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一個地方旅行，離開的時候，我們會挑選紀念品 紀念品或許不見得實用，但極富象徵意義 是在某個地方長久生活的人們 以眼所觀、以手所做、以心所信地對他們所生活的那塊土地所展現出來的最大的熱誠 上網十年，時而迷路時而漫遊，幾個熟識我的人知道 為了不遺忘那些我所遇見的人們所具有的美好的特質 我替自己設計紀念品，在離開他們之後 那個他們也包括因此被譏為狂顛的我自己 昨天收到一個在網路上認識的女孩寄來的一封美好的信 我的指尖像貓一樣發出滿意的咕嚕聲 鍵盤敲敲，一下子就設計出我的第十個紀念品 那個紀念品的長相是如此小說化，讓人驚訝世事變化之神奇之無常與之無法預料 我想起一個小說家，用他雙胞胎哥哥的名字「陳映真」寫小說，用「許南村」寫評論 寫作對他而言，是一個思想批判和自我檢討的過程 雖然在民族國家的意識形態上他選了一條艱難的路走 但作為讀者，我希望他身體健康 還有另外一個小說家 他的作品總是一再出現鏡子的象徵，鏡子使他深切地意識到兩個自己： 一個隱密而遲疑，總是靦腆，看見奇特的人事物會像個小孩子一樣開心驚訝 一個則是公眾型的，以老師的身分講課，有書籍出版，時常被評論家分析的那另一個自己 他很悲哀地把這兩種人當成不同的人，並因此寫下〈波赫士與我〉 他是波赫士，他的〈阿列夫〉被張系國以科幻小說之名大力推崇 夏宇以詩〈自我的地獄〉向他致敬 「你覺得自己的詩是語言遊戲嗎？」在《腹語術》的〈筆談〉裡萬胥亭如此問夏宇 夏宇引了一大段科幻文學入門教材裡的〈多次元宇宙〉那一章 企圖說明她所意識到的兩個世界之間──文字世界與現實世界──所具有的折射關係： 「每一個虛構的相關世界的可能性，以及暗中的互相抵消」 從此她如釋重負，來去自如 這樣的世界觀與波赫士的循環哲學觀與宇宙整體觀在內在質地上是如此相似： 一個把焦點放在宇宙的觀念上，認為每件事物的背後自有其意旨 一個則把焦點放在語言的概念上，認為語言自有其規則體制 波赫士說當他對自己感到厭煩的時候，他想要抹去自己 抹去的方式當然不是自殺，而是替自己想些新把戲 畢竟是個作家，雖然眼已盲，但熱愛寫作 他的那些新把戲仍舊是文學式的，從書寫神話再到書寫時間書寫迷宮與永恆的命題 雖然那些新把戲最後又要淪落成那舊的令他感到厭煩的 而寫詩的夏宇、寫詞的李格悌、翻譯小說的賴瑪蓮 每個名字背後都有自己的身世 對我這個「一讀成主顧」的讀者來說，只覺得她好好笑，用這麼多名字 還出了兩本那麼好玩的詩集，雖然詩集裡的詩並不一定都是好玩的 但這畢竟是狂喜不是厭煩，而誰是軸誰是旋轉，也不會不能判斷 最後用一段話作結，引自夏宇〈自我的地獄──致波赫士〉： 只要有一個人/沒有醒來大家就全部/活在他的夢裡 昨晚我把其中三個紀念品排列在一起，看著它們發亮一整晚 只覺得它們的長相從未像此刻那樣好看過，並真心希望它們會一直好看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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