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離開內湖三總，柏油路面的陽光忽然隱去，很快融入屋簷投 下的陰影中。雲在天空堆積著，呈現不厚不薄的鴿灰色，又要午後雷 陣雨了吧，但應該不是現在。我跳上藍20，到德明技術學院站下車， 往回走，自7-11旁巷子拐入，至底右轉，接環山路一段136巷尾，步 道入口即在數尺之外。 兩年前我開始著迷起山徑行走時，目標通常設定那些搭車、轉乘大半 日才到得了的僻遠處，無聊又天真想：親山步道相對之下太簡單、階 梯鋪得太平坦、走的人太絡繹，似乎缺少挑戰，便不大理會（包括性 質相近的幾條陽明山熱門步道）。兩年過去，新識的山頭依舊寥寥可 數，爬山技術也沒長進，倒是換了副想法，畢竟，要迅速療治不時發 作的「渴山症」，交通便利的小山給予的挹注最是及時，直接。 我亦非從未聽過金面山大名，但至今才有動身的決心，似乎什麼時候 爬什麼山，冥冥之中自有機緣指引？就我所知，金面山的出入口四通 八達，像許多鄰近市區的小山頭一般。天色好像暗了點，我第一次來 ，就挑最多人推薦，也最精華的路線走吧。選這路線的好處還有一項 ，等會兒真下雨，撤退快。 入口左邊有條溪，地圖上沒有名字的，果然如我所料，給「整理」得 服服貼貼：溪床被填成一格格高低不等的水池，兩岸砌成乾淨但高聳 的嵌石壁，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另有造景欄杆、橫跨其上的 小橋等。我在豹山溪也看過幾乎完全相同的整法，美其名曰整治，實 則硬生生把條柔軟的小溪弄得半死不活，頂多只能算刻意裝飾過的「 水溝」吧！防洪防淹當然重要，但規劃部分空間給自然水岸喘息，自 行生長，從技術面來說似乎亦不是不可能的任務？ 金面山側溪谷唯一未遭殃的地方，就在橋面往上游這段數十公尺高的 峭壁，由於落差懸殊，溪水在此形成瀑布，勉強維繫著原始風貌，我 猜，大約此處坡度甚陡施工麻煩，再者瀑布具觀賞之效，遂得保留。 我本以為上游之後都是野溪了，結果從主步道再向上爬，沿岔路切回 溪邊，差點昏倒：照舊是一格格的「蓄水池」！且延伸到我目光所及 的最上方。溪水仍盡責地服從地心引力朝低處流，唯一活著的卻是溪 聲。難道鄰近人煙輻湊之地，它們（類似的細川小溪在市郊當不計其 數）就難逃「被整」一途？算了，不管這些了，免得單純想走走山徑 解渴的心情又橫生波折。 主步道前段大抵處於林蔭下，某種型態優雅的蕨類佔滿了點著幾許青 苔的石階兩旁，更添幾分幽意。步道200m左右有一小台地，展望已經 很好，若上達山頂，遠近風光應更可收攬無遺了。直矗的101，及其 左方傲岸的南港山構成遠景；基隆河經過內湖一帶的曲流，展現了柔 軟腰身；更靠近的山腳，怵然一片突兀的水泥山壁闖入視線，那是高 僅六十餘公尺的鴨母嶺北側，從這小台地望去可見整座山丘惟獨靠環 山路一面被整個削平，並以厚實的水泥紋身。我想，登高望「遠」不 是沒道理的，靠得太近，看得太清楚，很難不在心底嘀嘀咕咕。 續行，步道逐漸加入較大的石塊，路卻還是好走的。此時無風，逐漸 聚集的汗水來不及蒸發，遂感到燠熱。走到約300m處，再向南眺望， 剛剛猶清晰可視的南港山屏風顏色淡了，現在只剩一線山稜起伏，彷 彿隨手揮就的水墨。南港附附近的丘壑則悉數為濃霧掩藏，整個信義 區天空遍佈烏雲，雲的邊緣不是清楚的界線，而是垂降著從遠方望去 顯得若有似無的白流蘇，與下方的山脈、城市，盡皆籠罩於朦朧之中 ，下大雨囉。 抬頭看上面天空，雲還疏落透著薄光，以為內湖這裡一時不會下雨（ 事後證明我評估錯誤），沿步道又爬到400m和500m之間，碩大的岩塊 宛如單面山西高東低傾斜著，低處有拉繩可攀，崖壁下方尚見繩索延 伸而去，該是另一條上山路吧，與我走的這條相對平穩的路線至此殊 途同歸，後面一段路看來都得拉繩了。 正要繼續上攀，岩面上開始出現細小的水點，接著急促的雨聲嘩然， 悶雷似乎從五指山方向傳來。值此進退維谷之際，我登山杖也沒、雨 衣也沒，巨岩區一帶地形又空曠，忽然想到今年夏天頻傳的雷殛事件 ，深怕自己登上社會版「花絮」一角，遂三步併兩步，把僅有的折傘 收入口袋，騰出雙手拉繩（全身淋濕和天打雷劈擇一，我選前者）， 在雨濕而不容易著力的岩面上儘可能快速垂降，而雷聲愈發密集、接 近，我一點都不敢鬆懈。 種種狼狽情狀無庸多提了，雨勢瞬間轉大把我澆成落湯雞，不到十秒 。及至我回到步道200m附近，重新遁入茂密的森林，雨也同時明顯變 小；等我再走回步道口，雨竟停了！我根本是被暴雨「專程」請下山 的。方才一陣手忙腳亂，已讓我失卻回頭再走的熱忱了（當然也考慮 到大雨隨時可能再落下），反正這些小山那麼近，改天有零碎時間再 來探訪就好。 離開時，改走環山路一段136巷，出得巷口，等紅綠燈的空檔裡，我 回望這筆直巷弄，台北花園城高度一致的公寓建築分列兩旁，成了V 型峽谷，而巷底正位居V字的尖端上；不久前才被暴雨洗刷的蔥蘢山 勢，則露出渾圓一角，安穩地端坐於峽谷中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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