篇講辭由劉穆之一手包辦,首先痛數桓玄的罪狀,闡明擁戴司馬德宗復位的決心,同時
表達了繼續採用謝安鎮之以靜的政策,改革桓玄的劣政。
今回當權者與民眾直接的對話,是晉室開國以來破題兒第一遭,登時贏得震動建康的熱烈
歡呼,更贏得民眾的心。
然後劉裕在群眾夾道歡迎裏,舉行進入台城的儀式。軍容鼎盛的北府兵向建康所有人展示
他們嚴格的紀律、訓練的精良,也鎮苦了對劉裕持不同看法的高門權貴。
甫入台城,劉裕立即換上便服,在燕飛、屠奉三和宋悲風的陪伴下,從側門離開,乘船由
水路趕赴謝家。
謝家早得知會,由謝道韞率家中上下人等在碼頭處恭候,卻不見謝混,顯示他對劉裕仍存
敵意。
謝道韁精神看來不錯,施禮問好後,謝道韞平靜的道:“小裕你做得很好,沒有辜負安公
和你玄帥對你的期望。”
燕飛和屠奉三交換個眼色,均感不妙,謝道韞止水不波的神態,在這舉城歡騰的情況下反
是異常的,顯示謝道韞正努力壓制情緒,又或她早感哀莫大於心死,故能保持平靜的心境
。
劉裕的心早已飛到謝鐘秀那裏去,並沒有察覺謝道韞異樣的情況,道:“小裕之有今天,
全賴安公和玄帥的提攜。嘿!孫小姐她……”
隨謝道韞來迎的謝家諸人,包括梁定都等護院,人人露出黯然神色,今宋悲風也察覺不妙
處。
劉裕色變道:“孫小姐她……”
謝道韞垂首道:“鐘秀她聽到小裕會來的消息後,一直哭個不休。”
接著目光投往宋悲風,道:“請宋叔代我招呼燕公子和屠當家,到忘官軒喝口熱茶。”
然後向劉裕道:“小裕請隨我來!”
劉裕緊隨謝道韞身後,進入南園,他一顆心全系在謝鐘秀身上,對園內動人的冬景,視如
不見。
這是他第二次踏足此園,心情卻與上回有天淵之別,不只是不像上次般偷偷摸摸,今次是
光明正大,且他亦成了建康最有權勢的人,跺一下腳便可令南方震動,更因他現在面對的
是可決定他幸福不可測知的未來。
不論他現在變成了誰,不管他手中掌握多麼大的權力,對他來說,他仍是上回到這裹來的
那個劉裕,在感情上他依然脆弱,容易被傷害。
愛憐之意從深心處狂湧而起,只要謝鐘秀恢復健康,他會在下半生盡心盡力的愛護她,令
她快樂。
謝道韞步伐轉緩,低聲道:“小裕到我身旁來。”
劉裕的心像被狠狠鞭打了一記重的,生出不祥的感覺。趕到謝道韞身旁,和她並肩走林木
夾道的碎石路上。
謝道韞沒有朝他瞧去,輕輕道:“小裕明白自己所處的位置嗎?”
劉裕不祥的感覺更強烈了,道:“孫小姐她……”
謝道韞打斷他歎道:“我正是怕你這個樣子。有生必有死,生死是人倫之常,沒有甚麼大
不了的,誰曉得死後的天地,不是我們最憧憬和渴望的歸宿之處呢?小裕你已成為南方漢
人的唯一希望,你要當仁不讓的肩負起這個重擔子,如此才不會有負安公和小玄對你的期
望,也不會令我和鐘秀失望。”
劉裕色變止步。
謝道韞多走兩步,然回過頭來凝視著他,臉容透出神聖的光澤,輕柔的道:“鐘秀拒絕你
,正因她把己身的幸福視為次要。一直以來,她最崇拜她的爹,而你正是延續她爹夢想的
人,所以她揭破了你和淡真的私奔,更置自身的終生幸福不顧,就是希望她爹統一天下的
理想能有實現的一天。高門大族的人都明白自己的處境,謝家的女兒更清楚自己的位置。
如果她和你的戀情傳了出去,將徹底摧毀建康世族對你的信任。鐘秀為的並不是自己,而
是大局,為此她亦付出了最沉痛和慘重的代價。”
劉裕聽得熱淚盈眶,道:“我要見孫小姐,她……”
謝道韞道:“她哭得支持不住,睡了過去。唉!讓她睡足精神,然後再由你給她一個驚喜
,希望老天見憐。”
劉裕毫不掩飾的以衣袖揩拭掛在臉上的熱淚,稍覺安心,道:“孫小姐定會不藥而愈的。
”
謝道韞雙目射出無奈感慨的神色,道:“這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心願。自安公過世後,我們
謝家子弟面對的是連串的苦難和死亡,感覺已開始麻木了。我們必須作最壞的打算,小裕
你定要堅強起來,鐘秀若要走,便讓她走得安樂平靜,充滿希望。”
劉裕劇震無語。
謝道韞滿懷感觸的道:“鐘秀對淡真之死始終不能釋懷,認為自己須負上最大的責任,這
是沒有人能解開的死結,包括小裕你在內。有時我會想,與其讓鐘秀終生背負著這沉痛的
歉疚,不如讓她早日解脫,離苦得樂。如果小裕你真的愛護鐘秀,該明白我說這番話的含
意。”
劉裕的熱淚又忍不住奪眶而出。
謝道韞轉過身去,背著他柔聲道:“抹幹你的淚,小玄去前仍是談笑自若,因為他早看破
生死事屬等閒,根本沒有值得害怕或悲傷之處。小裕隨我來吧!”
燕飛、屠奉三和宋悲風在忘官軒內席地而坐,由一個小婢伺候他們。
屠奉三見此婢容色秀麗,卻不知她是否宋悲風口中的小琦,到燕飛開口喚她的名字,感謝
她奉上的香茗,方證實她的身份。
宋悲風若無其事的著她退下,小琦依依不捨地離開。落在屠奉三這明眼人眼內,亦深信小
琦對宋悲風眷戀極深。
三人都是心情沉重,因為謝鐘秀吉凶未蔔,而他們又無能為力,只望老天爺格外開恩,因
劉裕的出現令她有回生之望。
宋悲風沉聲道:“我們何時走?”
燕飛和屠奉三均感愕然,前者向後者傳個眼神,屠奉三道:“到哪里去?”
宋悲風道:“小裕告訴我的,收復建康後,你們會立即動身到邊荒去,與荒人一起出發進
行拯救千千小姐的行動,當然不可漏了我的一份。”
屠奉三皺眉道:“我要離開,小裕已非常不滿,宋大哥你怎可亦舍他而去?更何況謝家比
任何時候更需要你。”
宋悲風不悅道:“眼前形勢清楚分明,桓玄根本不是小裕的對手,只看小裕何時直搗他的
老家。我有甚 不可以抽身的?如果我沒有在拯救千千小姐的行動上盡一分力,安公是不
會原諒我的。”
屠奉三求助的眼神投向燕飛,燕飛正容道:“宋大哥可肯聽我燕飛幾句肺腑之言?”
宋悲風一呆道:“小飛有甚麼話要說呢?”
燕飛道:“小裕可以沒有屠奉三,卻不可以沒有你宋悲風。只要有宋大哥在他身旁,人人
都曉得小裕沒有忘記安公和玄帥,否則宋大哥亦不肯留在小裕身邊。我當然不會反對宋大
哥隨我們一道走,不過權衡輕重下,這裏實在更需要宋大哥。”
宋悲風露出思索的神色,顯是被燕飛情真意切的言辭打動。
屠奉三道:“大哥留下吧!北方的事就交給我們,保證不會令大哥失望。”
宋悲風沉吟半晌,歎道:“你們何時走?”
屠奉三心中大喜,卻不敢表露半點出來,因為他的確不願宋悲風隨他們去冒險,讓宋悲風
捨下對他充滿期望的小琦不顧。忙答道:“待小裕見過孫小姐,不論情況如何,我們都會
向他辭行。”
宋悲風默然無語。
此時梁定都匆匆走進來,道:“有位叫慕清流的公子,求見燕爺。”
三人為之錯愕。
燕飛訝道:“他在哪里?”
梁定都恭敬的答道:“他正在松柏堂等待燕爺。”
謝鐘秀面容清減了,但仍是那麼美麗動人,俏臉猶有淚漬,唇角似掛著一絲笑意。
劉裕心顫神震的揭開睡帳,在床沿坐下,帳被經香熏過後的氣味撲鼻而來,淚水卻沒法控
制的從眼角瀉下。
自古紅顏多薄命,但為何這種人間慘事卻偏要發生在他身上,老天爺為何對他這般殘忍?
從燕飛的語調中,他已知道燕飛不看好這美女的病情,但他仍抱著一線希望,可是此刻得
睹謝鐘秀的容顏,方真正明白燕飛的話。
謝鐘秀現在的豔光照人是反常的,顯示燕飛的真氣,的確燃點了她的生命力,但也像西下
的夕陽般,霞彩雖是奪人眼目,但她的生命也到了日暮的最後時刻。
她能撐到這一刻,是否為要見他最後一面呢?
小樓上層寧靜平和,伺候謝鐘秀的婢女都退往樓下去,與謝道韞一起靜待。
謝鐘秀似有所覺,眼睫毛微微顫動。
劉裕強壓下心中的悲痛,抹幹淚水,俯身輕喚道:“秀秀!秀秀!劉裕來哩!”
出乎劉裕意料之外的,謝鐘秀倏地張開秀眸,雙目射出熾熱的神色,然後不顧一切的坐起
來,投進劉裕懷襄,用盡力氣抱緊他的腰。
劉裕頓感天旋地轉,宇宙無限的擴闊,直至天終地極的盡頭。
他忘掉了建康、忘掉了戰爭、忘掉了過去的昕有苦難、至乎忘掉了可怕和不可測的未來。
劉裕探臂把謝鐘秀擁個結實,隨著從內心至深處湧出來的感情巨浪,輕聲道:“一切都過
去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在這無比動人的一刻,他沒有半丁點怨意,只剩下最濃烈的深情熱愛。
謝鐘秀在他懷內喚道:“劉裕!劉裕!我一直相信你會成功的。”
劉裕回到現實裏,感受苦謝鐘秀在他懷內的抖顫,全身生出針刺般的麻痹感覺,說不出話
來。
謝鐘秀從他懷裏仰起俏瞼,天真的問道:“殺了那奸賊嗎?”
劉裕俯首愛憐地審視她的如花玉容,苦澀和悲傷把他徹底的征服。眼前的好女子仍是如此
青春煥發,充盈苦灼人的豔光,誰能接受她會于此芳華正茂之時,遽然離世。
這是絕不可以接受的。
人力是多麼的渺小。儘管他成為南方之主,對眼前的情況卻是完全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
看著最不希望發生的事發生。
謝鐘秀訝道:“竟給他溜掉了嗎?”
劉裕有點不知自己在說甚麼的答道:“這個奸徒大勢已去,不論他逃哪里去我都不會罷休
,就算他逃到天腳底,我仍會追到那裏去。”
謝鐘秀用盡力氣看他,向他傳遞心中激烈的情緒,玉容亮了起來,美豔不可方物,興奮的
道:“我早知他鬥不過你。我很開心,自爹去後,我從未試過這樣開心。劉裕呵!你不再
怪秀秀了?”
劉裕痛心的道:“我怎會怪秀秀?我從來沒有怪過秀秀,秀秀只是為我著想。”
在這一刻,他生出不顧一切打破摧毀阻隔高門和寒門間那道無形之牆的強烈街動,如果謝
鐘秀不用克制對他的愛,今天便不會是這樣子。
謝鐘秀喜孜孜的道:“秀秀放心哩!”
劉裕道:“秀秀要好好的休息,睡醒了便會好轉過來。”
謝鐘秀嬌軀輕顫,搖頭道:“我是不會好過來的!秀秀心中明白。趁秀秀尚有點氣力,我
要告訴你,秀秀現在心中很平靜、很快樂。”
劉裕一聽她這麼說,哪還忍得住,淚水忽然不受控制的奪眶而出。
謝鐘秀舉手以羅袖為他揩淚,溫柔的道:“不要哭嘛!為甚麼要哭呢?剛才我夢見淡真,
她仍是那麼活潑可愛。我告訴她,我很快便會去陪她,她是不會寂寞的。”
劉裕再壓不下心中的悲苦,肝腸寸斷的嗚咽起來。
謝鐘秀把粉臉埋在他胸膛處,輕鬆的道:“謝家的兒女是不會害怕的,生老病死,只是自
然之道。秀秀深信終有一天我們又可以在一起。爹便常說生命是不斷的變化,日來月往,
秋去冬來。如果你認為我已死了,那我便死去了,但只要你認為我沒有死去,我將永遠活
在你的心中,除非你再不愛我。”
劉裕淒然道:“不要再說這種話,你是不會死的,我對你的愛更是永遠不會改變。”
謝鐘秀再次仰起俏臉,深情的道:“我能待至此刻,已是上天的恩賜,我曾以為沒可能看
到你的勝利。劉裕呵!讓秀秀去吧!我早已失去活下去的氣力。在淡真去後,我便不想活
了。請替秀秀謝謝燕飛,沒有他,我是絕對無法等到這令人振奮的一刻。”
劉裕心中縱有幹言萬語,只能化作一句話說出來,淚流滿臉的嗚咽道:“秀秀不要走!”
謝鐘秀雙目閃著奇異的光芒,柔聲道:“裕郎親我!”
劉裕低下頭去,吻到的是令人心悸的冰寒。
第三章 此地一別
燕飛來到正憑窗眺看外面景色的慕清流身旁,後者一臉欷歔的歎道:“或許在很多年以後
,眼前的景物已蕩然無存,但有關謝家倜儻風流、鐘鳴鼎食的韻事仍會流傳下去。烏衣巷
豪門中,以王、謝兩家為代表,而支持他們高貴獨特的傳承,有三大支柱,像鼎之三足,
一為門閥制度、二為九品中正的選官方法,三為清談玄學的風氣。令他們能在歷史的文化
長河中別樹一幟。唉!俱往矣!謝安、謝玄去後,後繼無人矣!”
燕飛道:“慕兄似是滿懷感觸,不知今次來找燕某,有何指教呢?”
慕清流從容道:“我還是首次公然踏足謝家,心情頗為異樣,教燕兄見笑。燕兄還會見到
向雨田嗎?”
燕飛點頭道:“我該仍有見到他的機會。”
慕清流轉過身來,含笑打量燕飛,道:“勞煩燕兄為我向他傳幾句話,告訴他一天他保有
典籍,一天仍是我聖門的人,請他恪守聖門的規矩和傳承,萬勿讓他的支派至他而亡。”
燕飛爽快答道:“慕兄原來為此事而來,我定會將慕兄這番話如實向他轉告。”
慕清流道:“燕兄猜錯了,我只是忽然心中一動,想起燕兄是最佳的傳話人選。今回來此
是特地向燕兄道別,並對燕兄令我聖門避過此劫的恩情,致以深切的謝意。”
燕飛訝道:“想不到慕兄竟會說客氣話,事實上這是對你我雙方均有利的事。我同樣該感
謝你。”
慕清流笑道:“本來我要說的,並不是客氣話,但給你這麼一說,倒真的變成了客氣話。
”
燕飛生出輕鬆的感覺。
本來他因謝鐘秀的事心情直跌至穀底,可是慕清流的口角春風,卻大大紆緩了他沉重的情
緒。慕清流肯定是名士的料子,所以他最仰慕的人是謝安,因為他體內流的正是名士的血
液。可以這麼說,慕清流乃聖門中的名士。
慕清流道:“能輿燕兄相交一場,實是人生快事,在烏衣巷謝府與燕兄話別,對我更是別
具深長的意義。此地一別,將來怕無再見之日,祝燕兄旗開得勝,奪得美人歸。燕兄珍重
。”
說畢告辭而去。
燕飛直送他到外院門,返回主堂松柏堂時,劉裕赫然在堂內,神情木然,由屠奉三和宋悲
風左右陪伴著他,兩人同樣神色黯淡,燕飛不用問也知謝鐘秀已撒手而去。
燕飛走至劉裕前方,他多麼希望眼前發生的一切只是個不真實的夢境--一個幻覺,可是
感覺是如此有血有肉,心中的悲痛是如此的折磨人,縱然他擁有仙門的秘密,亦感到陷身
其中,無法自拔,便像掉進捕獸陷阱中的猛獸,掙扎愈大,傷害愈深。
對謝家他有深厚的感情,在安公辭世前謝家風光的歲月裏,謝鐘秀是建康的天之驕女,擁
有謝家子弟詩酒風流的獨特氣質,猶記得她當眾向謝玄撒嬌的情景,可憐在時代的大漩渦
裹,她卻成為了犧牲品。回想起一去不返的美麗歲月,眼前殘酷的現實,是多麼令人難以
接受。
劉裕探出雙手,和他緊緊相握。出乎燕飛料外,他沉著冷靜的道:“燕兄要走哩!”
燕飛握著他冰冷的手,感受苦他內心的沉痛,朝屠奉三瞧去,後者微一頷首,表示已向劉
裕辭行。
燕飛道:“孫小姐走了?”
劉裕仍握著他的手不放,道:“鐘秀走了,走得開開心心的。不過對我來說,她並沒有走
,她將永遠活在我心中。”
燕飛搜索枯腸,仍找不到隻字詞組可安慰他的話。他或許是世上最明白劉裕的人,所以也
比其它人更不懂得如何可安慰他。
燕飛壓下心中的沉痛,道:“如果沒有其它事,我和奉三立即起程。”
劉裕點頭道:“我明白。給我把千千和小詩帶回邊荒集去。唉!我多麼希望能與燕兄再次
並肩作戰,大破慕容垂,讓千千主婢回復自由。只恨我也失去了自由,從今以後,我再沒
法過浪蕩天涯的日子,那將成為了我生命中最動人的一段回憶。”
燕飛直覺感到劉裕終於接受了曾令他感到矛盾和躊躇不前的位置,接受了老天爺的安排,
也可說是認命了。
他要殺桓玄,便要接受現實,登上南方之主的寶座,再無法脫身。
正如燕飛自己在因緣巧合下,踏上朝仙門邁進的不歸路;劉裕也是身不由己,一步一步朝
帝皇的位子前進,沒法掉頭。
燕飛道:“好好的幹!你不但主宰著南方萬民的福祉,更掌握著文清和任後下半輩子的幸
福,好好珍惜你所擁有的,如此才不會令兄弟們失望。”
這是燕飛能想出來安慰他的話。
劉裕放開他的手,勉強擠出點笑容,道:“讓我和宋大哥送你們一程,送至大江對岸,順
道喝兩口酒,預祝燕兄和屠兄凱旋而歸。”
此時何無忌匆匆而至,報告道:“劉毅已把文武百官齊集皇城內,正等候統領大人向他們
說話。”
劉裕愕然無語。
屠奉三拍拍他肩頭,道:“讓宋大哥代你送我們吧!”
劉裕目光投向燕飛,射出濃烈的感情,道:“我們還有相見之期嗎?”
燕飛沉吟片刻,坦然道:“大概沒有了,劉兄珍重!”
說罷和屠奉三告辭離開,宋悲風隨之。
直至三人消失在門外,劉裕仍目不轉睛地呆看著空蕩蕩的大門。
何無忌在旁輕喚他道:“統領!統領!”
劉裕一震醒來,雙目回復神采,沉聲道:“立即召劉穆之、王弘、劉毅到這裏來,你和泳
之也須列席。”
何無忌微一錯愕,接著領命去了。
建康節日狂歡的氣氛仍末過去,大街小巷擠滿了出來慶祝的人,從河上看過去,更是煙花
處處,鞭炮聲響個不停。
他們在謝家的碼頭登上小艇,由宋悲風划艇,送燕飛和屠奉三到大江彼岸。
屠奉三見宋悲風默然無語,知他仍在為謝鐘秀之死傷心不已,為分他的心神,故意道:“
我們或許仍有機會見到小劉爺,但再見到宋大哥的機會便微乎其微。”
燕飛訝道:“原因何在?”
屠奉三道:“因為此間事了後,大哥會避居嶺南,不問世事。”
燕飛望向宋悲風,問道:“嶺南在哪里?”
宋悲風果然愁懷稍解,雙目射出憧憬的神情,油然道:“那是個很遙遠的地方,不論天氣
環境、風俗習慣,均和江南有很大的分別。唉!我想起建康,便感到疲倦,該是歇下來的
時候了。”
燕飛目光投往前方,在蒼茫暮色裏,代表著秦淮風月的淮月樓和秦淮樓正隔江對峙,情景
依舊,可是其賦予燕飛的意義卻已大不相同。屠奉三說得不錯,假若紀千千忽然興起,要
重返雨枰台緬懷昔日的歲月,他便與劉裕有重聚的機緣。
千千啊!你究竟身在何方呢?
對於不可測知的未來,縱然他掌握了天地之秘,仍感到顫慄和無能為力。
屠奉三的聲音傳人耳內道:“我從未想過淮月樓會改變了我的一生,不論是設陷阱伏殺幹
歸,又或與淑莊結下不解之緣,都是事前從沒有想過的。”
燕飛正生感慨,一時間,三人各想各的,都想得癡了。
小艇駛經朱雀橋,守橋的北府兵兄弟見是三人,忙大聲嚷叫打招呼。
歡喝聲中,小艇從河口流出大江。
就在此時,燕飛生出感應。
謝家主堂松柏堂內,劉裕回復無敵統帥從容冷靜的本色,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般,聽取手
下第一謀士劉穆之分析眼前的形勢。
王弘、魏泳之、劉毅和何無忌分坐兩旁。
劉穆之續道:“照現在的情況看,我們已得到民心,儘管建康高門對統領仍感難以接受,
卻是無可奈何,只好接受現實。”
劉裕皺眉道:“為何他們仍不肯接受我呢?我已表明心跡,並沒有篡晉之心。”
王弘歎道:“因為他們認為統領的表白,只屬權宜之計,一旦消滅了桓玄,便會露出真面
目。”
何無忌憤然道:“我們是否非得到他們的支持不可呢?”
劉毅道:“這要分兩方面來說,如果得不到建康高門的支持,整個管治班子將告崩潰,南
方會變得四分五裂。可以想見的是大部分人會投向桓玄。另一方面,社會也會出現動盪不
安的情況,迷失了方向。為了對付桓玄,我們必須保持建康的穩定。”
王弘苦笑道:二尚門和寒門對立的情況,並不是今天的事,而是歷經數百年的積習,他們
懷疑統領,是正常的事。”
劉裕點頭道:“說到底,就是我出身的問題,令他們不信任我。”
接著向劉穆之道:“先生有何解決的辦法?”
劉穆之拈須微笑道:“政治的事,必須以政治手腕解決。首先我們要令建康高門曉得我們
是尊重他們的,這種事不能只憑空口白話,而是要有實際的行動,以安定他們的心。”
魏泳之道:“我們讓原本的文武百官,人人得複職留任,不就成了嗎?”
劉穆之胸有成竹的道:“新人事,自然有新的作風,如果一切如舊,會令建康高門看不起
我們,認為統領只是個不懂政事的粗人。何況高門中亦不乏支持我們的人,像王公子便是
其中之一。”
劉毅聽得心中佩服,問道:“先生有何良策呢?”
劉穆之微笑道:“首先統領大人絕不可以像桓玄般把要職高位盡攬己身,還要把最高的職
位讓出來,只要把兵權牢牢掌握在手襄,其它一切便無關痛癢。”
何無忌拍腿道:“好計!”
王弘憂心仲仲的道:“可是現在建康高門最害怕的事,是統領和他們算賬。”
劉毅熟知建康高門的情況,頷首同意。魏泳之卻聽得一頭霧水,不解道:“有甚麼賬好算
的?”
王弘道:“桓玄在時,投向桓玄者大不乏人,他們大部分人都受到李淑莊的影響。到李淑
莊忽然離開,他們已是騎虎難下,悔不當初。”
劉穆之欣然道:“這個更易解決,我們便來個一石二鳥之計,就把桓玄最重用的人,提拔
到剛才我提出的位置,如此建康高門的猜疑,將會雲散煙消。”
目光投往劉裕,看他的決定。
劉裕問王弘道:“這個人是誰呢?”
王弘精神大振,道:“這個人肯定是我堂兄王謐,自統領入城後,他便躲在家中,怕給統
領拿去斬首示眾。”
劉裕又問劉穆之,道:“該給他個甚麼官位才好?”
劉穆之心中一陣激動,他渴望的事、他的夢想,終於實現了,就是有機會得遇明君,以展
胸中的才能抱負。他毫不猶豫把想好了的計劃奉上,恭敬的道:“我們便借皇上之名,任
命王謐為侍中,兼領司徒和揚州刺史,再由他和朝廷眾官商議,以決定其它人的任命。如
此將可盡釋建康高門的疑慮。”
王弘大喜道:“堂兄今回是因禍得福,必會好好為統領效力,論官位,他要比以前的安公
掌更大的權力。”
劉毅道:“但我們必須先予你堂兄任命的指示,才不會出岔子。”
王弘道:“這方面絕沒有問題,請統領大人賜示。”
劉裕攤手道:“我可以有甚麼意見呢?這方面你問的人該是劉先生而非劉統領。”
眾皆失笑,氣氛倏地輕鬆起來,在劉穆之的計謀下,最難解決的事已迎刃而解。
劉穆之從懷內掏出函卷,趨前雙手奉予劉裕道:“這是我在江乘起草的人事任命,請統領
大人過目。”
劉裕用神看了他一眼,方接在手,展卷細閱。
王弘訝道:“劉先生難道早在江乘之時,已能預見今天的情況?”
何無忌等無不露出留心聆聽的神色。
劉穆之謙虛的道:“那時我軍氣勢如虹,又得明帥猛將指揮,大局已定,故而我能猜出個
大概。”
這番話同時捧了何無忌、劉毅和魏泳之,三人登時對他好感遽增。
劉裕欣然演出卷上的任命道:“劉毅當青州刺史,何無忌當琅玡郡內史,魏泳之當豫州刺
史,三位可有異議?”
三人同時喜出望外,因為三個職位均是能獨當一面的地方首長,總攬當地的軍政大權,連
忙齊聲謝恩。
劉裕心忖只差未喚三人作卿家,但手上的權力與皇帝老子沒有任何分別。
唉!他不由又想起謝鐘秀,忙把噬心的情緒硬壓下去。
這並不是悲傷的時刻,戰事仍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一俟穩住了建康,追殺桓玄的大計將
全面展開。
劉裕道:“這處我卻不大明白,劉先生在我的名字下寫上揚州刺史,但又以朱砂批了個“
辭”字,究竟是甚麼意思?”
王弘也奇道:“劉先生剛才不是說由我堂兄兼領揚州刺史一職嗎?”
劉穆之解釋道:“這是一個姿態,以表明統領並沒有總攬大權的野心,先由人提出,然後
由統領推掉,現在這個推舉統領的人,非令堂兄王謐莫屬。”
劉裕讚歎道:“如此手段,我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不過我的官街卻有好一大串,首先是
“使持節”,然後都督揚、徐、兗、豫、青、冀、幽、拜八州諸軍事兼徐州刺史,似乎仍
表現出我的野心。”
王弘笑道:“只是名實相符吧!由統領都督八州軍事,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統領正是最
高統帥,誰敢說半句話?”
劉穆之道:“穩定了朝政後,便可由王謐和大臣商討,選出德高望重的人,往尋陽把皇上
迎返建康,如此建康將再沒有人懷疑統領有不軌企圖。”
劉裕歎道:“服哩!一切照劉先生的辦法去做。”
王弘興奮得跳起來,道:“我現在立即去找堂兄,再派人敲鑼打鼓用八人大橋把他抬進宮
內去,途上會向他解釋甚麼叫江湖義氣,統領絕不是像桓玄般朝意夕改,反復難靠的卑鄙
之徒。”
第四章 揭露真相
紀千千微僅可聞的聲音在心靈至深處傳來,呼喚道:“燕郎!燕郎!你在哪里?”
漫長的苦候終於過去,所有焦慮、憂思、惦念,牽腸掛肚的愁結,化作心弦震盪的驚喜。
燕飛閉上眼睛,紀千千的玉容在心靈的空間逐漸浮現,應道:“我正在趕赴邊荒的途上,
千千在哪里呢?”
紀千千秀眸射出恐懼的神色,道:“我不知道身在何方。離開榮陽後,我們一直在趕路,
沿途都有房舍可以住宿,但大家都要擠在一塊兒,令我沒法進入與燕郎作心靈傳信的境界
,更感到心力交瘁。現在終於停歇下來了,這裏是山區,共有百多間房子,儲存了大量生
火取暖的木材。燕郎呵!千千真的很害怕,慕容垂又在玩他誤敵、惑敵後再以奇兵取勝的
手段。”
燕飛道:“今回我們得千千指點,早有提防,慕容垂的手段再不靈光哩!千千現在心靈的
力量很弱,不宜妄用心力。不用害怕,很快我們便會再次相聚,一切苦難都會成為過去。
千千務要保持乎和的心境,心無罣礙,元神方可重新強大起來,與我再在心靈內作最親密
的接觸。”
紀千千的花容現出歡喜安心的神色,道:“明白哩!燕郎別了!”
此時屠奉三的聲音傳人耳內道:“到哩!”
燕飛睜開雙目,感覺煥然一新。
上弦明月,升上柬面天際,水一般的清光,照亮了大江的兩岸,夜空詭秘迷人。
宋悲風和屠奉三都目不轉睛地打量燕飛,顯然感到他異常之處。
小艇抵達大江北岸。
宋悲風雙目射出深刻的感情,道:“我們相交的日子雖短,但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廢話
我不說了,我亦深信這世上沒有事能難倒燕飛和屠奉三。請哩!”
兩人輪流探手和宋悲風相握,想起以往肝膽相照、同生共死的歷歷往事,而此處一別,可
能再沒有相見之日,以燕飛的灑脫、屠奉三的冷傲,亦不由泛起離情別緒。
宋悲風垂首道:“請代宋悲風向千千小姐和詩姑娘問好!”
燕飛答應一聲,領先投往北岸。
屠奉三道:“多謝宋大哥以身作教,令我茅塞頓開。”
說罷這才隨燕飛去了。
兩人立在岸旁,目送宋悲風人艇遠去,對岸萬家燈火,正是南方最偉大的城市建康。
屠奉三搖頭歎道:“我像剛發了一場大夢,到此刻方醒覺過來,但仍有點不真實的古怪感
覺。”
燕飛大有同感。事實在掌握仙門之秘後,他對人間世的看法已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屠奉
三的感觸並不是沒有原由的,生命本身確實具有夢幻般的特質,只在某些時刻,我們才會
全情投入,忘掉了過客的感覺。
點頭道:“你對著莊夫人時,還有這種感覺嗎?當然沒有,所以夫人成了你生命中最珍貴
的遇合。珍惜眼前的一切,因為得來真的不易。”
屠奉三露出深思的表情,然後問道:“剛才你在艇上想到了甚麼,雖然看不清楚你的眼神
,但卻從你臉容的變化,看到你內心情緒的轉變。”
燕飛道:“我只是想到千千吧!沒有甚麼特別的。”
屠奉三露出疑惑的神情,卻沒有追問下去,道:“我們走吧!”
燕飛歎道:“暫時走不了!”
接著轉過身去,向著前方的山林沉聲道:“盧兄在等我嗎?請現身相見。”
屠奉二心中一震,別頭看去,一道人影從林內掠出來,正是盧循。
松柏堂。
各人轉而商量追殺桓玄的軍事行動。
劉裕道:“桓玄現在還可以有甚麼作為呢?”
劉穆之道:“現今建康上游,仍屬桓玄的勢力範圍。照我猜,他會先我們一步到尋陽去,
然後挾持皇上返回老家,重整陣腳,再實行鎖江的戰略,逼我們逆流西攻,而他則以逸待
勞,占盡上游之利。”
何無忌笑道:“今次再行不通哩!當巴蜀落入毛修之的手上,巴陵又被兩湖軍佔據,桓玄
將陷進四面受敵的劣勢。”
劉毅深悉建康高門的情況,皺眉道:“可是被桓玄挾天子以令諸侯,會令我們名不正言不
順,此事必須想辦法解決。”
魏泳之道:“司馬德宗只是個有名無實的皇帝,我們索性廢了他另立新君,不是解決了這
個問題嗎?”
劉毅道:“這麼做似乎不太妥當呢!”
劉穆之道:”“這不失為可行之計,但手段卻必須斟酌,例如我們可聲稱接到皇上的詔書
,任命皇族的某人代行他的天命,並大赦天下,只桓玄一族不赦,如此我們不但出師有名
,且可令桓玄的異姓手下生出異心,實為一石數烏之計。”
劉裕心悅誠服的道:“不論如何乍看沒有解決辦法的難題,到了先生手上,卻只幾句話便
解決掉。此事便依先生之言。”
劉穆之連忙謙辭,不敢居功。
劉裕道:“解決了名義上的問題,現在該輪到商討對付桓玄的事了。”
見眾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沉聲道:“我要親自領軍西上,對桓玄窮追猛打,不讓他
有絲毫喘息的機會。”
何無忌、魏泳之和劉毅齊聲叫好,只有劉穆之沉默無語。
劉裕目光投往劉穆之,訝道:“先生不同意嗎?”
劉穆之道:“眼前當務之急,仍是建康的政事。在軍事上,誰都曉得桓玄不是統領的對手
,但在民生政事上,我們尚未有表現。我為的是南方日後的繁榮興盛,而不是計較眼前戰
事的勝敗得失。”
劉裕不解道:“只要有先生坐鎮建康,推行利民之策,我還有甚麼不放心的?”
劉穆之從容道:“這又回到高門和寒門對立的問題。要推行利民之政,自然會損害高門的
利益,不論我提出的政策是多 用心良苦,由於我出身寒微,根本沒有人會重視。只有統
領坐鎮建康,以身作則,我們方可以改革朝政,以嚴刑峻法,管束內外,令自安公去後施
政混亂的情況徹底改變過來。現今統領大人在建康臣民心中,聲勢如日中天,打鐵趁熟,
只要能及早施行新政,讓人人感到統領確有秉承安公遺志的決心,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劉裕首次對劉穆之的提議感到猶豫,只有讓自己不歇下來,方可化悲憤馬力量,所以他把
心神全放在追殺桓玄的事上去。
在一定的程度上,他也想離開建康這傷心地,淡化謝鐘秀之死予他的沉重打擊。
可是在內心深處,又曉得劉穆之句句金石良言,一切全為大局著想。
一時間劉裕的內心矛盾至極點。
眾人中,除劉穆之外,以劉毅最懂政治,進言道:“劉先生之言有理,且殺雞焉用牛刀?
以桓玄的膽小,必會退返老家,龜縮不出,再以手下將領鎮守江陵下游城池。這方面便交
由我們去處理,為統領清除所有障礙,再由統領直搗桓玄老家,如此方可顯示統領的威風
。”
何無忌奮然道:“劉毅說得對!此等小事便交由我們去辦。”
劉裕沉吟片刻,斷然道:“好吧!我就撥出二萬名北府兄弟,戰船一百五十艘,組成西征
軍團,趁桓玄新敗之時,西上追擊。此軍團以劉毅宗兄為主帥,無忌和泳之為副。所謂百
足之蟲,死而不僵,你們萬勿輕敵,勿要因求勝心切,躁急冒進。”
劉毅、何無忌和魏泳之三人大聲應喏。
劉毅更是喜上眉梢,因得劉裕捐棄前嫌,破格重用。
何無忌和魏泳之對劉裕已是奉若神明,且隱隱明白劉裕委劉毅以重任,是安撫何謙派系北
府兵的高明手段,故而全無異議,欣然接受。
此時手下來報,諸葛長民已奪得曆陽的控制權,被他生擒的刁逵,剛押送至建康,正等候
劉裕的發落。
劉裕聽畢,起身道:“是入皇城的時候了。”
盧循來至兩人身前,臉無表情的道:“我在此等了燕兄三天三夜,終於盼到燕兄。今回我
絕無惡意,只想向燕兄請教幾個問題,燕兄可否借一步說話?”
燕飛向屠奉三望去,徵求他的意見。
屠奉三識趣的道:“我在前方的小丘處等待燕兄。”
說罷掠過盧循身旁去了。
盧循歎了一口氣。
燕飛道:“盧兄有甚麼話想說呢?”
盧循道:“我已變得一無所有,心灰意冷,再沒有捲土重來的勇氣。今回來是要求燕兄坦
白相告,以澄清我心中的疑惑。”
燕飛感覺不到盧循有絲毫敵意,更清楚他的心事,點頭道:“我會儘量坦白,盧兄請賜教
。”
盧循苦笑道:“儘量坦白?唉!這算是甚麼話呢?天師他也是如此,不論我如何懇求,偏
是不肯告訴我事情的真相。燕兄!幫我一個忙好嗎?徐師弟不幸戰死沙場,天師道已成昨
日黃花,我和燕兄再不是敵人,也自認沒有挑戰燕兄的資格,燕兄仍不肯讓我得個明白嗎
?”
燕飛歎道:“說吧!”
盧循道:“天師究竟是命喪于燕兄劍下?還是真的已水解成仙?”
燕飛苦笑道:“你問了最關鍵的問題,但要知道答案,會令你付出下半輩子也要背負重擔
的代價,你願意接受嗎?”
盧循一字一字決然道:“不論代價如何大,我是心甘情願,請燕兄賜告。”
燕飛道:“天師的確是成仙去了,我和他並沒有分出勝負,如果硬拼下去,最有可能是同
歸於盡的結局。”
盧循全身遽震,雙目射出懾人的神采,整個人似回復了生機,猛瞪著燕飛。
燕飛道:“天師的仙去,是由他選擇的,我則在旁協助。盧兄還有別的問題嗎?”
盧循道:“燕兄肯賜告,我盧循永不忘燕兄大恩。一理通,百理明,所謂天降火石,是不
是天地心三佩合一的現象?否則天師不會對甚麼“劉裕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的
說法,嗤之以鼻。”
燕飛點頭道:“你問了另一個最關鍵的問題,天師之所以能破空而去,正因與我一起目睹
三佩合一,開啟了洞天福地的秘徑。我和天師在翁州決戰,無意中發現合我們兩人之力,
可重演天地心三佩合一、開啟仙門的效應,而天師則把握機會,穿越仙門,抵達彼方。燕
某言盡於此,希望盧兄再無疑惑。”
盧循正容道:“敢問燕兄,如我練成黃天大法,是否亦有開啟仙門的大福緣?”
燕飛心中暗歎,孫恩之聽以不肯告訴盧循破碎虛空的真相,大抵認為盧循毫無機會。他更
清楚練成黃天大法,離能破開虛空尚遠,何況黃天無極怕只有臻恩才能練就,盧循根本是
沒有機會的。
自己的心腸太軟了。
燕飛苦笑道:“這是個沒有人曉得答案的問題,黃天大法之上尚有黃天無極,那是至陽之
氣的極致,能無窮無盡地竊取天地間至陽的力量。如果盧兄能成就此功法,盧兄可設法尋
我,說不定我可玉成盧兄的心願。”
盧循大喜,拜謝而去。
燕飛來到丘頂等候他的屠奉三身旁,道:“走吧!”
屠奉三皺眉道:“走了嗎?”
燕飛若無其事的道:“走了。”
屠奉三大惑不解的道:“他來找你競不是為孫恩報仇嗎?我還以為你會順手幹掉他,徹底
除去天師軍的禍患。”
燕飛道:“天師軍是真正的完蛋了,再不會成為禍患。”
屠奉三好奇心大起,道:“盧循來找你只為說幾句話?你們之間還有甚麼好說的?”
燕飛苦笑道:“可以放過我嗎?”
屠奉三道:“事實上我和劉裕對你和孫恩決戰的結果,早已生出懷疑,因為你說起那次的
決戰,不但表情古怪,又似不願多提,更從沒有說過孫恩被幹掉,語氣含糊。你究竟有甚
麼事須瞞著我們呢?”
燕飛苦惱的道:“孫恩的確去了,且永遠不會重回人世,我要說的就是這麼多。”
屠奉三道:“正是你這奇怪的描述,令我心生疑惑。盧循肯定曉得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
所以才對你生不出復仇之念,不過他仍未能弄清楚真正的情況,故來求證於你。我有說錯
嗎?”
燕兄探手摟著他肩,道:“兄弟!告訴我,我會害你嗎?”
屠奉三立即軟化,苦笑道:“當然不會。唉!人總是有好奇心的,但你這人總教人摸不透
,內心像藏著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與你有關的異事又數之不盡,像三佩合一便是玄
之又玄,教人看不通想不明。你可以滿足我的好奇心嗎?”
燕飛道:“看!這個天地是多麼的美麗。我們正前往邊荒集去,與荒人兄弟一起出發,到
北方輿慕容垂作生死決戰。救回千千和小詩後,我們將得到渴望已久的自由,可各自選擇
自己的生活,你則可和心愛的人雙宿相棲,盡情享受生命的賜予。這就是掌握在我們手上
的命運,得來不易,所以千萬別讓其它無關痛癢的事,影響了我們的心境。”
層奉三皺眉道:“真的是無關痛癢嗎?”
燕飛坦然道:“不知道的話,就沒有關係。有些事,不知道會比知道好,知道後可能會後
悔。如果對你有益處,你以為我仍會瞞著你嗎?”
屠奉三笑道:“終於肯承認有事情瞞著我哩!”
燕飛苦笑道:“想瞞你屠奉三是那般容易嗎?我現在不知多麼後悔把事情告訴盧循,可能
害得他以後再也不快樂,沒法好好的享受生命。”
屠奉三道:“定與洞天福地有關。天下間,真有這麼怪異的處所?”
燕飛道:“少想為妙。事實上洞天福地是否真正的洞天福地,沒有人知道,包括我在內。
好哩!我可以說的就是這麼多,可以動身了嗎?”
屠奉三道:“我們是不是直奔邊荒集呢?”
燕飛道:“我們先到壽陽,待我辦妥一些事後,再往邊荒集去,該不會花很多時間。”
屠奉三欣然道:“又有不可告人的事哩!不過今回我不會再尋根究柢了。”
燕飛仰望夜空,腦海浮現安玉晴的倩影,一顆心登時灼熱起來,不但因可見到安玉晴,更
因可借助她的至陰無極,越過萬水幹山,與紀千千進行心靈的約會。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64.138.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