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倚在穿廊的板凳上解決了午餐，在屋後找到祖輪山的登山口。山坡上一片 桃樹都開花了，不久路徑轉入孟宗竹林，竹林下泥土鬆軟，該不會山豬也挖筍子 吃吧？歪倒彎折的竹桿看來有些凌亂，路徑也頗紛雜，從竹林上方鑽入闊葉林後 ，幾個不算陡的土坡很快地接到支稜上。陽光下夾道腎蕨和石葦閃耀著亮綠色， 冷氣團來襲日的正午竟如此和暖，路跡也比想像中明顯，我不由得輕快起來。 不知何時，左右山林中傳來彌猴的叫囂聲，距離倒不近。稜上往西和西南多 有展望，只是雲霧在各山頭間纏綿溫存，雄峙一方的立霧主山才露個臉，旋即被 雲海淹沒。走著走著，一串紫梗白花攫取了我的目光，是根節蘭！回來查資料才 確定是阿里山根節蘭，她孱弱的花莖奮力吊著四五朵如鶴展翅的花被，鄰近挨得 親熱的草莖卻壓得花容憔悴。我蹲下來理順了花莖，卻無法改變她長得太靠近步 徑、容易被匆匆路過的山友踩壞的宿命。 此時，稜線南側出現了蓮花池盆地全景的展望。群山萬壑中，1293峰猶如伏 地雄獅，懷中閃著一池波光，足下鋪著由淺綠色荒原形成的地毯，玩具般的屋舍 在午後的陽光下靜默無言。時空恍若凝結在過去的某個點，我怔怔凝望著、遙想 著，直到遠處傳來山羌粗獷如狗吠的叫聲，喚醒了我。 蕨類和矮樹林交織的寬稜上，路徑東繞西拐，想是近來走的隊伍不少，有些 地方路多分歧，但皆殊途同歸，無迷路之虞。立霧主山和它的兄弟－佐久間山神 祕而遙遠地飄浮雲海之上，青楓的紅葉在綠林裡招搖著，我加快腳步前進，忽然 聽到前方有人交談的聲音，山頂到了！ 有七八位前輩已先行抵達基點處，一問才知道他們以四天的時間原路來回朝 暾山、和平林道支線和二子山，此時是最後一天正要下山，無怪乎皆著重裝、略 顯疲累，散發著一股探勘者才會有的、從荒野歸來的氣息。 祖輪山是三等三角點，編號6363號，一旁還有個小顆的台電三角點，林務局 對空標誌則散置在草叢間。山頂遍生蕨、芒及矮樹，展望東北方，沈甸甸的灰雲 壓在曲折如遊龍的朝暾山上空，更遠的二子山和比林山完全隱沒，西南方的立霧 主山和佐久間山倒是大方多了，在翻飛無常的流雲間傲著一張不屈服的臉。 前輩們陸續下山後，我與最後一位先生聊了起來。他說明其中幾位的來頭， 並談及這幾年在花蓮中級山區的探勘成果，聽得我非常入神，彷彿群山的聖殿被 解除了密碼，後山地圖的空白處一點一滴拼貼起全貌。待那先生離去，我又拖拉 了好一會兒才獨自下山，但聞山羌的吠叫聲從蓮花池方向傳來，似乎又更響亮了 。 下山的路上，天空逐漸陰了起來，左後方的鍛鍊山和海鼠山眼看就要被雲海 漫過。那裡藏著一條警備道、一個日軍墓葬群，與一段日本人和原住民的恩怨情 仇，如今只剩少數探勘和研究記錄可供考究。我這輩子有機會親臨嗎？腦海中閃 過許多雜亂的念頭，腳下步伐因下坡的關係加快許多，卻在幾處寬稜雜林間跟錯 了路，所幸都很快地發現而回頭是岸。 一個多小時後，我穿越孟宗竹林，回到桃花園中。之前依稀聽到前面隊伍的 對話聲，一靠近人卻走遠了，只見蓮花池畔的梅李樹叢中人影晃動，很快就消失 在山坳裡。緩步踏下教堂前的石階，向各處屋舍行最後的注目禮，當我越過水泥 平房的走廊，走向筆直羅列的李樹小徑時，忽然間眼前天色漸開，西斜的陽光穿 透雲層灑落一地，腦中頓時浮現一首歌：一條日光的大道上，我奔走在日光的大 道上…… 此時，溫潤的金黃色光芒披蓋著池邊的枯蘆桿，山坡上的植栽和荒原裡的灌 叢綠得鮮活，山羌的叫聲在谷裡放肆地迴盪著，淘氣的山豬們藏身樹林底層，不 甘示弱地悶哼幾聲以宣示牠們的存在。這塊豐美的盆地是古代河流的一部份，不 同的族群曾經在此安身立命，如今，它以更大度的胸襟接納自然萬物，且從不吝 於回報給遠道來此尋覓桃花源的山行者。 　　啊……KAPA，KAPA！上路吧！我將再來，蓮花池，蘇瓦沙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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